從前, 寇謙掉一滴淚,琴淵就知道那含着幾分痛。
而現在,曾經的琴淵站在他面前, 不懂他的淚。
賀妄尋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他以前不是沒有被師弟衛卿弄得腦子無處安放的情形, 只是師弟他是熟悉的, 上午鬧鬧下午就和好如初了, 從來不需要他去做什麼。
想來也應該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因素影響,賀妄尋的人際交往慘淡,他那點友情關係, 實在難以應付眼下這個壓抑着嗓音、說的意難平的陌生男人。
他由於共情,是爲這個男子感到傷心的。
不過僅僅是作爲凡人的基本修養。
寇謙說的口乾舌燥, 對着一臉木頭相的賀妄尋真是氣不打一處來, 他是真的有點生氣, 貨真價實。
自己心心念念苦苦追尋幾萬年,失望像冰雹一樣毫不留情的砸向他, 每天活在煉獄生不如死,卻還要摳着一絲不知道是否可以的希望去支撐自己那點可憐的期盼。
麻木成爲生活常態,行屍走肉已經無法去形容他。
可寇謙又恨,憑什麼這縷記憶頑石一般侵蝕着自己的神識,而他就可以翻舊展新、忘卻所有, 將這一切都丟給自己一個人來承受。
兩眼一閉, 將前塵忘卻。
快仇劍意, 滿袖瀟灑。
憑什麼!
“你當真一點不記得我, 不記得自己叫琴淵?!”寇謙突然變了語氣, 陰森森地問出來。
賀妄尋被他忽然轉變的語氣震了一下,不假思索地說:“我真的不是……”
他的臉依舊面不改色, 只是多了些許疑惑,賀妄尋微微蹙眉,他真的想不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了。
然而他這一蹙眉在寇謙的眼裡變了味道,他覺得琴淵是不耐煩,而且絲毫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
這時候他也許該自嘲的笑一笑,可笑也耗費力氣。就一瞬間,心中騰然燒起了火,把過往零零星星的碎片燒成了旺盛的火焰。
這些曾經有多讓他抱着救命的東西不捨,現在就成了多麼燃之不盡的柴料。
寇謙在這萬年妖魔道中如何小心翼翼纔將心魔端平,心中的缺的那道縫隙,本以爲琴淵的出現能悄然填補,可是,自己期待的重逢,卻狠狠抽了他一巴掌,驚動了內心的魔氣。
他灰白不近人的眸子鋒利成一把利刃,兇狠地瞪着賀妄尋,他聲音被之前的解釋拖累了,低啞不堪。
“對,你怎麼會是琴淵呢。琴淵他乃星宿之神,掌控天下數運,身份尊貴,天下人無一不叩首跪拜。你——算什麼東西!”
語調忽而急劇直下,最後尾音落下的時候更是讓賀妄尋聽得扎耳無比。
賀妄尋平生性格雖然持矜,不沾玩鬧,可也不會讓人指着鼻子說難聽的話,況且還是個他絲毫不認識的人,兩句話說不上,客氣算不得,是個莽撞情緒激動的妖人。
既然是妖邪,哪有任其侮辱的道理。
他強忍着最後一點修道人的儒雅,張口準備還嘴,卻不想,寇謙迎面一招給他塞了個“栗子”。
“栗子”除了有噎人的奇效,還長得像劍,出奇的鋒利。
賀妄尋驚大了瞳孔,一口氣倒憋回嗓子眼,腿急速往回撤,在地上畫了個半圈,後腰使勁,頂着一股力量縮了腹部,同時側過臉,才躲過寇謙出其不意的掌風攻擊。
賀妄尋驚魂未定,眼睛盯着腳尖,眩暈化在瞳孔形成水漾,下一秒,寇謙的攻擊又追了上來。
他時而成掌,時而成勾,招數快而重,武風颳的是生龍活虎,猛烈異常。
就像是愛而不得,因愛生恨,一個道理。
賀妄尋不是省油的燈,他只慌了開頭,在面對寇謙步步緊逼的招數,他強定捋好思緒,快速梳理好應對之法,好讓自己不要受制於人。
好歹是劍術裡資質最好的弟子,賀妄尋會十二種變法,劍也耍的剛柔並濟,有一套獨特的招式。不過,縱然他法術修煉的再好,劍招有多漂亮,還是下山次數屈指可數,缺少實戰的經驗,面對一個剛見面就下死手的敵人,賀妄尋勉強能應付幾招,到後面就有些捉襟見肘了。
寇謙往日是神界一方寸的戰神,雖然後來墜墮,妖魔氣侵襲只會加深他邪惡的功法,力量不可同往日而語,何況是在一個憤怒的情況下。
他最後一招出的猛,也有打完這下就收手的想法,賀妄尋的劍被他擊落,人也因爲強勁內力被牽連往後急退,在他還沒站穩的時候,自己的佩劍被寇謙騰靈法而起,緊跟其後,在他的胳膊上劃了一條細長的劍痕。
劍痕看起來長,但是極細,劃上去的時候只冒了尖尖點兒的血,不過,很疼。
賀妄尋擡手虛虛阻擋,看到胳膊上躲了一道傷痕,疼得他立馬捂住,幾分心驚幾分防備地看向寇謙。
寇謙風一樣旋到他跟前,掐住妄想逃跑的他。
他看着賀妄尋手臂上被自己劃傷的地方,心底有一絲報復的快感,曾經至高無上的神靈,居然也能夠在自己手裡受傷。
有血有肉,真是奇特。
他失神看了好一會,然後擡頭對上賀妄尋水光瀲灩的眼睛。
他的眼睛從來就是這麼好看,不論在什麼時刻都會想讓人做些不好的事。
“我居然有機會也能這樣看着你。”寇謙說道。
你知不知道我等這樣的可能等了多久?
就人世間男男女女雙眸對視這麼簡單的一件事,我連期盼都小心翼翼、滿懷渴望與恐懼。
如今他的期盼實現了,卻沒有想象中莫大的歡喜。
支撐數萬日夜強活的行屍不懼生死一路向前的信念急轉直下,更讓人心痛。
“你想說什麼?”賀妄尋問道,眼睛不躲不閃,胳膊還妄想掙脫束縛。
寇謙嚴肅着臉,說:“你這張臉真讓我苦思冥想,所以我在想,如果你不是琴淵,那我就有理由懷疑,你是不是哪路妖怪強佔了我琴淵的身體!”
他說的當真,手上的力氣也大了起來。
賀妄尋吃痛,“你胡說什麼。”
寇謙這會笑了,笑的有些癲狂。
“我胡說?我到底要看看你在玩什麼把戲!在我弄清楚一切之前,你別想好過。”
寇謙灰白色眸子裡的煞氣繾綣了會,半晌,他狠狠推了賀妄尋一個踉蹌,然後連個眼神都沒有丟給他,兀自消遁了。
賀妄尋神經沒有放鬆,有些警惕地靜探周圍的環境,等到確定無人之後,他才被胳膊上的異樣扯回了痛感。
雖然傷痕是寇謙弄的,但他第一想法不是去責怪,而是在考慮一個問題。
他口中的琴淵到底是誰,他與自己又有何關係。
橫空出世的疑問最讓人摸不着頭腦,賀妄尋自是想不通,他想去找師父或者其他人問問,或許還有些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