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似乎突然遇上了寒冬, 永安街邊店鋪門庭蕭瑟,行人漫悠晃走,目視前方, 不左顧右盼, 腳下灌滿了風沙, 擡頭是瘡痍, 神情落寞, 連頭髮都白了許多。
相比行人,店家更不着急,掌櫃的坐在櫃檯那仰頭髮呆, 不攬客,安安靜靜地聽外面的風。
薛煥幾人在門口的茶桌坐下, 等了半天, 店小二才慢吞吞地走出來, 拿着茶壺,懶散地倒茶。
倒完茶, 他習慣性地嘆了口氣,活像被誰騙了百八十兩要不回賬的可憐蟲。
偏偏就這口嘆息一下子戳到了君安厭惡的點上,他瞪了眼店小二剛纔摸過的杯子,啐了一聲,叫住他, “喂, 你幹什麼, 嘆什麼氣啊, 我差你錢?!”
店小二迷糊地站住, 分明不理解地看着君安。
君安又說了一遍:“我最討厭別人嘆氣了,還是個大老爺們, 不知道活人嘆氣三年短命嗎!”
以前在朝丘還是個被強行安置在學堂裡學課的學生時,君安的同桌就是個遇事不決就喜歡嘆氣的主,這小時候的同桌是個暴躁大王,嘆完氣後面準要發火摔東西,常常誤傷君安,長此以往,君安生活在如此“水深火熱”之下,把自己弄到弄成了條件敏感,一聽別人嘆氣就覺得下一秒就會暴躁摔東西,從而導致君安相當厭惡一言不合就嘆氣的人。
“我沒有啊。”店小二沒意識到自己剛纔幹了什麼,這或許是他的習慣性動作,做久了便直接忽略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剛剛乾了什麼。
南小回用指尖點點桌面,拉回君安道:“你跟他計較什麼。”
君安逐漸平復下來,反思自己剛纔是小題大做,一時沒有控制住自己,也回想了下,人家也不是對自己嘆氣的。
這時候,掌櫃撐着下巴,面朝他們這邊看過來,聲音拖着懶懶的音調,唱戲似的說道:“幾位客官,您看我這店沒人來喝茶打尖住店我都不着急了,這周邊街坊誰還有心思做生意啊,能唉聲談個氣說明還有個命活。”
薛煥一本正經地端坐着,南小回覺得奇怪,便問:“爲何?”
掌櫃的說道:“楚二公子都倒下啦,老百姓都知道了,雖然他沒那麼光彩,但畢竟他也是爲了保護我們,我等就是一介俗人,有的吃有的喝,安安心心經營我這家小店,就已經感恩戴德了。可惜現在,楚溶不能保護我們,保護永安,萬一以後再出現什麼妖魔鬼怪,誰來保護我們呢,我們又能靠誰呢?”
只要一想到日後再無人保護我們,我們的生命袒露在危險之下,就心事重重,心不在焉。
掌櫃搖搖頭,不知是惋惜還是恨誰不成氣候,語調百轉千回:“怎麼偏偏就是他呢?”
感覺好像在做夢一樣,一覺醒來,美夢相反便是噩夢。
“你相信楚溶嗎,你認爲他是什麼樣的人?”薛煥忽然問道。
掌櫃想了想,腦海翻來覆去衡量一番後,做出了一定的評價。
“好人。”
君安右眉上挑。
“不過,知人知面不知心,希望他能改邪歸正,再爲永安做一做好事。”
“哪怕是不可能了。”君安接嘴道。
掌櫃的也沒說什麼話來接,復又剛纔的動作發了會呆,思慮生意不好做更不能懈怠,便開始拿起一旁的算盤一點一點的算賬。
薛煥又遇到三兩前來喝茶的人,他們攀話小談了一會,橫七八插的聊天都能扯到楚溶身上,然圍繞着楚溶說來說去,指點個一二。不過,任憑他們怎麼假設,楚溶落到現在這般下場早已塵埃落定了。
——
茶後,他們兵分兩路,君安和南小回去了朝丘,薛煥回了南虞。
不過是外出了幾天,薛煥回到這裡居然有些重逢的感覺。逐惡階衝上雲頂,雲霧繚繞,從上往下看一路走來架着一座長板橋的湖泊倒映着梅花的絢麗,天高悠遠,風景依舊。
他回到此間三問,看到了一副奇景。
衛卿坐在吊椅上翻看一本書籍,旁邊點着一盞燃花的香,煙霧緩緩飄上,親密的貼着他的發邊。賀妄尋一改往日文靜的形象,滿路追着小白狼跑,期間松鼠覺得看熱鬧不過意,直接加入了跑步大軍。
讓薛煥驚掉下巴的還屬四夏,這小丫頭片子今日不當睡神,在邊上盤了塊空地,聚精會神地練着法術。
薛煥在門口愣了片刻,倒回去重新看,確實看到了此間三問幾個大字,才坦然接受,進去喝了一聲。
正在撒歡跑的小白狼和松鼠嚇了一跳,猛地從地上躥到了看書看得目不轉睛的衛卿頭上,賀妄尋停下追跑的步伐回頭看他,四夏手上戴的靈法也頓住了,笑容瞬間開在了臉上。
真好。
薛煥十分欣慰,該活潑的知道活潑了,該收斂的也懂得收放自如,還有該收一身張狂之氣的也在書中找到了寧靜。
每個人都在向更好的方向去,這是何等的覺悟。
然而,這幾位年輕人是如何想的呢?
衛卿回想剛纔那本書中的內容,總結爲兩個字:放屁!
有能力者不成氣候難道還歸隱山林?那弄一身功夫是爲了比武招親嗎!
賀妄尋手忙腳亂地整理鬢角碎髮和被樹枝刮破的衣服,臉上無波無瀾,心裡可謂連連叫慘,我只是想讓這隻淘氣的小白狼把水球吐出來,吞下去會受傷害的。
四夏停了手上的動作,暗自惋惜,師父怎麼回來了,我在他屋子裡鋪了一層的玫瑰花還沒清理呢。
活力就這樣被薛煥幻想着充盈了整座山頭,他笑着說:“不錯呀,有張力。溫商最近如何,你們看過了嗎?”
“沒!”四夏搶着說道。賀妄尋搶答失敗,無聲地張張嘴,頓了兩秒,疑惑地看向四夏,眼皮一掀,似乎在向她傳遞一個信息,不是剛剛去看望了一次嗎?
爲什麼說沒呢,賀妄尋也沒多嘴問,那直愣愣的衛卿倒是隨後一說:“你瞎說什麼,不是剛看過。”
薛煥朝四夏來了個歪頭殺,笑眯眯的,但裡面可不只有善意。
四夏慌張地掩飾說:“不是,我的意思是,呃,那個,不是一直都有去看他,就是過幾天去看一次。”
薛煥點點頭,道:“行了,看了就看了唄,怎麼還慌起來了,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了。”
四夏連忙擺手,“沒沒沒……對了,師父,怎麼就你一個人,君安和小回呢,你們之前去哪了?”
“出去找東西了。”薛煥好不容易坐下來,歇口氣說。
“找什麼?”賀妄尋湊過來問。
“天神碎片。”他說:“不過,這玩意——當真不是好東西。”
四夏是個好奇寶寶,她一直想下山去玩,可一直沒機會,逮到一個能聽外面發生了什麼的機會眼睛就瞪得光亮光亮的。
“天神碎片是找到了,不過,沒辦法取出來。”薛煥說:“它寄付於人身,合適的容器才能容得下他,容不下的時候就毀滅,聽起來挺霸道的。”
如若神隕不可避免,爲何要將隕落之痛強加給人間?
無即無,就算落地也未必生根,難不成這天神碎片還想着能在人間復生?
缺胳膊短腿的還能組成一個完整的神?薛煥就是作爲一個天神,也不免腹誹,有時候他們怎麼想的,自己還真不能理解。
弄個天神碎片讓凡人妖魔哄搶不說,還隨時能要人命,這是個什麼棘手的燙山芋,給他他還不要嘞。
“那它現在在哪裡?”賀妄尋問。
薛煥說:“在一個富家少爺的體內,君安和小回去趟朝丘,看有沒有辦法解決這個事情。”
過會,他又說:“等會去趟大殿,我可能還是要出去一下。”
四夏一聽,快言道:“這次能帶我去嗎?”
薛煥神情一定,嚴肅地跟她說:“只要你學會了撒謊,我就帶你下山。”
他笑着看着四夏吃癟的模樣,高高興興地走了。
這一腳離開,誰知當時這一句無心話,讓薛煥悔青了腸子。如果他要早知道四夏並不是個真傻的人,他是一輩子都不會叫她撒謊的。
可是,人間從來沒有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