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過葉落。
君瀾爲桌上另一隻空杯倒滿茶水, 對身後之人開口：“啓寧王無需客套，請坐。”
剛剛到來的慕容桓望着君瀾的背影，腳步頓了頓, 最終還是坐到了君瀾的對面。
君瀾擡頭打量着眼前熟悉的少年, 這時間纔不過幾個月, 他已斂去了那日見他時身上的稚氣, 取而代之的一種渾然天成的貴氣。
怪不得以他一人之力便能拉他大哥下位, 扶他二哥坐上地位。
“不知啓寧王何時見過朕的長姐？”君瀾不想與他拐彎抹角，直接問道。
明日北疆使臣便要啓程離開鄴京，在這之前她要確定, 長姐是否是容與棋局之中的一環。
聽君瀾這樣問，慕容桓愣了愣, 隨後將視線別開, 不敢與君瀾對視：“未曾。”
“呵……”君瀾輕笑一聲, 道，“這樣, 原來是容相的意思？”
慕容桓擡起眼來，望着君瀾開口：“不是。”
君瀾蹙眉：“那是爲何？”
“兩國聯姻可保邊疆百年和平。與大齊交易，無異於與虎謀皮。北疆這幾年政權不穩，桓自是要爲國家百姓着想。”
望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慕容桓，君瀾最後還是嘆了口氣：“無論如何……看在我曾經救過你的份上, 保護好她。她是我唯一一個親人了。”
望着君瀾落寞的神色, 慕容桓心中的話還是未能說出口。
“我會護她周全。”就當是爲了你。
君瀾勾脣：“保重。”
慕容桓望着君瀾漸漸走遠的身影, 袖下的拳頭鬆了又緊, 緊了又鬆, 最終還是無力散開。
泰安十八年冬，北疆與大齊聯手合力消滅西疆亂部, 北疆勢力擴張。一個月後，靖王於封地起兵造反，鄴京早有準備，聯手北疆誅殺靖王叛軍於祁南。
十二月，大齊長公主君蓮以和親公主的身份嫁往北疆，從此奠定北疆與大齊將來的百年友好。
除去容相蕭愈一黨的心頭之恨，容相一派在鄴京蠢蠢欲動。
朝中多數重大決定不再經過君瀾之手。
鄴京皇宮
南風閣是鄴京城最高的建築，站在閣樓之上可以俯瞰整個皇宮。
今日的雪下的比往常都要大。大雪漱漱落下，白色很快覆蓋了整個皇宮。
君瀾伸出手，手心之中落上幾片雪花，轉眼卻消散的無影無蹤。
肩上被披上一件狐裘披風，容與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尋了你許久，沒想到你竟在這裡。天色這樣涼，你身子差，也不知多穿一些。”
容與走到君瀾的身旁，倚着欄杆。
君瀾依舊直直看着前方，放眼遠眺：“容相今日怎得了嫌，還有時間來南風閣。”
“南風閣的雪景最爲好看。還有，許久不見陛下，想念的很。臣受着相思之苦，陛下在這裡卻是怡然自得。”
“容大人着手處理着江山大事，竟還有時間來打趣朕？”
容與也不介意君瀾的嘲諷。兩人沉默良久，終於還是容與先開口：“不知陛下有沒有聽說過這座南風閣的故事？”
“哦？”
“南風閣是前朝開國皇帝爲他心愛的寵妃而建。南風閣之高，可一眼望盡鄴京繁華。當年那名女子陪着開國皇帝一起征戰沙場，後來天下安定，他想同她一起看盡這人間繁華。”
“是嘛……”君瀾忽然撲哧一聲笑出來，“原來這座南風閣背後竟還有這樣一段故事。可惜後人只知這座南風閣是皇宮中的一所牢籠，有多少嬪妃在這裡一躍而下……”
“你是個聰明人。”容與忽然道，他轉身看向君瀾，肩上雪白的披風在風中搖曳，“這場遊戲很快便要接近尾聲，你該知道，對你來說，只有我能護你。”
君瀾美目流轉，對上容與的目光絲毫不懼：“容相這是何意？無論怎樣，君瀾這個名字都是個大麻煩，容相該如何收留朕？”君瀾說着，驀地露出脣角一抹若桃花般的笑意，她踮起腳尖湊近容與耳側，輕聲道，“容相能許我容夫人嗎？”
看着她驀然靠近的臉，容與的思緒在一瞬間是一片空白。
但是他依舊是沉着開口，甚至面上的表情也無多大變化：“我會給你一個新的身份。”
“或許，我可以回到白老爹的身邊，作回曾經採藥的小村姑，嫁一個平凡的人，與他相愛，度過短暫的一生。”君瀾在說這句話時，腦海中閃過蕭顏的臉。如果容與願意各讓一步……那麼她真的會這麼做嗎？
“如果我不同意呢？”容與冷徹的目光直直望着君瀾的臉，似乎想穿透這張麪皮，望進她的深處。
君瀾笑笑：“容大人不同意，那朕自然也沒有別的選擇不是嗎？”
君瀾心中笑的苦澀。
那個人是容與，他怎麼可能與她討價還價各退一步。
而她是君瀾，是大齊唯一正統的主人。
她君家的江山，決不能葬送在她君瀾的手中。
轉眼便過了年。
新的一年，是宣德一年。
朝堂之上已有老臣不滿容與把持朝政，紛紛上書。
他們殊不知他們這些苦心規勸君瀾遠離佞臣的奏摺統統落到了容與手中。
已有不少忠臣良將死於容與蕭愈的手中。
“皇上！容與蕭愈獨斷專權，您莫要再受他們哄騙啊！”朝堂之上，一位兩朝元老跪在地上，流下兩行清淚。
這位老臣曾是君瀾最尊敬的老師。他跪在地上對着殿上面無表情的君瀾磕了無數個響頭，額間已有鮮血流下。
君瀾面上面無表情，袖中雙手握拳，指甲深陷掌中。
“陛下，臣冤枉，吳大人這般陷害老臣，還請陛下還老臣一個公道。”蕭愈向前一步道。
“吳大人這年紀大了，怕是腦子有些不靈光。大人還是回鄉休息一段時間吧。”這位吳大人一生爲大齊鞠躬盡瘁，君瀾沒有辦法，要在容與手下保住此人，只能以退爲進。
“陛下！”老臣跪坐在地上涕泗橫流，聽到君瀾的話緩緩起身。
君瀾以爲他想通了，卻突然聽他高聲道：“佞臣禍亂朝綱，吾朝休矣！”
老臣說罷，猛地衝向殿下的一根柱子。
一聲悶響，他緩緩滑到在地，再無聲響。
君瀾猛地起身，望着地上的人，手指控制不住地抖。
感受到容與的目光，君瀾忍住即將衝破胸口的怒意與恨意，冷聲開口：“把人給朕擡下去，晦氣。退朝！”
說罷轉身離開。
君瀾逃似的回到北宸殿，夏秋見到君瀾充滿血絲的雙眼嚇了一跳，剛想上前詢問卻被君瀾的一聲“退下”趕了出去。
身後無聲無息有人出現。
君瀾猛地轉身撲進他的懷裡，哭的聲嘶力竭：“蕭顏……蕭顏！”
蕭顏輕輕拍着君瀾的後背，低聲安撫：“我在……我在……”
“我不會放過他們，我不會放過他們的！”
君瀾在蕭顏的懷中哭着睡過去，再醒來時已是黃昏。
她握着枕下蕭顏帶來的寧溫的信，暗暗下定決心。
她不能再等了，她不能永遠在被動的這一邊。
門外夏秋聽到聲響小心地出來問道：“陛下，要用晚膳嗎？”
君瀾將信重新塞回玉枕之下，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