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 在一天天過去,兩人之間似乎什麼都沒有進展,又好像什麼都已經不需要再擴張。
情絮究竟是在漸長, 還是早已填滿?
他喜歡抱着她, 不管她是否樂意, 就那麼將她抱在懷裡, 和她說些有的沒得, 聽她高興時的應聲不高興時的反駁,他樂在其中。
她不喜歡他那種依靠□□的接近,這是作弊, 她想,可是她無法抗拒, 那人總是如此隨心所欲。時間長了, 便成了又一種她不願的習慣。
那人的懷抱, 是溫暖的啊……
風和日麗的下午,歆園, 湖心亭,無雙半陷在鋪了虎皮的榻上,周圍是碧波盪漾的湖水,面前是位眉清目秀的小官。
小官撥弄着琵琶,唱着哀怨的小曲, 可惜引不起面前唯一聽衆的興趣。
那人只是眯着眼像在假寐。
突然, 他眉心一抽, 緩緩睜開眼。
遠處有個白衣門衆匆匆跑近, 至長廊處對守在那兒的空兒通報後, 空兒領着他到那人面前。
“爺,王爺開始打探姑娘的來歷。”
聽是這事, 無雙又閉上眼。“隨他去吧,越是防着倒越是容易讓他起疑,還不如隨他去查找。反正,我也不信他手下的那羣會比我的探子乖巧到哪兒去。不過別讓莫翔和趙康碰上,空兒,這事就交給你吧。”
該做的他都做了,該賭上的嘴也都堵了,如果那趙康還能查到什麼其他,倒真是有了通天的本領。
只不過……他脣一揚,對那門衆笑道:“回去告訴雷遊,若是趙康知曉些什麼連我都還不知道的,你就請他直接提着腦袋來見我就是。”
等那門衆蒼白着張臉退下了,空兒忍不住開口:“爺,你說雷遊會做到麼?”
無雙緩緩睜眼,冷笑。“如果是你,我可能是要這麼懷疑一下,可雷遊不同,他能在四年內爬上青龍堂堂主這位子,的確是有他的一套能耐。”他頓了頓,站起,揮手讓那小官停了那咿咿呀呀,示意他退下後才又開口道:“如果我手下四大堂的堂主都抵不過官府哪些個,那我還要他們做什麼?”
無雙門四大堂,做爲刑堂的白虎、收集信息的青龍、負責提供戰力和暗殺叛逆的朱雀、還有負責無雙門下一切商貿、經濟來源的玄武各司其職,是無雙門能在江湖中屹立不倒的基礎,如若沒有些許能耐,能坐上那麼重要的堂主位置?
思及此,空兒澀澀笑,連青兒都忍不住送他一個帶些鄙視的眼。
無雙早就轉了心思,他瞧着水下懶懶遊動的肥碩錦鯉,隨口般道:“昨日福祿門送來的琉璃盞,等會給我送去荷園。”
“喲,爺你還真是捨得!”不怕死的空兒咋舌,驚歎道:“這玩意一早已經幾個姑娘夫人地來探我口風瞧着爺你會送誰玩,沒想到又是送給姑娘!不過可能也只有姑娘不會拿這些個正眼瞧了,我聽露兒說,姑娘對這些個東西就只會瞧上兩眼就丟在一邊,——爺,你這真浪費!”
無雙回頭瞥了他眼,嗤笑。“所以我纔要送給她。憐兒不同於其他女子,她對這些個俗物沒什麼興致,我送她也不過就是逗她玩罷了,讓她還記得有我——她若真會對這些個貪心,也就和他人一般了吧?”
最後這句,也不知是說給誰聽得。
他擡頭瞧了眼天色,轉身往園外走去。“天色真不錯,去憐兒那裡一塊用午膳吧。空兒,去告訴廚子今日我在荷園用午膳和晚膳。”
“是。”空兒快步至不遠處守候着的小廝那兒吩咐了,再走回,想到了什麼開口道:“爺,莫翔在姑娘那裡,先前碰上去圓圓她告訴我的。”
無雙聞言,微皺了下眉,隨即舒展開,一笑。“青兒,你去請唐四到憐兒那裡去,就說是怕憐兒無趣,我特意叫她過去陪陪。”
青兒一點頭,往外走去。
回身,撞上某人不解的眼。“爺,爲何還要叫上唐四?”
“因爲,這樣才熱鬧。”
他負手大笑而去,身後跟着茫然樣的空兒。
熱鬧?
“姑娘,您在看什麼?”莫翔站在憐兒身後,低聲問道。
她站在這涼亭裡瞧着花園發呆已經有了一會,最初莫翔沉默相陪,然後也跟着打量卻無果,到這會實在好奇發問。
“……我在瞧那些花枯滅。”憐兒緩緩眨眼,慢慢道。
莫翔又瞧了一眼方纔憐兒看着的地方,雖是已入秋,靠得花匠的好手藝,院中仍是一派奼紫嫣紅,另一邊種植着的菊花也已含苞欲放——而姑娘卻說,在瞧花枯滅?
“你看不見,是不是?”憐兒像是看見了他的詫異,道。
莫翔微一沉吟,點頭。“是的,我瞧不見。”
憐兒笑,轉了身走回石桌邊坐下。“看不見纔好呀,莫翔,看不見纔是見好事。”
“姑娘,我不明白。”莫翔轉身,看着憐兒的纖細的背影,眼神一閃。
她揚脣,眸色灰暗。“莫翔,如果有一天,再美的花在你眼前盛放你卻只能見着它凋零的樣子,你就會明白我爲何這麼說了。不過莫翔,我祝福你永遠都不會有這麼一天。”
莫翔聽得茫然,可雖不明白她的話,但看出了她的背影蕭瑟。“姑娘,你在此,並不開心是不是?”
她不似別的女子那般將心思都放在了軒轅無雙的身上,也不會像她們一般因了那人些許的垂憐而高興爲了那人的轉身而悲泣。
她在,也不在。
“這不關高興不高興的事情,”她似在笑,又像是在嘆息。“這不關高興不高興的事情,莫翔,我只能在這裡。你以爲,他會放一個還沒讓他盡興的離開?他會?”
莫翔低頭不語,這是一個不用回答便知曉答案的問題。
不要說她和那人之間奇怪的賭局,光是她讓他起了興趣這一點,就註定了她的不能離開。
何況,就算撇開了一切,他也需要她的存在,扮演這麼一個角色。
都已經見過那趙康,不能換人了。
“姑娘……你究竟是誰?門主他爲何要我殺了那個村子的人?他……”他好奇,對她好奇,對她的性子她的人她的心好奇。
此時他還不知道,他的這份好奇有多強烈。
他也同樣不知道,他的這份好奇有多危險。
而背對着他的憐兒,早已痛苦地合上了雙眼。她想起了那曾經平和的小村莊,想起了曾在那裡渡過的幸福日子,也想起了如今……
他們因她而死,她是帶給他們禍端的罪人啊!
即使他們曾經背叛了她,可那樣的背叛根本抵不過她所帶來的罪。
她睜眼,鬆開不知何時緊握的拳,轉身看向莫翔。“不要對我好奇,莫翔,如果你還不想死,就不要再想探知我的過去。”
“我不怕死。”莫翔是執拗的,他脫口而出的話讓憐兒白了臉。
“可我不要你死,我不要再有任何人因我而死了!”她猛地站起,瞪着莫翔,一字一字緩緩說道,告訴莫翔,更告訴她自己。“我就是軒轅、憐,軒轅無雙的,軒轅憐……”
在那人放過她之前,她就是也只能是必須是軒轅憐,爲了她所牽扯到的無辜人。
她雖然冷淡,但不可能置人命爲無物如那人一般。
她想,他必真會是樂於清除那些障礙的,所以,在他願意放手之前,她走不了。
——可,那人真會有願意放過她的那一天?
她不敢去想,她只能告訴自己,會的,會有那麼一天的。
“姐姐,我來看你了!”如風一般衝進花園的唐四還來不及叫嚷着第二聲,便被出現在這裡的莫翔和兩人間的冷凝給嚇着,不禁緩了腳步走至亭外,向兩人輕聲問好。“姐姐,莫……莫大哥……”
兩人看向她,莫翔點了點頭算是招呼,憐兒則深吸了口氣讓自己重揚了笑才迎向她。“怎麼突然來了?正巧你莫大哥也在呢,一起坐會。”
“嗬!”唐四甚爲乖巧地緩步進涼亭,在憐兒對面坐了,雙手規矩地擱在膝蓋上。“姐姐,剛纔你和莫大哥在說什麼呢?一副嚴肅的樣子……”
邊說着,邊提醒自己,坐姿不能歪眼不能亂瞟笑不能露齒手不能亂放東西不能亂吃……沒辦法,莫大哥似乎不喜歡沒有規矩的女孩。
憐兒神色不變,邊給唐四斟茶邊笑道:“還能說什麼?還不就是你莫大哥這死腦袋讓他如今得了空閒出去走走他不願的。”
說完,斜眼瞧向莫翔,看着是嗔怪,實則是警告,警告他別在唐四面前再說什麼。
莫翔豈會看不懂?豈能不聽?無奈何,乖乖點頭。“我恩未報,姑娘的情未償,怎麼能一走了之。”
唐四也沒看出兩人的暗地交流,只一徑嘟了嘴羨慕道:“是哦,莫大哥最高興了,還能大江南北四處跑,哪像我們……”
她是被家族安危束縛的雀兒,走不遠,跑不了。
“你還小着呢,來日方長,還怕沒有瀟灑的日子?”憐兒瞧她一副小老頭的樣子忍不住笑了,心中卻一酸,忙轉了話題。“突然來了也不說一聲,都沒有讓廚房準備你愛吃的菜,等會吃得不滿意可別找我抱怨!”
“哪能吶,有姐姐和莫大哥陪我就很好啦!”唐四拼命眨眼,在莫翔的面前怎麼也沒辦法誠實說出其實是被青兒用一張害得她一路走來都胃抽痛的冷臉押送過來。
之前青兒也和她說了,不許她告訴姑娘,是爺讓她過來陪姑娘的。
爲什麼捏?唐四不明白,不過可以吃到好吃的又能看見許久不見的莫翔,這就夠了。
她早已學會了不貪心,她再也不是那個可以貪心的、以爲她想要什麼便能擁有什麼的唐家四小姐了。
所以如今,她可以笑得如此燦爛,她可以沒心沒肺地過着牢籠裡的日子。
莫翔突然擡頭,看向花園的入口,那裡,無雙攜着那兩護衛身前走着帶路的圓圓招搖而來。
憐兒和唐四也看見了,唐四的俏臉瞬間的蒼白,憐兒慢慢站起。
“你也過來用午膳?”今日的荷園還真是熱鬧,憐兒想,真是有些太巧了。
無雙正經搖頭。“不,我是來給你看樣東西,還有瞧些熱鬧。”
他揮手,讓身後捧着琉璃盞的空兒上前,將手上的東西呈現在憐兒身前。
他暗自等着憐兒再次的不屑一顧,不料這次他失望了。
他看見她先是一愣,繼而驚喜地睜大着眼瞪着那呈寶藍色晶瑩剔透的琉璃盞,最後還小心翼翼地探手撫摸。
好吧,其實也算不上真有多少失望,能看見憐兒如此驚喜的樣子,也算值了。
“這,這是琉璃?”她問着,眼不離琉璃盞。
這就是以前在博物館裡看見的據說製造工藝早已失傳的琉璃?
她只見過琉璃的文物一次,在她還很年幼的時候,參加學校組織的春遊時在博物館裡看見的,那種在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芒卻拒人千里之外的神秘美感,讓她從此就念念不忘。後來也曾去瞧過現代的琉璃,不過製造手法都是從歐洲傳來的,怎麼也感覺不到當時的那種震撼。
而今天,這男人讓她重溫。
“是,你喜歡?”見她這樣子,無雙倒不想這麼爽快就送了,存心想要吊些什麼好處纔夠。
“喜歡,好喜歡!”那種如夢如幻的光澤,那種冷然的氣質,和她記憶中的那份美麗重疊,讓她移不開眼。
“可我只是想拿來給你看看而已,怎麼辦?”無雙嘆氣一副爲難的樣子,那雙眼如鷹,不離他眼前的唯一獵物。
憐兒擡頭,看向他,眨眼兩三下,收了那幅癡迷的樣子,淡然一笑。“無雙要留下和我們一起用飯麼?”
如此輕易就放棄?雖知憐兒性子淡薄,但就這麼爽氣……無雙也笑,讓空兒捧了琉璃盞退下,邊摟了憐兒走回涼亭。“嗯,那就留下一起吃吧。”
他沒有錯漏亭內莫翔盯着空兒手中琉璃盞的眼,也沒有漏看唐四的神色。
嗨,他喜歡熱鬧,越鬧越好。
不過一頓飯下來,他還是深刻明白了很多人不適合湊在一張桌子上,如果他想看熱鬧的話。比如他和莫翔。
一用完午飯喝了茶水清口,莫翔就起身告辭,唐四忙不迭地跟在後頭一起走了。
“你呢?你不走?”送完兩人回來的憐兒問那早在榻上佔了一方天地的某人。
那人伸手,將憐兒拉住扯到榻上擁在自己懷中,整個動作一氣呵成,彷彿已經做了許多次——的確是做了無數次後的訓練成果。
可是憐兒豈是往日那些女子?在他懷中既不順從地回抱,也不故作矜持地推開順便嬌嗔兩句,她只是在他胸口撐起身子,對上那人的眼。“還想留着吃晚飯?”
“呵呵,憐兒知我。”他大手固在她腰間,感受那份纖細。
傍晚起有些變天,厚重的黑雲掩蓋了天空,沉悶的雷聲在雲後滾動,好似狂暴的惡犬煩躁不安。
“這雨怎麼還不下呢?”拎着食盒從房內退出來的小年對走在她身邊的草正奇怪問道。
“看來是場暴雨吧。”草正將房門掩上,拿起放在地上的食盒往外走。“連絲風都沒有,這雨現在還下不來……”
門外,聲音漸遠,直至平靜。
屋內兩人卻是從之前起就沒出過聲。
一個在看書,一個在看另一個看書。
桌上,紅泥小爐上暖着一壺水,壺嘴泄着柔和的水霧,溫暖着人心。
“……憐兒,和我下棋不?我們很久不下棋了呢。”良久,慵懶的男聲在房中響起。
先是一聲翻書聲,一道有些清冷的女聲隨後爲這房中的曖昧添色。“你老這麼抱着我,怎麼下?”
“有什麼不能下的?還不是輪替着?”男聲帶些虛僞的驚訝。“難道憐兒你一定要瞧着我才能和我對弈?無雙真是受寵若驚!”
女聲冷哼。“是啊,瞧見你在我對面我才心安,不然總要擔心你會不會在我思考時趁機輕薄。”
男人笑得猖狂,沒有一點反省樣。“無雙不喜歡憐兒的眼中沒有我,何況憐兒凝神時那認真樣讓我總是怦然心動,這能怨我?”
女子也不氣,只是橫了男人一眼,一推他擱在她腰上的手。“如果要下,就放開。”
無雙不想放開,爲了懷中的溫香軟玉,爲了鼻間那抹清香,爲了心中那份不自覺的滿足。所以他勒得更緊,在憐兒耳邊惡意地誘惑。“難道,憐兒是怕分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