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不雙至, 禍不單行。從小原來名叫何結祾現在被迫改名叫軒轅憐的她就深有體會。
昨兒晚上發了神經居然主動拖了那男人上牀已經是她清醒後忍不住想要撞牆的回憶,渾身的痠痛不適更是讓她想將衝動化爲行動,而那些夫人姑娘的從早上起就有人過來探視或者送“補品”的行動讓她有不堪其擾的感覺。
他和她都不放在心上的事情, 要他們這麼起勁幹嘛?
真不放在心上?她不敢去想, 或許她所一直在堅持的某些真的隨着昨晚的童貞一起離開。
她告訴自己, 沒什麼, 真的沒什麼, 最壞的結果也不會比她母親的下場更糟糕了。
“姑娘,爺派人送來了一座好漂亮的東西呢!”小年興沖沖地跑進來,手上不穩地捧着那座昨日讓憐兒驚豔的琉璃盞。
今日再見, 卻有些諷刺的感覺,憐兒瞧着圓圓立刻跑上去接過那東西放在自己的面前, 怎麼也沒了昨日的那種激動。
如今這東西, 像是無雙滿足了昨夜兩人的……而賞賜給她的。
她撇開頭。“隨便找地方放了就是, 別拿在我面前招眼。”
圓圓昨日是看見她見到這琉璃盞時驚喜的樣子,不解今日怎麼突然厭煩了?不過姑娘從早上起來開始便有些無精打采, 也不知是昨日爺過了份,還是怎麼,心裡百般猜測嘴上也什麼都不說,熟練的將琉璃盞和之前那些送來的東西放在一塊後暗地裡指示年糕去歆園將憐兒的反常都稟告於那人。
他聽了,心下嘆氣。他怎麼會不明白她爲什麼轉了心?明明只是單純看着她喜歡才送她, 不過看來自己這次是笨了呢, 居然不看時間地湊上去讓她討厭, 他想。
這賭局真讓人容易進去啊……他仰首瞧着窗外的藍天白雲, 悠然笑着。
因爲在乎了, 因爲想要去討好,纔會盲目了吧。
想要將所有她喜歡的, 她會喜歡的都給她,哄她開心讓她開懷,於是,看不見了其他。
“空兒,青兒,我們去藏寶閣找找有什麼好玩的吧。”他推開門往外走,一陣冷風呼嘯而過倒是讓他立刻有了主意。“青兒,你去將我那件披風取來。”
青兒一震。“爺,那件?這可是……”
“我知道,所以纔要你取來。”無雙打斷青兒的話,邊笑着繼續往前走。“憐兒,不該再用那些俗物來襯她。”
青兒不再言語,轉身回去做那人吩咐的事情。
無雙雙手攏在袖中,閉上眼感受那冷風拂過臉龐的陰冷。昨晚的那場雨像是一把打開神秘大門的鑰匙,一下子將夏末的風涼一掃而空,轉而是秋天的蕭索粉墨登場。
那場秋雨,也改變了兩人之間的關係。而此時,誰也無法去預測這樣的改變究竟是好,是壞。
當無雙興匆匆往荷園而去時,瑞安王爺的馬車剛駛離王府,一尾白色的羽鴿咕咕叫着落在如意閣的院子裡,唐四從它的腳部取出密信。
約莫一刻鐘後,唐四推門而出,院子的地上有一攤細小的灰燼。
院子裡,以柳纖雲爲首的幾位夫人正在賞花,賞着昨日秋雨紛紛後的殘花。
當然,她們意不在花。
“夫人,這下我們可怎麼纔好?當時不過就是才進門就已經囂張成這樣,如今都上了爺的牀,今後我們的日子可怎麼過纔是!”自從牡丹失蹤之後,院子裡的領頭羊又成了柳纖雲,所以這會早上知道了那件事情後,幾個耐不住的夫人早早就來尋找柳纖雲想要她想個法子。
柳纖雲這會也只能沉默。第一次她和軒轅憐的交鋒時心裡明白自個兒被耍了那麼一道,第二次瞧姑娘整治上門挑釁牡丹的狠勁更看出姑娘決不是什麼好擺佈的女人,所以如果不是必要,她不想對軒轅憐出手,何況此時姑娘正得寵……
可是,如今的形式也的確要有個法子過此難關。爺對她太迷戀了,從未有過的專寵,姑娘在獨享,而姑娘不像是個能容人的人,她習慣了獨自一人,也不見得和她們有多大交情,沒準哪一天她就動動嘴皮子讓她們都離開。
誰都知道,這不是一件好事情,尤其是對於她們這羣仰賴爺鼻息的女人而言,更是如此。她們愛那個男人,敬畏那個男人,更離不開那個男人——如果有一天,所有有關於他的,只能給了一個不是她們中任何一位的女子,除了感情上的不能接受,更怕自己將來的日子會如何。
其實她們也都知道,就算沒有姑娘,某一天爺也會趕了她們離開,可是這一天是哪一天?比起沒有預期可以自欺欺人的日子,姑娘這麼個明顯的威脅更容易讓她們不安。
“夫人,你倒是說句話呀!”有人憋不住,催道。
纖雲凝着嬌容,緩緩擡頭嘆了口氣。“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等?夫人,你這是什麼意思?這等什麼?我們還有什麼時間可以去等?難不成要等着姑娘她先攆了我們出門這才叫做等着了?”許是真着急了,這位連續問話的蘊柔姑娘口氣開始有些不善。
不過此時柳纖雲可知道不是計較的時候,她們現在是一個整體,一個對抗名爲軒轅憐這個外敵的整體,所以這小小的失態……等着日後再報復也不遲,她先記着就是。
所以她微微一笑,繼續道:“是的,我們需要等,等待一個機會。當日牡丹的事情你們也都是知道的,如果貿然動手只會步上她的後塵,所以我們需要一個機會……”
可是,需要一個怎樣的機會?又是誰來創造的機會?柳纖雲皺着眉細細思索,一時無果。這時身後的小丫頭輕聲道:“夫人,唐四過來了。”
唐四?她來做什麼?柳纖雲站起,往外看去,那往這兒走來的女孩不正是唐四?
“柳夫人,我有些事情要單獨和你一談。”進得亭子裡,唐四也不羅嗦直奔主題。
“找我?單獨?”柳纖雲重又坐下。“四姑娘,有什麼事情是不能當着她們面說的?”
“和姑娘有關的事情,你也不好奇?”唐四也不着急樣,陪着柳纖雲一起坐下,自己給自己斟了杯茶水,悠悠喝着。
“姑娘的事情我自然是想聽的,可有什麼是不能說給她們聽的?”柳纖雲謹慎慣了,何況唐四與姑娘交好這是人盡皆知的事情,誰知道這會不是姑娘她先出招?
唐四燦爛一笑。“其實這事真說給各位聽也無妨,只是這事情重要到萬一讓爺知道你們都曉得了,可就和性命有關,你們確定你們還要聽?”
話說得這麼嚴重,倒是讓其他幾個更不信服了,不禁嚷道:“如果真是這麼嚴重的事情,你怎麼會知道?”
唐四嘆了口氣,放下茶杯道:“因爲,當時莫翔就差點爲了此事而死。我之所以知道,也是因爲我常往姑娘那兒跑才從側面打聽到的,而我之所以想要來和柳夫人你說,卻是爲了我自個兒了。”
她望了眼柳纖雲,續道:“阿四的身份各位也是明白的,所以阿四從不想和各位來爭奪爺,可是今日要和夫人說的事情,倒是關於今後我能否離開這兒的事情。柳夫人,我可以和你保證,這消息決定值得你冒一下險。”
唐四知曉柳纖雲多疑的性子,所以故意將些話說得坦蕩,反正她平日裡給人的感覺就是大咧咧,說得坦白反而不容易讓柳纖雲起疑。
她瞧見了柳纖雲的猶豫,故意頓了頓,又慢道:“各位如果真想知道,我剛就說了,沒什麼,不過如果誰在姑娘或者別人面前稍露半分差錯,這遭難起來的可就是我們這裡這麼多人了……阿四不想冒這個危險,柳夫人呢?”
柳纖雲站起身。“既然如此,我倒是真好奇了。阿四,我們進屋談。”她回身,對着身後那些面露不快的女子安撫一笑。“各位姐妹,我去去就來。”
唐四轉身的剎那,臉上有瞬間的痛苦。
姑娘,阿四對不住你……
“唐四,我們明人不說暗話,你要說什麼就說吧。”兩人進了小書房,柳纖雲也不做什麼招待的禮節,直接問道。
“柳夫人,唐四要先行像你賠罪,唐四要求單獨和你一談倒不是要告訴你什麼,而是詢問一件事情。”唐四走到柳纖雲身前一福,才接着道:“不過這件事情的答案如何,倒也的確是牽涉到了姑娘的身上。”
“這話,怎麼說?”
“不瞞夫人,這事情其實是瑞安王爺託了唐四來問話的,姑娘她,究竟是什麼來歷?真是爺的表妹?”唐四湊近了柳纖雲,低聲問道。
“瑞安王爺想要知道這些個,做什麼?”柳纖雲卻先不答,反而問道。
唐四一笑。“王爺爲什麼想要知道,豈是我所能猜測的?不過有一點我是清楚的,姑娘似乎曾向王爺求助過,如果姑娘不是‘軒轅憐’,王爺就會找了法子將她救走。”
瑞安王爺能帶走姑娘?瑞安王爺……柳纖雲心中估摸了一下,纔開口道:“的確,我從未曾聽說過爺有過這麼一個表妹。軒轅家的旁系很少,爺他一共只有兩個表妹一位表姐,並且都已經是出嫁的。姑娘她剛來時我就覺得奇怪,如果真是爺的親戚,爲何不早些前來投靠?而且還要躲在那麼個小山村裡?又是誰放出那麼個消息在武林中的?”
她雖不是武林人,可是不代表她不會去在意,當姑娘出現的第一天,她便讓人去查過。何況軒轅無雙去了涇陽村救了他的表妹軒轅憐,這根本就是個天下皆知的消息。
她頓了頓,跟着道:“姑娘來之前,爺讓人將荷園打掃乾淨做迎姑娘的準備時我讓丫頭們去瞧過,東西都是好東西,可是和以前爺領個花魁進門時差不多的感覺,爺沒有放了心在她上頭。”她轉頭,對有些茫然的唐四微微笑着解釋道:“我跟着爺那麼多年了,爺的心思怎麼着也稍微能猜到一些。剛開始他對姑娘是好,卻不是真喜歡的那種好,他不過就是將姑娘當作了我們般置着而已。”
是金錢堆砌起來的“好”,看不出感情何在的好。
“所以,我一直都對姑娘的身份有所懷疑,她是個重要的人,但絕對不會真是爺的表妹。而爺,越是封鎖了有關姑娘的來歷,我就越是篤定我的猜測。”她一口總結。
在場的兩人誰都不知道,柳纖雲居然猜得了個八九不離十,或許如同她自己所說,她是真放了心去了解那人的——只是,那人是否知道?那人是否在意?
唐四略消化一番柳纖雲的話,才笑着道:“多謝柳夫人,如此我也能和王爺回報、你也可以等着王爺早日帶姑娘離開。”
既然已經得到了她想要的信息,她轉身就要走,倒是柳纖雲叫住了她。“唐四,今日你我這番話已經算是對爺和姑娘的背叛……我要姑娘離開無雙門自然是有我們的利益在其中,可是唐四,爲何你也要姑娘離開?”
“……我背叛的是姑娘,可我不要一輩子都這麼做個人質留在這裡。柳夫人你放心,我不會出賣你,我也可以坦白告訴你,我出賣這個消息於王爺,王爺承諾他會想辦法帶我走。所以,我們都是有利益在其中。”唐四的笑中帶着悲傷,她是一隻期盼翱翔的鳥啊,她怎麼甘願被如此囚禁?
柳纖雲倒是放心了,在相同的利益下,即使曾經是敵人如今也可以是盟友。她親自上前替唐四拉開門。“那麼阿四姑娘,祝我們一切順利。”
當兩個女子達成一份默契的同時,無雙剛一腳踏進荷園。
“憐兒醒了沒有?”他問着出門迎接的圓圓,一邊繼續緩步往裡走。
“姑娘今日起得晚,才用了飯,在花廳裡坐着呢。”圓圓答道,邊跟着無雙往花廳走去。“不過今日姑娘似乎有些不快,您送來的琉璃盞她瞧都不瞧一眼就丟一邊了。”
“我已經知道了……是你們小丫頭不會說話,才惱了憐兒吧?去,去把東西取來。”
“是。”圓圓轉身就要離開,就見青兒匆匆而來,一見他手上捧着的東西,圓圓一怔。“爺,這不是……”
無雙回頭,輕笑。“你倒真是和他們一起長大的,連個驚訝都表現得差不多。做你的事情去,有什麼好奇的,等會自己去打聽。”
於是也不管圓圓再要如何,自己推開花廳的花門走進。“憐兒,可曾睡好?”
“自你走後,睡得很好。”站在書桌前正在作畫的憐兒擡頭,冷聲道。
無雙也不理會她的冷語,徑自從她身後攬住她的腰,頭擱在她的肩頭。“在畫什麼?”
滿紙的墨團呀……
她好心爲他解惑。“秋天就該應景畫菊花,不過墨化開了。”
無雙忍不住輕笑,邊拉着她去水盆裡將沾了墨的手洗淨,又取了軟巾替她拭乾,才拉着她一起在靠窗的軟榻上坐了。“知道是給我的東西,才故意那麼不放心上?”
“瞧你美得,我都沒和你計較過你每次不告而取。這次不給你,我要讓圓圓替我裱了掛牆上。”秋日午後的陽光還有身後那人的溫暖,催得她眯眼,像一隻滿足的貓。
“那,這一次,我用東西和你交換,如何?”他拍手,青兒走了進來,將手上捧着的東西獻在兩人眼前。
那是一件披風,外層是緋紫色的羅布,內層卻是一整張的白色虎皮。
無雙一手取過,蓋在憐兒身上。“剛纔出門時發現天涼了,記得圓圓說過你畏寒,這件披風我想正好你用得上。”
憐兒一臉驚訝地輕觸那柔軟的皮毛,但立刻俏臉又顯得有些生怒。她一把拿開披風就欲坐起,被無雙手上一使勁,跌回了他懷中。
他示意青兒退開,才攬着她笑着。“憐兒,你在想什麼?你以爲這披風還有早上那琉璃盞都是我賞你的?小傻瓜,我可以很明白的告訴你,你昨晚表現一點都不好,那麼生澀,我一點都不滿意。”
憐兒一聽,倒是不知該尷尬還是該惱怒,回想起昨晚,嬌容開始泛紅。
他大笑,有些惡意地欣賞完了憐兒的無措纔開口道:“那琉璃盞本就是要送你的,可你昨日不肯求我不給我個送你的理由,我自然只能先收了回去,早知道你會誤會,我還不如繼續等着你來求我呢。至於這件披風,憐兒,你可知道這虎皮的來歷?”
“我怎麼可能知道。”
“崑崙山上有白虎,當地人傳說那是佛祖的坐騎,是神物。我卻不信這些,卻好奇於白虎的模樣,於是帶了青兒和空兒兩人一起去崑崙山,花了一個月的時間終於獵到了這麼一張虎皮。”
“上天沒有懲罰你?”憐兒冷哼,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瞄向披風。
這是他花了整整一個月的時間才獵到的獵物,如今,要送給她嗎?
“上天懲罰我這會得不到我所要女人的心!”他貼在她的耳邊,不知真假的曖昧。
不想再讓她誤會於他送禮的初衷,無雙沒有告訴她,當時爲了獵得那虎他受了多重的傷。年少輕狂又成功得太早讓他輕視了自然的力量,那隻巨虎在他身上留下的創傷讓他在生死邊緣徘徊了三天,而傷疤更是花了整整一年多才消去。
看着那塊虎皮,無雙想起了想要那塊虎皮的初衷,那是爲了送給那人這纔會如此用心……而現在,佳人何在?
懷中人兒一動,驚醒了沉溺於過往的無雙。他悄然使勁壓制住這不安份的女人,心裡一嘆。
其實給了憐兒,算不得委屈了這虎皮。
當年那人錯過了的,後來他一直珍惜保存着的,到底是些什麼?
而如今給了憐兒的,又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