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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靜月

第三十三章 靜月

粥是自家種的大米熬的,清香濃稠,幾樣小菜也是爽口開胃,阿滿尋思着她在病中,專挑清淡的做。

幾顆米粒下肚,臉色果然好多了。

鄉下人吃飯沒有那麼多規矩,阿滿藉着喝粥的功夫,悄悄打量陸遐,心道果然是城裡來的姑娘。

擱平時,虎子用飯一張嘴喋喋不休,沒個空閒時候,她跟蕭大哥倒挺像,安靜用飯坐姿端正。

用完飯,阿滿攔住她要收拾的手,“我來罷,你快去歇息,這臉上好不容易有了點血色…”

陸遐實在拗不過她,歉意道,“多謝嫂子。”

陸遐捧場她做的菜阿滿心裡開懷,聞言撲哧一笑,指着門外,“我家虎子叫他蕭大哥,你…怎麼叫我嫂子?這個輩分都亂套了!”

她臉皮薄,眉眼間滿是羞意,阿滿不好再取笑,利落將碗筷收拾好,揮手道,“快去躺着,晚些我再來。”

等她在榻上躺着,才輕手輕腳關門。

村裡一應用具皆以山上林木製成,木紋渾然天成,陸遐身上不快,可這麼一鬧便睡意全無,只盯着花紋出神。

不想鬧了個笑話,陸遐一時沒反應過來,虎子媳婦方纔若是認真打量,便能發現她眼底的詫異。

好在她認爲陸遐羞澀難言,沒有細究。

陸遐細指撫過榻上木紋,心思又迴轉到稱謂上來。

…說是姓蕭。

之前嚴懷淵說他算半個蕭家子,看來他在外頭曾用過這個身份行走。

身後腳步漸近,陸遐當虎子媳婦去而復返,仍舊躺在榻上不動,聽了一會兒,那人在屋內走動,過得一會兒又停了。

她支起身,原來是沈應。

他換過一身粗布衣裳,從她這個方位,隱約可見腮上鬍鬚,難怪虎子媳婦會叫他蕭大哥。

許是她打量的眸光太明顯,男子知覺回望,銳利如劍。

一時竟沒有人開口。

陸遐想起他方纔拿着中單立在門口,心裡有些不自在。

窗外雷聲大作,天色倒比方纔更暗,陸遐咬牙率先打破寧靜,“我聽虎子媳婦說你姓蕭。”

“嗯。”沈應聞言點了一根蠟燭。

他小心護着掌心光亮,昏黃的燭火搖曳不定,映出他易容後的面容。

陸遐一怔,心道像個英武的中年漢子。

易容後的確比往日老成一些,要知道單論年紀他恐怕比虎子小上幾歲。

她太過安靜,沈應將燭火放在她榻前不遠,挑眉,“怎麼不問了?”

“你覺得我該問什麼?”

他坐回桌前繼續擺弄手中的物件,陸遐起身,原來是在調整弓弦。

“我與虎子如何相識,問眼下打算。”沈應末了頓了頓,“或者…替你易容的事,也可。”

替她易容?陸遐騰地站起,她腳步有些虛軟,裡屋並無銅鏡,只有洗漱用的木盆。

盆裡倒映容色,陸遐瞧見一張似曾相識又有幾分陌生的臉,她探手在臉上和脖頸處摩挲,不知他在臉上抹了什麼,一時驚疑。

半響緩緩入坐,咬牙切齒道,“你既有這手段,爲何不用?”

只當沒聽見話裡的惱意,沈應坦然道,“還未甩開追兵,用之無益。”

陸遐知他所言有道理,只是心頭不知爲何怒火難消,冷哼一聲。

這是又惱了?沈應眸光在她怒容上稍頓,“等雨勢暫緩,我們便啓程。”

“繼續查孤梅山?”

沈應運勁挽弓試弦,朗聲應道,“去靜月庵,你的傷跟病不能再拖了。”

且不說往後還有沒有追兵,她如今情況是該找個大夫看看。

鞭傷幾次開裂,怕是要留疤,到底不是粗糙的漢子,還是仔細些好。

況且…沈應眸光掃過頰上暈紅,她顯然之前病還未好全,病容猶在,加上一連串的驚馬、夜宿,還有渡河,淋雨,樁樁件件沒有消停時候,要養傷也不得安寧。

女子柔脣幾張,沒有拒絕。

“你再歇息一會兒,雨停我來喚你。”他背起長弓,輕聲掩門自去。

過了約一個時辰,雨勢漸停,天色稍亮,便與虎子他們辭行,“今日匆忙,改日再聚。”

虎子原本要送他們上山,沈應幾番推辭堅決不肯,也無可奈何,只能道,“天雨路滑,你們多加小心,這是幾個餅子,帶着路上充飢。”

勝意拳拳,沈應接過道了聲謝,這纔去裡屋喚陸遐。

裡屋內她滅了火燭,一室昏暗。沈應入內直走到榻前,連喚幾聲,女子皆不答應。

輕輕撫上額際,果然又是一掌高熱。

沈應俯身將她抱起負在身後,她口中含糊叮囑道,“…玉簪…留與…”

臉頰無力地依着自己頸際,呼出氣息也是滾燙的,沈應腳下停住,輕聲道,“你放心。”

得了應承,她放任自己昏睡,沉入無邊黑暗。

出了村子,沈應大步疾奔。

依着虎子所言,走山道翻越眼前這山還須兩三個時辰,走小路險了些,卻能省上大半路程,林中草木浸潤潮霧溼氣,不宜奔走太快,現下卻等不得了。

山中林木蔥鬱高大,他在樹上連躍,比旁人還要快些,只是枝葉繁茂,須得小心刮到背上之人。

等到金烏西墜,沈應立於樹上,終於看見靜月峰山腰上的炊煙。

前方沒有密林,只有有蜿蜒曲折的山路,他緊了緊負着陸遐的手,沿着山道向上。

靜月庵坐落於靜月峰半山腰,香火遠近聞名,四季香客不斷,聽阿滿說還有許多人從外地慕名而來。

從山腳下隱隱可見四周松柏鬱鬱蔥蔥,清幽僻靜,一條青石階梯從山腳蜿蜒至半山腰,沈應負着陸遐走在山道上,遇見好幾撥人。

庵院有廂房供香客留宿,如今天色不早,衆人行色匆匆。

有旁人在,沈應不欲顯露身手,讓過衆人先行,一步一腳印的走着,過了百來道階梯,才赫然加快,又走了一陣,林間漸暗,前方有微弱燭火。

未等他細看,黑影掠過,那燭火噗地一聲滅了。

這黑影來得蹊蹺,燭火也滅得突然,沈應彎腰拾起一顆石子,腕上運勁。

林中傳來淒厲怪叫,有一物沿着階梯滾落,伴隨着男子和女子驚呼。

沈應立在階上探手,順勢將那滾落的東西撈在掌中,卻是一根蠟燭。

階梯上隨風送來女子嬌呼,“有東西抓我!蠟燭呢?蠟燭不見了!”

“是什麼東西?我怎麼沒看見,再找找!”

“戚大哥,林中什麼東西在叫?怪瘮人的…”

“莫怕,像是山中精怪…”

沈應仔細端詳手中的蠟燭,眸光定在林中某處,漸漸蹙眉,聽了片刻才高道,“前面兩位,你們蠟燭掉了。”

他原以爲是有人設伏,看情況倒像是林中猴子作怪,半路作弄。

天色昏暗,男子音色乍然響起,那兩人被嚇了一跳,雙雙站在原地。

他們躑躅着不敢近前,沈應不催促,從懷裡摸出火石,將蠟燭重新點亮便擱在一旁。

山上逐漸風涼,燭火半明半暗,照亮方寸之地。

那暈黃的燈火給人以安心、溫暖之感,認得站在燭火旁的不是方纔黑影,兩人心下稍定。

隱約瞧見是個幹練的中年漢子站在階上,背上似負着一人,面容並不真切。

戚遠潮想道謝,那漢子健步如飛,已越過他走出了十來步。

他扶着身旁之人,一時面面相覷,待重新撿了蠟燭,便遠遠跟在沈應身後。

“蠟燭怎麼會在他手上?”

沈應耳朵一動,聽另外那男子道,“定是山中精怪被他給打退了,天色昏暗,你我跟着他罷。”

那兩人不近不遠地跟着,沈應起先稍稍分神留心,不久便放下心,他踏上最後一階,叩響靜月庵門時,他們猶未趕到。

門前收拾得清幽雅靜,無人來應,他撇開無關心緒,等了片刻,又叩響院門,這一回仍舊無人應門。

正欲叩響第三次,沈應耳朵微動,有一道聲音由遠及近,院門嘎吱一聲響,木門半開。

一個年輕女尼提着一盞燈籠站在門後。

一身淺色素袍,她氣喘吁吁,不知從何處趕來,雙手合十朝他行禮,婉轉啓脣道,“檀越有何貴幹?”

沈應還了一禮,“叨擾師父,我等來尋庵主求醫。”

男子音色清朗,無岫將庵門大開,藉着燈籠不錯眼地打量着。

挺拔蒼勁,是個氣宇軒昂的中年漢子,寬闊背上靜靜伏着一年輕女子,煙眉緊蹙,病容猶在。

說要求醫,想來便是這女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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