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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探視

第二十五章 探視

陸遐大病了一場。

鞭傷未愈,加上心裡鬱結難消,到了下半夜便氣勢洶洶發起高熱。

元英心裡記掛她今日鞭傷開裂,夜裡幾次起身探望,才驚覺她燒得渾身滾燙。

時辰尚早,哪裡有大夫開診,元英急得團團轉,她性子急,連夜拍開藥堂大門,大夫睡眼朦朧,被她從被窩裡挖起來,一聽是去刺史府救人,面露猶豫。

近來城裡風聲漸起,道神武軍袒護奸細,就藏在刺史府,眼下病人有可能就是奸細,盡數搖頭。

小小藥堂,沒有本事趟這趟渾水。

“罪名未定怎能斷定是奸細,那是一條人命!”

元英怒極,迴應她的,只有緊掩的大門。

避之不及。

元英一時絕望,將軍與陸姐姐今日那般情景,她心性又要強、倔強,連病着也不肯鬆口,分明沒想過要活着出刺史府大門。

可她連去幾處藥堂,都鎩羽而歸。

陸遐燒得滿臉通紅,額上滾燙,隱約聽得牀前似有人抽泣,勉強睜眼卻是元英。

“這個時辰沒有大夫…陸姐姐…這可如何是好?”她一時無措,除了幫陸遐換額上布巾,不知如何讓她好受一點。

哪裡是時辰的緣故,她還是心善,陸遐眸底軟熱,不願說破,只道,“傷口開裂一併發作罷了,你不要擔心,休息去吧。”

元英倉皇低頭,不敢看她柔軟目色,緊緊握着她的手道,“…我哪裡也不去,就在這裡陪你。”

她果真是個極好的人,陸遐軟軟一笑,“我若不是以奸細之身認識你,該有多好…”

她病了倒比平日多話。

小姑娘哭得眼睛通紅,陸遐嘆息。

“…不管將軍怎麼說,我都不信你是奸細。”

陸遐斂目,她神色轉淡,不欲提起沈應,“…你陪我多日,還不知你年歲幾何?”

“今年十五,陸姐姐你呢?”

“我長你六歲,二十有一。”元英擡袖輕拭眼淚,陸姐姐看着沉穩,卻比她大不了多少。

小姑娘淚眼汪汪,總是這麼擔憂地望着她。

陸遐方寸柔軟,探手替她撥開細軟額發,“從受傷醒來,我從不敢與你多言,你爲何信我?”

堅定信她不是奸細,還在那人面前爲她求情。

謝映君信她,是因爲兩人相交,知她爲人,晏北信她,卻爲謝映君之故。

阿晴信任她,是知她身份,她斷不會做出半點有損書院名聲之事。

端陽卻與兩人不同。他純淨如稚子,從睜目望見她起,便是全然的信任。

唯有她,陸遐顧忌着神武軍的名聲,不敢相交太過,唯恐有心人做文章,她始終堅定不移。

她何德何能,得她如此信任?

小姑娘羞澀一笑,“…門口軍士讓我不能告訴你,你可別說出去…他們都道你擔心天熱,才每日去蓮池。”

蓮池風光再好,便是一日也該看盡了。

她日日都去,不過是因爲暑熱難熬,不忍軍士在廊下苦站。

恐她畏罪跳池自盡,軍士須得留在涼亭內守着,也好暫避酷熱天時。

軍士們起先不覺,日子久了便知她體貼之意,私下裡悄聲說着,不忍道破。

她姿儀如畫,再沒有比她更省心的人,樂得每日按時辰陪她到蓮池靜坐。

之前道屋子裡沉悶欲到庭院走走,其實也是顧念她陪在身旁無趣,不欲直言,她雖然大大咧咧,卻也有所知覺。

陸遐眼眶漸熱,側頭顫聲,“…哪裡就值得你信我…”末了音色低啞。

“值得的。”元英正色,緊緊握住她消瘦的手腕,“將軍持心正直,身先士卒,他一心爲國,我們看在眼裡,所以願意追隨他。而你體貼細緻,是性子使然,跟身份無關,我知道你心軟。”

軍士們和她,都領陸遐的情,礙於將軍軍令只作不知,暗地裡感謝她一番體貼心意。

從前看守過幾次嫌犯,無人似她這般。

元英欲與她成好友,恐唐突太過,自己年歲尚小,也不知陸遐是否覺得她太過跳脫、稚氣。

她心裡糾結不敢直問,觸手摸得額上布巾漸熱,於是又換了一方。

臉上燒得通紅似抹了胭脂,星眸卻清亮。她明明是個極好的人,怎麼會鬧到眼下地步,元英哽咽,“…將軍今日所爲,是有苦衷的,他只是一時看不明白…姐姐你…”

她還要再勸,陸遐輕輕搖頭,“不提他了。”

嗓音倦且輕。

元英知她累極,她自下半夜沒有合過眼。如此情景不敢再言,默默守在一旁。

捱到清晨,摸得她額上滾燙漸退,出門折騰了一番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醒來時,牀上沒有人影,她一驚,轉過屏風心下稍安。

陸姐姐方醒不久。

庭院外大雨淅淅瀝瀝,她站在門內看雨,門外軍士也擔憂頻頻張望。

那抹身影,比初見更瘦了。

病勢來得突然,鞭傷未好全,折騰下來瘦了一圈。

元英有心要勸她開懷,可惜提起沈應,她便岔開話題,不知從何入手。

因她病了,安州之行只能暫緩。

這日,雨中有一人撐傘漸近,在廊下拂去滿身水汽。

傘下眉目俊逸,是嚴懷淵。

陸遐冷冷看着他近前,他眸光湛湛,微微一笑道,“陸姑娘。”

女子病容猶在,一手按門,形銷骨立,病如西子,那雙眼睛靜默地看着他。

牢裡的驚痛、傷懷,仿若錯覺。

他心下一嘆,溫聲道,“聽聞姑娘病了,我來探望。”

“…我與你素不相識,無話可說。”

嗓音低啞難聽,不如那日清越。

“陸姑娘何必着急拒絕,我說完就走。”

他執意要說,陸遐蹙眉幾番思量,還是讓過他進屋。

後來元英尋得一大夫,隱去身份不提,描述了一番她的症狀,又磨得大夫開了幾幅藥。

熬好了藥,恐她借談話推脫不喝,急忙塞在她手中避去一旁。

幾日相處下來,元英越發摸得清她性子,藥是不愛喝的,不留神,她能端着一天不動。

有人與她談話,她顧着想事情倒能喝上幾口。

她蹙眉飲了一口,口中發苦,隨手擱在面前案上。

且等放涼些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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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笑在端藥的細腕上一滯,嚴懷淵從袖子裡掏出一小紙包,“怕苦,用蜜餞壓壓。”

紙包裡,晶瑩剔透的果子,隱隱甜香。

牢裡那幕試探,有他一份,陸遐不耐煩與他拐彎抹角,“嚴大人有話直說。”

她性子倒真如傳言中一般倔強。

院外雨幕連連,他側頭半響才道,“我爲牢裡試探,向你賠罪。”

碗裡湯藥苦澀難嚥。一如她心境,陸遐舌尖隱隱發苦,還是溫聲道,“正如將軍所言,我身份未明,試探之舉天經地義。”

她之傷懷,全是咎由自取。

她臉色靜淡,全然看不出那日傷懷分毫,嚴懷淵輕嘆一口氣,似在對自己言,又似對她解釋。

“天武十年蕭將軍中毒一案,一直是將軍心結。他雖姓沈,是沈融將軍之子,自八歲前卻是在舅父、舅母膝下長大,說是姓蕭也不爲過。”

“蕭將軍中毒,細作憑藉的就是一張幾可亂真的路引,混入城中伺機下手,後來的事你也知道,蕭將軍雖然救回性命,此生卻不能再上馬殺敵。彼時將軍與我,以及連旗還是書院學生,軍報入京,便一心想從軍。”

陸遐垂眸,翻攪碗中湯藥,“這等私事,不是我該知曉。”

女子冷肅,不爲所動,嚴懷淵將蜜餞推與她,“…我與他一起長大,沈伯父待我們這些小輩寬厚,待他卻極嚴厲,沈應常常天沒亮就要起來練功,沒有一天懈怠。我和連旗胡鬧之時,他不是在練槍法便是在讀書。”

“他們夫婦常年駐軍在外,他年幼無人照料,便將他託與蕭將軍照顧,及至天武八年才真正隨父出征。”

可天武八年…陸遐柔荑一頓。

“天武八年,沈伯父死了,伯母也…纔不見半年,你可知他回來是什麼模樣?我根本認不出來…”

“…你或許不信,他從前是個愛笑的人,雖然我和連旗常笑他端正得過分,好歹不是眼下這般。”

話裡嘆息、惆悵之意甚濃,陸遐微怔。

“父母雙雙死在戰場上,舅父不得不暫領神武軍,他那幾年練功跟不要命似的,沒有半點顧慮身上之傷,我和連旗都怕他這般拼命,有朝一日會死在戰場上。”

“蕭將軍中毒後,軍報入京,鴻飛先生不同意他下山。”

“想來他最後同意了罷?”她臉色淡淡,相談興致

不高,“不然他怎會在此?”

他能下山領軍,連旗俱在,顯然書院攔不住他們。

“先生最後還是沒有同意。”嚴懷淵搖頭,“沈應是得另一人相助才下山。沈應對那人甚是感激,得了援手,我們趕往神武軍駐地,見得蕭將軍。”

“陸姑娘不好奇這個人是誰嗎?”他眸色清亮,見她望來笑道。

“我怎會知道。”她端起湯藥一飲而盡,舌尖苦澀,眉間不由輕蹙,“將軍之事,不是我該知曉,你也不必再言。”

嚴懷淵不可置否,見得她取過帕子輕拭藥漬,頓了頓,突然道,“…姑娘難道是左利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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