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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再談

第十八章 再談

綠樹蔥鬱,夏日漫長。

院中鳥鳴聲聲婉轉悠揚,沈應初聽得的驚詫漸漸和緩。

桌上擺的,正是《端州志》和關書。

古彥濤遲疑道,“…除了關書他們那日還說了別的,我在一旁罰站,聽得一些…”

他心思聰敏,隱約察覺陸姐姐在沈哥哥口中,依舊是個謎團。

她從哪裡來,她的來歷,只有祖父知曉。

翩然出現在刺史府中。

她的才學、作畫的造詣,祖父似乎瞭然於心。

祖父放心她的人品,竟好像認識了許久一般。

可來端州前,古彥濤確定自己從未見過她。

沈應摸摸他的頭,“沈哥哥有些事想不明白,你記得多少,可能說一說?”

古彥濤收拾桌上用具,細聲對沈應道,“那日她來授課,正好遇上祖父與我對弈。”

“我因出言不遜,祖父罰我站在一旁,邀陸姐姐手談一局。”

沈應聽得一半,心中豁然開朗。

古大人怕是故意罰的古彥濤,爲的就是邀她下棋。

那局棋,定有蹊蹺。

他眸光深深,“那局棋,你記得多少?”

古彥濤歪頭想了想,“應…記得大半。”

沈應召來軍士,不多時桌上便擺上棋具。

棋盤上縱橫交錯。

樹蔭下,小小男童爲他重擺當日棋局。

“當日祖父執黑子,陸姐姐執白子。”

他慢慢回想當日兩人下棋情狀,交錯落子。有時難以決斷停下許久,沈應靜候並不催促。

“我只記得這些,其他記不清了。”

“好樣的,有這半局也足夠了,記你一功!”

古彥濤得他誇讚,清秀小臉綻開喜色。

暖風徐徐,一池蓮花盛放。

因着院子臨近蓮池,在軍士陪同下陸遐可到蓮池涼亭靜坐半個時辰。

當然是在戴着腳銬的情況下。

這是極寬宥的恩典。

陸遐垂眸,睫羽投下些許暗影,涼亭外荷花嫋嫋而立,蓮葉舒展,風送來一池蓮香。

餘光身畔似立了一人,當是來喚她的軍士,她一回眸,卻是沈應。

眉眼凜然,朗朗夏日下四目相對。

當日對談,可謂不歡而散。

她心裡藏着事,無法明言。他疑心她是奸細,言語尖刺。

沈應眸光緊鎖着她,並不言語。

陸遐打破寧靜,冷道,“還有半刻鐘,罪女謹記時辰。”

星眸清亮,似跳動着不羈的火焰。

沈應撩衣坐在亭中石桌前,“府中蓮池景色雅緻,我路過正好來看看。”

“不敢勞煩將軍解釋,只怕將軍怪罪手下軍士,讓奸細在府中亂走。”

語意甚衝,沈應眸光在她容色上一頓,心下明悟,“你在生氣?”

“罪女豈敢!”她分明蘊着怒氣。

沈應薄脣微啓,深邃目光緊緊鎖着她,似要將她看透,“刺史一案,難道我不該疑你?”

”路引損毀,你本就當罰,縱然隱下文書不報非你示意,也是有罪。”

“刺史遇害,你嫌疑最重,卻無任何證據教人信服,教我如何不生疑?”

神武軍護衛國境,容不得奸細猖獗,如果不是入城後一幕加上府衙私刑,他半點不會寬宥!

陸遐思緒翻涌,糾結如麻,她當然知道生氣得沒有道理,觸怒他非明智之舉,可她就是忍不住。

“無話可說,我便當你認可。”沈應不在意,他揭開桌上棋盒,“你我手談一局,贏了容你多留半個時辰。”

“我若不依呢?”

“你可以試試。”

陸遐咬牙起身落座,兩人靜默,擺開棋局對弈。

下得大半,柔荑停住,下一瞬指間白子被她拋回棋盒,棋子相碰清脆一響。

靜深目光凝在她身上,長指間的黑子徐徐放回,那雙手骨節分明。

她果然記得。

記得這是她與古大人下的那局棋。

“古彥濤找到了?”

沈應心下讚歎,口中卻道,“不下了?”

“認輸。”陸遐淡靜道,“棋局我記得,你不必拐彎抹角。”

跟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沈應頜首,開門見山,“…古大人給了你關書,之前爲何隱瞞不提?”

滿目荷花清影,陸遐別過頭輕聲道,“路引損毀,關書只是權宜之計,無多少助力。”

這是實情,也是她擔憂之處。

男子劍眉蹙起,顯然不信她話中之意,“棋局深意,又作何解釋?”

“古大人一時興起,你想多了。”

沈應目光如炬,“《端州志》一書並無端陽三景,你從哪裡看來?”

“想是一時記岔,隨口一說。”桌底下雙手緊緊攥起。

連《端州志》也知曉,他究竟得了多少線索?

她咬牙,“罪女句句屬實,將軍要再盤問?”

“既然屬實,爲何不敢看我?”

男子劍眉星目,英氣勃發,陸遐被亭外日光刺眼,終又別開了視線。

一席話,教她心尖發顫,她閉眼不敢再看,唯有睫羽輕顫泄漏心緒。

“你不肯說,不如讓我猜猜…路引損毀乃無心之舉,牽連晏北,你不願晏北受罰,故而文書中只道自己不慎。”

陸遐既驚且怯,陡然睜目,水光流轉,他從哪裡知道晏北此人?

“古大人得斥候來報,知道屹越異動苦無實證,恰好你來訪,他欲照拂於你才許了一紙關書。”

他知道晏北,陸遐只當他問過謝映君,知曉她身份。

卻不料…他未知曉真正緣由…

陸遐星眸微怔,隱隱鬆了一口氣…

也好。

再好不過。

“你從晏北口中得知附近州縣有人在收購糧食、馬匹,疑心軍中有人倒賣軍糧給屹越。古大人也有察覺,纔在下棋時對你道上下不能相顧,根基不穩,意指端州軍不能同心。”

“屹越暗越孤梅山,按兵不動,欲水淹端州,此線索是你從《端州志》上推測,也是你借觀蓮之舉告知古大人,因此古大人暗派心腹,壞了敵軍部署。”

沈應攤開《端州志》,書上從頭到尾無一字提及端陽三景,而是詳記了端州的水利、民生。

他是在看完此書之後,方明白提起《端州志》之用意。

“允安八年,七月初,連日淫雨,河水驟高二丈餘,城不沒者僅一版,淹壞人畜、廬舍無數,父老謂百餘年所未有…”

他重重一嘆,“端州水利整頓,雖然不至於出現允安八年的大水,可連日大雨,若人爲築堤圍洪,難保不會重現,屹越奸計若成,不須一戰端州便休矣…”

“晏北與你相識,與軍中相熟,得知疑你爲兇手,半夜留字助你星夜逃出,是也不是?”

“…是。”她柔脣幾張終於應道,“古大人言獨木難支,我便知他顧慮,端州軍不可信。”

寧願信晏北之言出逃,也不敢落入端州軍手中。

沈應取出那封關書,遞與她,“有關書在手,尚能分辨一二,爲何上次相談不提一字。”

將如此重要之物藏於木盒之內,連古彥濤也瞞着。

陸遐展開那紙,紙上墨色蒼勁,她百感交集,“端州軍追捕甚急,我已起疑,思來想去應與這封關書有關,默誦之後才察覺古大人安排。”

他不懂,陸遐再落子,爲他接續整局棋,“你依棋譜解一看便知,若疑心我作假,可與古彥濤相證。”

沈應接過關書,以兩人方纔所下之棋兩相對照,一看關書,恍然明悟。

上面分明寫了古大人疑心端州軍內有人暗通敵軍,販賣軍糧一事。

列了他懷疑之人。

古大人相邀她下棋,便是讓她記下棋譜,解關書之秘。

“關書無棋譜相合只是普通一紙文書,古彥濤年紀尚小,記不清楚許多細節,就算知曉關書所在也無妨。”

“我有一事不解,木盒是你當日所贈,你在離開刺史府之前就將關書藏在其中,彼時敵人尚無動靜…”

“我知道你想要問什麼。”

“緣由有三。”陸遐摩挲棋盤紋路,她柔指細白,指上隱有薄繭,終於坦白道。

“一是古大人以關書相托時所言,他雖然對古彥濤言,我當日細想,其意卻在我。他道重之、慎之,不可輕率,意在讓我細看關書。”

“二是他言捨棄棋子,尚有一線生機,恐怕當時已察覺有性命之憂,讓我往下部署,有囑託之意。”

可惜她逃脫之後身在牢獄,不能探查。

“三是他言教古彥濤須得受點苦頭,暗指後面追捕。”

她星夜奔逃,敵人窮追不捨,受的何指一點苦頭。

“我當日回想他所言,決意將關書藏在木盒內。”

“可你不是說無棋譜就只是一紙普通文書…”

是普通文書,她卻不能真帶在身上,且不說後面可能的追捕之舉,萬一損毀…篡改之嫌百口莫辯。

事實證明,她的猜想是對的。

關書,從一開始便放在古彥濤身邊,被他貼身帶走,她無仿冒之嫌,雖然她記得全部棋局,卻有古彥濤驗證一二,非是一人之言。

她將一切和盤托出,靜看男子沉思。

端州一事,她心中坦蕩。

唯一不能對他言之處,唯有…身份。

路引是佐證,固然能證清白,她盼的…卻是其他。

人心總是不足,她一而再再二三提醒自己,還是免不了心存念想。

指尖輕顫。

她心思細膩,與古大人對弈之後便想得這般深遠。

或許早在看到《端州志》,便隱約覺得會有今日。

沈應目光深濃,眼底寒芒一閃而過。

她不再冷言冷語,沈應隨口道,“晏北是容膝閣之人,你與容膝閣閣主是舊識?”

陸遐心中警惕,輕聲道,“將軍何意?”

沈應似未察覺她一瞬的僵硬,“容膝閣閣主謝映君是清源書院的學生,晏北暗救於你,定然相識,我以爲你也是書院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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