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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硬骨

第四章 硬骨

端州刺史府邸位於主城南街,與陸遐他們落腳的地方正好一南一東,府前有兩隻青石雕就的石獅子,紅漆大門之上,懸掛着黑底金字的匾額。

兩側門柱之上各有一副對聯,上聯寫到:

山色壯金銀——惟以不貪爲寶。

陸遐走近細看下聯不由讚道,“妙極。”

下聯寫到:江流環鐵石——居然衆志成城。

府前門衛見來了一個女子,一襲天青色長裙,眉目清雅,不敢怠慢,只上前肅然道,“刺史府重地,無關人等不得靠近。”

陸遐遞過拜帖,便於門前靜立等候。

正是午後時分,街上行人不多,見她候在門口,有人投來好奇的探視。

等了片刻,門內有一中年文士迎了出來,年約四十開外,他臉色白淨頜下蓄鬚,手持拜帖,“陸姑娘,請隨某到府內等候。”

那人文氣甚重,氣度瀟灑,陸遐朝他見禮,“大人如何稱呼?”

他還了一禮,“不才刺史府文書,蕭賀。”

“有勞蕭大人。”

陸遐隨蕭賀入內,刺史府一入內,迎面便是一堵照壁高牆,石雕刻得生動流暢,足見匠人功力。

若是旁人看浮雕上所刻,只怕要把它當作一副麒麟吐月圖,陸遐卻知在當地百姓口頭,這是一隻名爲犭貪的怪獸。

原來端州相傳有一名叫路文亮的文士,他多年在朝中爲官,彼時異邦進貢一名叫叫犭貪的怪獸,生有鹿頭、獅尾、牛蹄、龍麟,威風凜凜,性情異常兇猛,旁人皆不敢近身,只有路文亮能制服。

聖上便將之賜予路文亮。

後來他年老體衰辭官,帶着犭貪回了端州老家,因病去世後,怪獸也漸漸失去管束,偷食百姓飼養的牲畜,禍害田裡的稻穀,這隻犭貪最後因貪食水塘中的月亮倒影而溺死於塘中。

此照壁立在此處便是警醒後人,做人要厚道,爲官清廉。不爲官着也應以此爲戒,戒除貪念。

待繞過照壁,迎面的草木之氣令陸遐眼前一亮,眼前是一個僻靜清幽的前院,假山、池塘、流水,相映成趣,並無一絲奢靡之氣。

蕭賀信步引陸遐繞過前院,廣袖輕揮,“今日不巧大人正在會客,陸姑娘可隨某到偏廳等候。”

“勞煩大人帶路。”

陸遐隨他踏過迴廊,稍後幾步,隱隱聽見迴廊另一道轉彎處有兩道說笑聲,由遠及近。

那兩人笑聲疏朗,其中一道聲音清亮耳熟,陸遐凝神細聽卻一時想不起來在何處聽過。

心裡暗暗驚疑。

只聽得前方有一人道,“蕭文書這是往哪裡去?”

“大人要見客,讓某引客到偏廳。”

“你們兩位這是?”

“正要回去歇息,就不打擾蕭文書了。”

“告辭。”

兩人步伐邁得極快,陸遐隱約看見稍後那人一截粗布藍衣的衣角沒入濃濃綠意中。

那人的聲音在哪裡聽過呢?陸遐猶自思量。

見陸遐看向兩人消失的方向,蕭賀喚道,“陸姑娘?”可是有什麼不妥?

陸遐環視一週方笑道,“府中花木繁多,頗覺幽靜雅緻,讓文書大人見笑了。”

“無妨。”她語意溫雅,蕭賀不疑有他。

與她同入偏廳內,等陸遐坐定,早有服侍的丫鬟送上清茶。

偏廳上首置有一套桌椅,下方兩排待客用的榆木椅子,倒與平日所見的偏廳佈置不同,極爲簡樸。

上首掛着一副芭蕉竹石圖。

畫中竹勢挺拔向上,用筆有豪爽奔放之意,陸遐起身細看,越發覺得畫上竹石與蕉葉相映成趣。

再看了會兒,不覺此畫有些奇怪,口中輕咦了聲,眸光幾閃,看向右側,畫上並無落款也無鈐印。

她正在沉吟畫中古怪之處,門外進來一個精神矍鑠的老者,衣着樸素,朗聲道,”此畫如何?”

陸遐回眸,文書蕭賀恭敬隨在那人身後,垂手侍立,想來老者就是古大人無疑了。

心裡卻疑道,這老者怎麼有熟悉之感,倒像從前見過的。

陸遐意欲行禮,那老者擡手示意不必。

他背手站於陸遐身側,一手捋須,銳利目光仍舊看着那副竹石圖,“此畫,你怎麼看?”

語意親和無刁難,陸遐不推辭隨他目光看去,平和道,“落筆雄健,有馳騁縱橫之勢。”

“竹勢挺拔有力,正中取勢,作畫人應是疏朗正直之人,蕉葉與之相映,濃淡相宜,兼具雅趣,作畫之人功力可見一斑。”

陸遐沉思片刻,以手指畫,“只是…此畫此處稍顯不足。”

“何以見得?”那老者來了興趣。

“畫中柱石雖然以寥寥幾筆勾勒,有精簡疏闊之意,可惜筆法不夠老練,無法與竹勢、蕉葉輝映,此畫倒像…”她斟酌再三,“倒像是兩人合力之作。”

一人疏朗豪闊,一人尚且稚嫩。

兩種筆觸並存,她方纔還道自己應是看錯了,眼下越發肯定自己猜想。

古偃和看那秀雅的女子評畫,目中讚賞之意愈濃,“此畫確是兩人所作,你說得半分不差。”

“那落款…”陸遐有心想知道是何人所畫,古大人搖頭,“我那友人畫得半幅,道日後補全,誰知…”

“後來友人後輩巧合之下續畫,道無印章不肯落款。兩人真真一模一樣的脾氣。”

話裡有感概之意,陸遐沉吟半響,並未聽說有人擅畫芭蕉,古大人話裡沒有多少線索,只得作罷。

“這裡不必拘束。”觀畫畢,老者示意她坐。

蕭賀起先侍立在旁聽他們談論畫作,不免訝異於此女眼力,要知道這副畫掛在偏廳許久,往來的客人、觀畫者無不道此畫筆力不俗,卻無人敢猜是兩人合力之作。

此時聽得古大人吩咐,不由高看一籌。

他話裡親和似有熟稔之感,陸遐驚詫將心頭疑問道出,“您…學生從前見過?”

原想他與書院有舊,作爲晚輩應來拜訪,可看眼下光景,倒像是舊相識了。

“自然。”古偃和吹開茶梗,輕飲口茶,笑道,“當年你和鴻飛先生來過府中宴席。”

能稱得上先生的,齊國中不過書院那幾位,蕭賀聞言一凜,拱手告退。

壽宴、先生…陸遐凝神,她入門晚年紀最小,鴻飛先生極愛護她,當年似收到一封請柬,讓她隨同。

可去的是哪位大人的府邸,她方入京分辨不清官職,“敢問大人是哪一年?”

“天和十八年。”

天和十八年她年方九歲,正入書院鴻飛先生門下半年。

女子煙眉輕蹙,古偃和心下一樂,這皺眉的模樣倒有幾分當年的影子,她那時方入京,也難怪不記得。

當年鴻飛外出雲遊,帶回來一小小女童,他雖然嚴厲,在一衆老友前卻極力誇讚,說徒弟年紀雖小但生性聰敏,字畫進益非常,說得衆人心癢癢。他們幾人想趁席上一見,考校一番,殺殺鴻飛的銳氣,免得他尾巴翹到天上去。

下了帖子邀約,鴻飛果然帶她欣然赴約。

當年宴席上玉團一般、稚氣未脫的孩子,年歲不大,已看得出日後性子,她年紀小偏偏極穩重,面對衆人輪番提問對答如流,不卑不亢、進退有度,席上衆人皆驚異。

諸位夫人也愛她沉穩,恨不得將她帶回去當自家女兒。

晚間他們另擺宴席,一衆好友皆赴宴。席上鴻飛難得喝醉,醉了吟詩,直道,“後繼有人,後繼有人!”

撤席後,那孩子着人安頓自家先生,安置妥當才下馬車鄭重對他行禮道,“多謝大人。”

古偃和記得自己饒有興趣地問,“你家先生大醉,你一番辛苦爲何謝我?”

小小女童站在階下,應聲道,“先生與諸位大人志趣相投,相談甚歡暢飲一醉,這是好事。先生對陸遐有大恩,此恩無以爲報,正苦於不能令他開顏,今日他盡情一醉,陸遐心中感念,故而多謝大人。”

“只是先生爲人端方,酒醒必會懊惱壞了諸位大人雅興,屆時再來向大人賠禮。”

後來鴻飛果然前來,她卻不再見了。

只在京城傳聞中得知她字、畫雙絕,畫了一副畫,得書院哪位先生誇讚,或者寫得一副好字,京中千金難求。

每每這時候古偃和總想起那朦朧燈火下,女童明摯、清透的目光。

那時他便想,這個女童着實有趣。

之後衆人各奔前途,他也因家中變故,不得不遠赴端州任職,更是不得見了。

兩年前京城故友傳來消息,道當年的女童已得先生名號,受封玉印,他一時欣喜萬分,開懷痛飲。

卻不料後續又傳來鴻飛先生不顧衆人相勸斥她下山,更逐她離開書院,她就此沒了音訊。

他想起當年相識的情分嗟嘆不已,幾番去信書院詢問鴻飛,皆沒有迴音。

誰想刺史府送來的文書竟署她的名字,門衛也送來拜帖,古偃和起先只疑心是同名同姓之人,猶豫再三仍舊差人回覆。

待看清她立於廳中身影,方知不是冒名,真是她來了端州,他…此生餘年還能再見故人。

當年那孩子已長成溫雅秀美的姑娘,古偃和不免有白馬過隙之感概,只覺日月如梭,聲聲催人老。

古偃和輕嘆,眸中懷念,良久道,“老夫膝下有一孫,年幼父母雙亡,如今隨我在端州,性情頑劣疏於管教,你可願教他讀書作畫?你若願意,明日起便來府中吧。”

陸遐察覺言中未盡之意,不由一凜,行禮鄭重應下,“多謝大人。”

“能得你教習,是他之幸。”

“不敢。”

陸遐還欲請教古大人端陽之事,卻見古大人以目視門外,微微一笑,她心中警覺起身告辭道,“今日叨擾,多謝大人。”

“無妨。”

古偃和讓僕役送陸遐出府,待她身影漸遠才點頭,多年不見,她果然還是這般聰慧。

庭外光照正盛,他站在偏廳門口回望廳中畫作,久久不動。

“大人。”蕭賀回稟,恭敬道,“陸姑娘離府了。”

“知道了。”

古偃和半響才從袖中取出一紙,展開墨香猶在,正是刺史府報知路引損毀一事的文書,眼中神色晦暗難明,“…偏偏是這節骨眼…”

蕭賀肅立在一旁,並不敢言語。

古偃和看到院中草木繁茂,有欣欣向榮之意,才稍散心頭霧霾,蒼老的眼中漫開幾許笑意。

“祖父,今日得空陪濤兒玩一會兒吧?”院中跑來一個粉雕玉琢的孩子,他眼睛滴溜溜地一轉,抱住古偃和衣服下襬道。

“你又逃課!”

“沒有,夫子許我歇息片刻。”

古偃和搖頭,作勢抱他,“濤兒今日多吃了一碗飯嗎?不然怎麼重得抱不動?哎呀!祖父連腰也動彈不得!”

那孩子擡頭咯咯地笑,拍手道,“我知道!這就是您之前說過的,腰上生硬骨罷。”

古偃和俯身捏捏他清秀的臉頰,和藹道,“是嗎?濤兒記得多少說來聽聽。”

小小孩童記性頗佳,皺着小臉道,“上次您故事裡不是說了嗎?當年鄰國使臣欺我齊朝無人,在壽宴上以金銀撒地賞賜衆人…”

古偃和呵呵一笑,捋須不言,聽那童音接續道,“席上有一女童巍然不動。衆人問其故,女童答:生來硬骨,不能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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