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縣的破廟裡, 老樣子依舊是老樣子,圍在篝火旁的一圈人,打着瞌睡取着暖, 那身上的衣服雖然破舊, 卻比城裡躺倒街頭的難民好上百倍。
瘸子靠在牆柱旁打着盹, 一邊聽着剛纔出門獵食的兄弟描述外面的情形。
“哎, 你別說, 那幫子傢伙,好不容易到城裡,凍死的凍死, 餓死的餓死,我們那縣老爺, 每天就發三千碗熱粥, 摳門的別提了!”那人憤憤的描述着親眼所見的悽慘情形, 但他們也知道,平安縣地方本來就小, 附近良田也不多,府庫存糧向來緊缺,還有大半個冬天要過,能做的,也只能是這些。
“外面那麼亂, 不知道阿莫怎麼樣?”另一個聲音擔心的插嘴道。
瘸子聽到這話, 立刻清醒的睜開眼, 卻聽之前的聲音信心十足的嚷嚷道:“阿莫是什麼本領, 肯定有吃有穿過得舒坦, 淮南城比我們這地兒舒服多了,到時候回來, 她肯定這麼說!”
一陣冷風掃了進來,火苗晃得厲害,背對着門坐着的漢子哆嗦了下,正要回頭罵咧誰亂開門,卻聽之前的聲音緊張的喚道:“阿莫……阿莫,你是阿莫嗎?”
瘸子下意識的回頭看去,立刻驚的站了起來,他摸索着柺杖腳步不穩的靠近。
那是個狼狽的看不清面容的瘦削身影,瘸子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心疼的說道:“阿莫,你怎麼弄成這樣,快點過來!”
瘸子伸手去抓阿莫的手臂,卻聽她吃痛的低哼了聲,掙脫開去,瘸子心中的不安成了現實,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只好軟聲哄道:“先過去暖和暖和,餓了沒,要不要吃點東西?”
別的大漢卻沒想那麼多,見到阿莫這身樣子,頓時不假思索的怒道:“是不是叫吳名的那小子害的,早知道他不是個東西,那時候老子就不該放他走,他現在在哪裡,阿莫你說,我們兄弟一定幫你出這口氣!”
“對對!阿莫你快說!”其餘人也跟着嚷嚷起來。
“沒你們的事!”阿莫乾啞的聲音不減氣勢,一句冷喝立刻阻了嘈雜的聲音,她沒有看瘸子,腳步輕浮的走到火堆旁坐下,默然無聲。那火光照着的臉頰,滿是污痕,但那雙明亮的眼睛,依舊清澈,除了多添了那過去不曾有過的疲倦,讓人明白,她的改變。
瘸子看着這樣的阿莫心疼無比,他使着眼色讓人離開,知趣的立刻找了藉口,沒明白的也被身邊的人拖着離開,一時間,偌大的主殿裡,只剩下瘸子和阿莫。
篝火還在噼裡啪啦的作響,阿莫也依舊不吭聲。瘸子從火堆裡撥出兩個地瓜,挪到阿莫面前道:“先吃點東西,別的事兒以後再說。天塌下來也有你瘸子叔在前面頂着,不怕!”
阿莫看着烤得黑乎乎的地瓜,緩緩擡起頭看向瘸子,對上那雙關切溫柔的眼睛,頓時眼睛熱得發脹,啞着聲喚道:“瘸子叔——”
瘸子連忙靠近阿莫,揉着她的腦袋道:“叔在這兒呢,有什麼委屈難受的都說出來,別悶壞了身子!”
阿莫將頭抵在了瘸子的肩上,忍着不讓淚掉下來,她深吸了幾口氣,才平復下心情離開瘸子,搖了搖頭道:“沒事了,阿莫只是太想念大家,才……才這麼激動,瘸子叔,阿莫真的沒事。”
瘸子敢保證,這樣的阿莫肯定有事,但她這種藉口明顯是不想讓他們擔心,瘸子也不好逼她,想了想往後日子還長,不必急於一時,便轉移了話題道:“先吃東西,叔給你燒壺水,擦擦身子再休息。”
“嗯,謝謝瘸子叔。”阿莫點了點頭,沒有再說其他。
瘸子尋了藉口出去,立刻有人圍上來問阿莫的情況,瘸子想了想,叮囑大家不要去打攪阿莫,敏感點的漢子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彼此影響着,一個個都皺着眉頭煩躁的在院子裡徘徊。瘸子警告他們小點聲,卻也沒有辦法安慰,等水開了,瘸子嘆了口氣便提了水壺回屋,而阿莫此刻已經吃光了地瓜。
一個老舊的木盆被瘸子從角落裡拿出來,看阿莫試着水溫,瘸子又從院子裡提了一桶井水進來,放下鐵桶,正要回避,卻聽背後一陣抽氣的聲音,瘸子下意識的轉身看去,卻見阿莫捂着右臂臉上萬分痛苦。
“阿莫,你怎麼了?”瘸子憂心的問道。
阿莫感覺到布料已經和傷口凝在了一塊兒,一動便是錐心的疼,她自知瞞不住瘸子,只好軟聲求道:“瘸子叔,麻煩你幫我脫一下外袍。”
瘸子一驚,卻還是走了過來,幫她脫下一隻袖子,然而當脫到右手時,瘸子靠得近才發現,那觸目驚心的血跡已經滲透了包紮的布條、裡衣、中衣,一直黏到了外袍。
“這是……”瘸子驚疑不定的開口。
阿莫苦笑着搖了搖頭,沒有回答,手卻開始用力,想要硬扯下來。
“等等,等等!”瘸子連忙阻止道,“先拿熱水敷一下,別用力,我馬上去拿傷藥。”
“嗯。”阿莫輕應了聲,抓起沾溼的布巾一點一點擦拭黏在一起的血跡。但這效果並不理想,眼看着裡面還有好幾件衣服,阿莫沒了耐心,一咬牙,外袍便被扯了下來。
“阿莫!”瘸子剛進門就看見阿莫的動作,不贊同的喚了句,拄着柺杖快步走近,放下傷藥觀察着她右臂的傷勢道,“有血滲出來,肯定是裂開了,不準再這麼做了,我來給你處理!”
“叔……謝謝你。”阿莫看着瘸子小心翼翼的替她褪去中衣,挽起裡衣衣袖,再拆去布條,處理傷口,忍不住說了一遍又一遍,然而瘸子卻沒心思迴應,他的眼睛始終沒有移開傷口半寸。
阿莫里衣的衣服很白,一點也沒有因爲路途的狼狽而弄髒,但這卻更襯得傷口的血跡鮮紅,瘸子不是沒有發覺阿莫的傷不止一處,但他怎麼說也是個男人,實在不好開口幫她包紮,右臂一處替她處理完,欲言又止。
阿莫不是很明白瘸子的猶豫,但她卻清楚自己的外傷不算太過嚴重,見天色將暗,火苗漸弱,便尋了藉口道:“叔,我累了,想先睡會兒。”
瘸子複雜的看了眼阿莫,嘆了口氣,起身道:“好好養傷。”
阿莫披上衣服,側躺在火堆旁,沒再吭聲,心中卻對瘸子的體貼十分感動。
瘸子出了屋,立刻被等在外面的人拉進了對面的屋子,一羣人圍在那兒,一個個都瞪着瘸子,要他說說真相。瘸子卻搖了搖頭,回頭看了眼對面合上的屋子,輕聲說道:“她累了,你們最近別惹她,等過些日子再說吧!”
“那個吳名呢,是不是他做了什麼!”一個聲音怒氣騰騰的質問道。
瘸子搖了搖頭,表示不知。
另一個人卻突然想起了什麼,驚道:“書生呢,他去哪兒了,他不是找阿莫去了嗎,怎麼沒見他回來?”
瘸子一驚,才發現自己漏了這個訊息,書生到底找到阿莫沒有,他們誰也不知,要問阿莫,卻也得再等等時機。
當江南在因爲水災而一片混亂時,內陸的一個山谷裡,依舊氣候如春,花開宜人。
“他幾時能醒?”白衣男子的聲音透露着緊張與不安,然而被問的人卻擺了擺手,不耐煩的答道:“那是他的問題,問我有什麼用!”
“你是大夫啊!”白衣男子心情沉鬱的答道。
那人白了對方一眼,道:“我已經打破誓約救他,你還囉裡囉嗦的問個什麼,好好照顧着,沒準兒明天就醒了!”
崔玉郎對那人略有忌憚,忍了忍沒再回嘴,緩了語氣道:“是玉郎心急了,梅神醫莫要見怪。”
“別,神醫不敢當,別再來煩我就是,十天後,若他還不醒,再來找我,其餘的,你自己解決。”那人背了藥箱便走,風風火火一點耐心也無。
崔玉郎不敢阻攔,回頭看了眼牀上躺着的吳名,心中猶是不安。
他帶着吳名一路疾奔趕到這裡,只因爲傳聞中曾有一位醫術高人隱居在谷中,幸運的是,他立刻找到了人,但無奈的是,這個人卻是個脾氣古怪之人,堅持不肯救人。
崔玉郎無法,用了各種手段求他醫治,最後迫不得已,以放火燒山爲由,才迫他救上一命,若再晚上片刻,也許吳名便回天乏術,險之又險,也只有崔玉郎知曉,仍覺後怕。
如今看着躺着的人氣色比之前好轉許多,心裡的忐忑多少是平緩了下來,正坐在牀沿發愣,卻聽一聲低咳無端響起。
崔玉郎一驚,擡頭一瞧,正對上吳名雙眸,他難掩驚喜道:“你終於醒了!”
吳名神志還不甚清晰,但看着此刻面前之人,尚還有七分印象,於是扯了一個笑容,沙啞着聲音答道:“原來是玉郎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