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以傷掩傷
也許彼此間是有那麼一點的心靈感應,阿莫沒兩下就在牀腳的屏風後面找到了目標——靠着牆賴坐在地上的傷患。阿莫乍一眼見他,那滿肚子的懊惱憤慨都被生生嚥了回去,心裡驟然生起鈍鈍的痛來,是心疼,亦是害怕。地上的那人,已陷昏迷,胸前大片的血漬滲透了黑色的衣袍,但這不是最關鍵的,阿莫死死的盯着那支就插在胸膛之上,短小卻十分顯眼的□□,一時移不開視線。
她控制着自己輕輕的走過去,蹲下,伸出一隻手撫了撫吳名的臉頰,又立刻受驚似的縮了回來,手指彷彿還殘留着那冰冷的如同冬日寒冰一樣的溫度,她眼眶一熱,藏在袖裡的手死死的握緊了拳頭,收回的的手再度伸出,輕拍着吳名的臉頰,嘴上佯怒道:“別裝死,吳名,吳名,快點醒來!”
一聲聲呼喚是強作鎮定的表象,阿莫眉心緊蹙,心越發焦急起來。
終於,吳名低咳了聲,有了一絲迴應。
阿莫臉上一喜,正欲說話,突然聽見屋外喧囂四起,她焦急起身,移步窗前透過縫隙看去,院子裡是一臉肅然的安源帶着人來搜查,槿園的數位侍女聞聲迎上去詢問,只聽安源的聲音隱約傳來,道是在追查擅闖侯府的刺客,阿莫見那陣勢,大大小小的屋子都不肯放過,心中憂慮更甚,回頭與吳名對視一眼,阿莫咬牙轉身扶起吳名道:“等過了這一關,再給我好好講講你這豐——功——偉——績!”
吳名臉色蒼白,卻還是劃出一絲笑容虛弱答道:“不……礙事,離心口還有一寸距離,死不了!”
“閉嘴,你再說話我就把你丟出去!”阿莫怒瞪了吳名一眼,動作卻不減溫柔的扶他入牀榻靠牆側躺,再拿被子半掩了,又折身取了地上的長劍拿回,才道,“一會兒安源肯定會進來,你別出聲,我來想辦法……你……不準睡,聽到沒有!”
吳名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見阿莫臉上仍是掩不住的擔憂和驚懼,心中猶覺溫暖,強提了口氣安慰道:“傻瓜,我死不了,我怎會留你一個人……咳……咳……”
說話只會加重傷勢,阿莫也察覺了這一點,連忙止住吳名再言,放下牀帳,只聽門外腳步聲將至,阿莫深吸了口氣,推劍出鞘便是反手一劍,左臂連袖劃開,鮮血瞬間染透了衣袖,她抽氣強忍,單手推劍回鞘放入被褥之下,又擔心牀榻的血跡惹人懷疑,咬牙脫了外袍丟在牀榻,恰好也更方便掩了吳名的痕跡,這才呼出口氣踉蹌的坐在牀沿,對漸露不耐的敲門聲後的人應道:“請進。”
安源領着身後兩人進了屋子,甫一進門,一股刺鼻的血腥氣便沖鼻而來,三人均是一凜,面露警惕,但屋內除了阿莫毫無動靜。安源最先回過神來,將視線鎖定在阿莫身上,而他身後的兩人也開始打量四周異樣痕跡。安源按下種種懷疑,故作詫異的看着阿莫道:“莫姑娘受傷了?”
阿莫手裡拿着一卷紗布,自惱的嘆道:“興許是今日陪着小姐玩累了,方一回屋休息,慢了反應,一不小心就劃了這一道,不過安管家不必擔心,小傷而已,十天半個月也就痊癒了。”
安源視力尙佳,但對着女子也不好久盯,當下移開視線道:“原來如此,一會兒我命人送傷藥過來,莫姑娘切莫推辭。”
阿莫點頭言謝,狀似不經意的問道:“不知安管家來此是有何要事?”
安源眼見隨從均無發現,臉色緩和下來,答道:“莫姑娘今日不在侯府,恐怕不知侯府禁地闖入一刺客,負傷而逃,也許還躲藏在侯府某個地方,安源職責所在,叨擾莫姑娘休息,還望見諒。”
“安管家爲侯府盡心盡力,莫某自是敬佩還來不及,怎敢言惱,安管家言重了。”阿莫單手包紮好傷口起身,送客意思明顯。
安源知趣欲走,眼角卻瞥到屏風後的一絲異樣,剛纔礙於阿莫在場,那地方只確定了無人便也沒有進入,此刻覺到異樣,安源停下腳步,若有所思。
阿莫還未鬆氣,見安源模樣,心中又是一緊,面上卻還是故作鎮定的問道:“安管家,怎麼了?”
安源沒有做聲,而他身後的兩人已經體會到意思,向屏風處邁去。阿莫連忙橫跨過去阻止,安源微蹙眉,故作不解道:“莫姑娘此乃何意?”
阿莫欲言又止,突然腦中閃過一個念頭,面露羞赧道:“這,不方便男子進去……”
安源疑惑道:“那裡面的血腥味又是?”
越是靠近屏風越能聞見清晰的血腥味,即使裡面藏不了人,安源也起了疑。
阿莫抿脣,一臉羞窘道:“這是女兒家月事,自然……有血腥味……”
安源頓時一臉尷尬,連忙喝退了兩人,自己拱手一拜道:“是安源唐突了,莫姑娘莫要介懷,安源不再打攪,告辭!”
“無妨……”阿莫低着頭,聲音輕柔,將那份小女兒的羞窘演繹的還算像樣。
安源不再疑心,與兩人一同退出屋子。天色將暗,阿莫故作鎮定的看着搜索無果的數人離開槿園,手裡接過好奇的侍女送來的傷藥紗布,找了藉口打發後才合門上閂,點亮燭火,持燈向牀榻走去。
“喂,你怎麼樣了……”阿莫一邊撩起牀帳一邊問道,話出半句,戛然而止,只因爲眼前的人又合了眼毫無反應。
“你……”阿莫放下燈,神色緊張的半跪在牀上俯身探去,還未摸到吳名的頸脈,帶血的手已經扣住了她的動作。
“你!”這一聲,夾帶的更多的是驚喜,阿莫見吳名睜眼,收起不安,掙脫了手,臉色一沉,又佯斥道,“再裝死,不必求人,我直接送你上奈何橋!”
“你捨得……”吳名的聲音乾啞低沉,虛弱無力,卻仍帶着輕微的調侃。
“舍不捨得,想要一試麼?”阿莫冷眼橫眉,揭開被子道,“拔箭吧,自己來還是要我幫忙?”
吳名合了眼,氣弱道:“我點了幾大要穴,出血不會太多,你拔吧!”
這胸前的血溼得跟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阿莫對那沒出什麼血致以懷疑,但這箭終歸是要拔,越拖只會越糟糕,阿莫心一橫,道了句“忍着”,手勢極快的握箭而出。
“呃——”吳名低呼一聲,喘着氣睜開眼,見阿莫動作麻利的扯開他的衣襟敷藥,忍不住提了氣讚道,“處變不驚,阿莫你果然讓吳名佩服!”
“閉嘴!”阿莫低喝,眼見傷口的血因爲說話的牽動止不下來,乾脆撕了吳名的一塊衣襟抹去血跡。
吳名安靜的由着阿莫包紮,視線順着阿莫的手向上看去,那左臂在簡陋的包紮下已經滲出了不少血跡,吳名眉毛一挑,卻按下未言。
阿莫渾然不覺自己左臂的傷口疼痛,包紮完吳名的傷口,天色已完全暗下,一點燭火根本看不清彼此的狀況,阿莫乾脆吹滅燈燭,解釋道:“時候不早,免得讓人起疑。”
吳名笑了笑,沒有吭聲。
阿莫乾脆踢了鞋子坐上牀,靠在牀頭道:“好了,你先休息吧。”
“你不問發生何事?”吳名疑惑道。
“明早再言也不遲,你覺得你還有精力說話?”阿莫不耐煩道。
吳名暗中無聲而笑,阿莫她到底還是關心他的安危的,於是柔聲道:“一起睡吧,你也累了。”
這話說的坦蕩,阿莫接受的也乾脆,和衣躺在外側,聽身邊那淺淡的呼吸漸漸平穩,阿莫放下心,也入眠而去。
兩個傷患,雖說傷勢要調養休息,卻一個比一個醒得早。當阿莫清醒時,已發覺吳名坐起身,正低頭小心翼翼的包紮着她左臂的傷口,一時百感交集,竟不知是該惱該謝。
吳名見她睜眼,朝她微微一笑道:“如何,我說過我死不了吧!”
瞪着那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頰,阿莫坐起身,心中暗道自己不該和病患計較,於是轉了話題道:“昨夜查你周身,只有這心口一處箭傷,到底是怎一回事?”
吳名手上動作一頓,嘆息一聲道:“是我一時疏漏所致。我待在先生那裡三日,本以爲學會如何入陣出陣,當不會再有問題。誰料闖過陣法的那間放着血玲瓏木屋裡,托架下面還有最後一道關卡,我一時未察,發現時只堪堪避過要害。這□□一出,鈴音乍響,我傷勢不妙,只好先做撤退。”
阿莫暗道果然那位澹臺先生將出陣的方法教會了吳名,若非最後一道機關,這一刻他們就該拿着血玲瓏離開淮南城了,如今一切局勢變化,亦不知會有何改變,那侯爺是按計劃去京還是……阿莫想到昨日安源的查探,料想侯爺也是知曉自己受傷,若是他來槿園……阿莫隱隱頭疼,不知那所謂的回答惹惱侯爺的下場會是如何。
“在想什麼?”吳名見阿莫久久沒有迴應,奇道。
“在想侯爺的麻煩……”阿莫皺眉,頓覺失言,立刻轉了話題道,“你傷勢究竟如何,別拿話糊弄我!”
吳名豈會錯過阿莫的神色變化,但他沒有追問,而是故作思考了一番,無奈道:“胸口一箭,至少半月養傷,此刻廢人一名,還賴師妹多多照顧。”
“你不回客棧?”阿莫問道。
吳名嘆氣道:“侯府追查刺客,怎會遺漏城裡的客棧,我無處可去,唉——”
阿莫皺眉,見吳名替她包紮好傷口,抽身起牀穿上外袍便走。
吳名見阿莫沒有作答,急道:“阿莫!”
阿莫腳步一頓,沒有回頭,答道:“我給你找些吃的來。”
吳名臉上驟然一喜,笑應道:“好!”
這一頓一答,兩人卻不知門縫外一個小小的人影正捻手捻腳的離開,那雙越漸靈動的雙眼,泄露了一絲好奇和憂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