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莫悠閒的由着馬兒亂走,自己倒坐着仰躺在馬背上,嘴裡叼着根雜草哼着歌,一顛一晃的看着天上的星辰淡去,唯餘那耀眼的啓明星高掛東方,叫她不會錯失了方向。
一想到她讓那老闆上樓去送衣服,阿莫就止不住竊笑,雖然她沒辦法看到吳名窘迫的樣子,但只要一想到那場面的尷尬,她就樂得高興,出了這一口氣,她心情出奇的好。
驀然,在掌心敲着扇柄打拍子的阿莫想起一事,動作立刻一頓,她擡起左手,袖子滑落下去,只見手腕間纏着兩圈透明絲線,乍一眼看去不是十分明顯,但看久了,的確礙眼。這絲線是阿莫還跟着師父的時候就學會的,師父說這可以剋制骨縮之法的不適,阿莫便習慣的一直用着,雖然用了那麼多年其實感覺上也沒多大用處。想到吳名已經知道了這個秘密,阿莫猶豫了下便把絲線收了,她纔不相信這舉世無雙的易容術有誰能辨得出,只要沒有了這絲線的秘密,她到要看看吳名還能怎麼辦!
絲線解了後,阿莫也收起那費神費精又費力的骨縮法,穿着稍顯誇大的儒袍蕩悠在馬背上,舉着持扇的左手高高揚着欣賞,心裡暗暗設想着到時候要如何戲耍吳名,臉上笑得十分得意,以至於當官道上數騎絕塵而來時,她都來不及閃避。
那數騎來得飛快,每個人都是裝備齊全的披風掩面以遮擋路上風塵,阿莫甚至還來不及驚呼,他們已經擦着她的衣袂飛馳而去。
阿莫趕忙坐起身子反轉過來控制住因爲受驚而亂動的坐騎,待安撫了□□的馬兒,左手莫名握了握拳,卻驚愕的發覺手上的扇子不見了,阿莫擡起頭,看着已經只剩下一串影的旅人,懊惱着低嘆道:“哎呀,我那扇子還是潘凌雲作的畫啊,虧了虧了……虧大了!”
再說這些火急火燎的旅人,他們是連夜趕路,在驛站換了馬匹奔去淮南的,待他們進城也不過巳時,此間毫無停留的便直奔淮南城最大的府邸。
一行六人在淮南侯府正門口下馬,立即便有僕從恭敬的迎上前來對當中的一人畢恭畢敬的喚道:“侯爺!”
那人正解着身上的披風面罩,眼神十分的不耐煩,他大手一揮,在門裡門外職守的衆人便齊齊停了腳步在原地低頭行禮,而這時,他終於解開披風面罩,便連着繮繩一股腦的丟給身邊的下人,自己大步向前邁進大門。
“侯爺,這扇子您落下了!”淮南侯正要踏進自家府邸,聽見身後不知輕重的叫嚷聲,腳步一停,皺眉看去,只見剛纔接了披風面罩的下人正恭敬的將一柄摺扇遞了上來。
侯爺不快的掃了一眼摺扇,丟下一句放到書房裡便大步離開,那個下人自以爲得了侯爺注意十分囂張的笑了笑,卻未察四周皆是同情的眼神。
侯府的管家安源今年才三十有二,年紀輕輕接掌侯府也只有四個年頭,卻勝在口碑人緣極好,下人都挺服管教。
此刻得知侯爺提早回來的消息,安源連忙放下手中的活計趕過去,他並不是很清楚侯爺早歸的原因,但聽說侯爺的臉色不好,自然也不會是什麼好事,安源心裡沉甸甸的趕去書房,站在門口時深吸了口氣,平穩了情緒後敲了兩下門,纔在門外朗聲道:“侯爺,安源到了!”
“進來!”聽不出喜怒的聲音讓安源有些不安,他推門踏進書房,正看見侯爺站在書桌前拿着一幅畫比對着桌角的一把摺扇,安源不敢打擾,安靜的站在一邊。
侯爺自語了句“果然”,便收了畫,拿着扇子端詳,過了許久似乎纔想起安源也在,擡頭掃了他一眼。
安源連忙垂下頭去,只聽見那沒什麼情緒的聲音開口道:“血玲瓏怎麼會出現在王御史別院的展會裡?”
安源心裡暗叫不好,原來侯爺是爲這事趕回來,於是低聲下氣的答道:“回侯爺的話,是夫人命人取了血玲瓏去參展,這與侯府規矩不合,但夫人堅持,我等也不敢阻攔,可要屬下立刻去取回?”
“夫人?本侯怎不知這侯府裡有了女主人?”侯爺似乎疑惑的問了句,又道,“林小姐久未歸家,想必林老爺子正盼着閨女回去……安源你這做管家的這點事情都不會體察,本侯要你何用?”
安源暗道侯爺這次是真生氣了,連人都要攆走,連忙跪下道:“安源失職,請侯爺恕罪。屬下馬上派人送林小姐回安林。”
侯爺鼻音應了聲,沉默了會兒又道:“侯府過了守制,也該整頓整頓,那些烏煙瘴氣的東西,都清理了!”
安源心中雖覺納悶,卻還是恭敬應道。他想許是剛纔進門時誰惹了侯爺不快,所以才牽連了進來,還有那位林小姐和血玲瓏的事,侯爺也是在氣頭上,勸是勸不得的。但一想到那個囂張跋扈的女人,他就頭疼,之前寵愛猶歷歷在目,如今一事做錯便掃地出門,要勸那女人不要再纏着侯爺乖乖離開,恐怕還得費一番工夫。
侯爺此時喝了杯涼茶,氣色終於好了許多,他無意識的握着扇子輕敲書桌,緩下語氣道:“文謹也不小了,該請位先生啓蒙,你自去斟酌着,須得進士出身。”
安源硬着頭皮道是,心裡卻直叫難,若是進士出身,怎麼也能在朝廷裡謀個一官半職,誰會甘願屈居一個西席的位置,這難度太大了點,也只有靠時間慢慢磨了。
等侯爺終於揮退旁人的擺了擺手,安源連忙退出書房暗自鬆了口氣,但想到侯爺手裡的摺扇,安源仍覺納悶,府裡所有東西登記在冊,他都看過記得,可這把扇子卻從未見過,不知是何來歷。他決定一會兒要好好盤問跟隨侯爺回來的幾人,至於現在,他得先解決那位林小姐的問題再說。
侯爺在書房多坐了會兒,他把玩着手裡的摺扇,慢慢回想起剛纔的情境。在回來的路上,天還矇矇亮的時候,他曾遇到一個倒騎着馬慢悠悠在官道上晃悠的路人,如果說扇子是在那時候被自己的披風纏住,似乎最有可能。
不過,這是個什麼樣的人,居然手裡有潘凌雲的扇畫,要知道他侯府珍藏也僅有一張而已。
說起潘凌雲,又是個古怪的才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通,不足二十便已才華橫溢名動天下,如人所料的考上進士,在衆人都以爲他會繼續光輝下去時,他突然失蹤了,毫無線索的失蹤了。遍尋不至後,有傳言說他渡海離開了,也有說他出家修道了,更有甚者說他已病疾而亡,不論是什麼傳言,他終歸沒有再出現過。於是,他年輕時留下的畫作,便成了新作裡最瘋搶的作品,世面上所知的,也不出二十件而已,然而這把摺扇的扇畫,卻從未聽說過。
侯爺覺得這件事算是他這一趟旅途中最有趣的收穫了,如果不是還要坐鎮侯府收拾殘局,大半人手又都去展會幫忙,他一定要去找那個年輕人,他記不清那個人的樣子,但他覺得那種瀟灑不羈的氣質,在這一帶並不多見。
也許那個人就是潘凌雲?侯爺一想到這個可能,面上雖然沉穩如常,內心卻激動起來。他酷愛下棋卻難逢對手,早就聽說了潘凌雲的棋藝天下無雙,他卻一直沒有切磋的機會,等繼承爵位後派人尋找卻又突然失蹤無跡可尋,他當年爲此還感傷許久,如今發覺到一絲可能,頓時燃起了希望。越這麼想,侯爺越覺得那個人是潘凌雲,雖然侯爺從未真正見過潘凌雲的模樣,但照着大衆多年下來的描述,似乎的確與自己遇到的那個人有七分相似,於是侯爺再耐不住的出聲喚道:“安源!安源?”
“侯爺有何吩咐?”屋外隨侍的下人那恭敬的聲音從門縫裡傳來。
“去把安源找來!”侯爺催促道。
“是!”下人們聽命去找,而侯爺在書房裡轉了幾圈,略微有些興奮。
安源聽到有人傳話說侯爺找他的時候是十分鬱悶的,他纔剛逃出書房,聽說血玲瓏已經被侯爺命人拿回,想來事情的嚴重性比自己估計的還要高那麼一點,正打算戰戰兢兢的把所有見過侯爺的人都篩選一遍確保萬無一失,這邊又來了人,難道還有什麼麻煩?
雖然安源心裡腹誹不斷,但面上卻依舊穩重隨和的模樣,笑着和路過的僕從點頭示意,他慢悠悠的走到書房,猶豫了下,敲了門,進去。
“安源,儘快找到這把扇子的主人!”侯爺劈頭蓋臉的一句話讓安源頓時愣住,他熟知侯爺的個性,若不是緊要之事,侯爺斷不會這般口氣,當下重視起來。只是僅憑這一把扇子,他如何知道這主人是男是女,這叫他如何找人。
侯爺似乎也想到了這個問題,他想了想後道:“與本侯隨行的六人該有線索,你儘快找到!”
安源神色一斂,侯爺難得說了兩遍儘快,這算得上最緊要之事了,看來其餘諸事都得先暫時放放,找到這個陌生人才是當務之急。於是安源告退了後立刻着手查找。
但這偌大的地方如何找得到一個不知去向的陌生男子,即使知道對方是一個身着寶藍色衣裳的少年,也無濟於事。
日已西斜,城門將關,安源手上卻仍是毫無線索,神色忡忡。
而這時,阿莫正換了身衣服,又重新化妝後,一臉好奇的出現在展會之上,欣賞各家珍藏,尤其是要找那個傳說當中的血玲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