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阿莫皺着眉頭苦苦思索吳名的弱點,最終卻什麼也沒得出,而滿臉鬱氣的走回破廟時,吳名正一臉詭笑的躺在某處屋頂叼着瓦縫裡的雜草哼着流行小調怡然自得。
破廟裡的衆人不管白日在或不在的,都知道了吳名返回後說的那番話,雖然被瘸子警告過莫要對阿莫提起,但此刻見到阿莫回來,他們臉上的表情就沒幾個人能調整正常的。在他們眼裡,阿莫是兄弟、夥伴、甚至是生死之交,儘管他們知道阿莫是女子,但他們好像早就忘了這個事實,直到今天吳名的那番話,才讓他們猛然想起,男人喜歡阿莫,也有可能是男女之情。
阿莫滿腦子的苦思冥想,到是沒注意身邊這羣兄弟今日的異樣,她隨便打了聲招呼就推門進了主殿,只留下一羣滿臉複雜的男人兀自掙扎。
瘸子站在一邊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不是感受不到衆人的心思,而是因爲太清楚不過,才更難勸解。多少都是幾年的交情,如今突然闖入一個外人,想要將阿莫從他們身邊帶走,就像是侵犯了他們的領地,如何能令人痛快,饒是瘸子自己,也有種說不出的難受。
勉強勸了衆人散去,胖子、禿頭等最親阿莫的人卻始終瞪着眼睛看着瘸子,那催促試探之意明明白白,瘸子看了幾人一眼,點了點頭道:“好吧,我去探探阿莫的口風,但願只是我們多慮。”
拄着柺杖慢慢進了主殿,瘸子在同樣的位置,又找到了同樣的人。只是這次,面前的人乾乾淨淨,頂着最常用的清秀老實臉蛋,既無泫然欲泣的可憐,又無滿腔怒火的憤懣,她只是若有所思的,苦思冥想般的思考着自己的問題,卻忽略了四周的動靜。
柺杖的聲音在大殿裡迴響,瘸子沒有放輕腳步,然而這次,卻少了回頭的雙眸。
直到瘸子走至阿莫面前,阿莫纔像是發覺瘸子的到來,有些疑惑的低喚道:“瘸子叔!”
瘸子狀若無事的笑了笑,挨着阿莫坐下道:“想什麼呢,回來到現在一直想事情,可要叔幫你一起想想?”
瘸子並沒有期待阿莫會將事情說出來,在這一點上,作爲快到不惑之年的他,可以說是破廟裡所有人中,對女人最瞭解的一個。然而,阿莫卻沒那麼多參照顧忌,她點了點頭便笑道:“叔能幫我一起想,那太好了!”
瘸子有些詫異,卻還是順着話接道:“先說說是什麼事吧!”
阿莫撓了撓頭,嘆了口氣道:“叔你也知道吳名那傢伙對不對!”
瘸子心裡咯噔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道:“他怎麼了?”
阿莫無力的揪着頭髮道:“就是他沒怎麼,所以我才煩惱啊!”
瘸子不解的看去。
阿莫看了眼瘸子,移開視線盯着面前的火苗解釋道:“我承認,我的確技不如人,他武功比我好,反應比我快,本領比我強,這些我都認了,但是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叔,我不看他栽上一回,我就是不甘心!昨天我以爲我成功了,可是他居然一眼就把我揪出來,我連易容都被他發現,他到底用了什麼法子,我卻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太傷人自尊了,唔……”
瘸子伸出手撫着阿莫的背安慰道:“阿莫不是都不如他,只是這幾樣恰好還不夠厲害,但叔知道你的鑑定本領就是舉世無雙的,對不對!”
阿莫吸了吸鼻子,認真的點了點頭,又恢復精神眼神炯炯的看着瘸子道:“瘸子叔,我知道大家都在擔心我,我答應你,只要讓我再試一次,不管成功還是失敗,往後,我就再不招惹他了。我纔不管他是我師兄還是狗屁,在阿莫眼裡,只有瘸子叔和大家纔是我的親人!”
瘸子聽到最後一句話,欣慰的笑着摟住阿莫,像小時候那樣拍了拍她的背道:“叔知道。”
而阿莫這時像是也下定決心,只待明日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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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尚是繁星滿天,新月如勾,今早卻已是秋雨蕭瑟,寒徹入骨。
一柄墨色油紙傘出現在冷清的街道上,並不引人矚目,風雨裡行人匆匆趕路,誰也沒工夫瞥去一眼。那傘下的主人徐徐走至藥鋪,與藥童低聲說了幾句,只見藥童點點頭,利落的在藥格子裡取了東西包好,交錢易貨,便也沒再在意。而那持傘的年輕人將這小包東西小心收進懷中,嘴角劃過一絲自信的微笑,便撐起傘重新邁入雨中,背影纖細而單薄。
雨霧的天氣算不準時間的流逝,然而當阿莫終於查清吳名的所在時,也能清晰感覺的到,天已轉暗,時候不早。
並不是沒有想到吳名會住在那種地方,畢竟平安縣裡唯一的晨風客棧已經因爲她的折騰而被官差盯上,然而真查到了,阿莫心裡仍覺不爽,她辛辛苦苦爲了謀劃在雨裡奔走,那傢伙倒好,溫柔鄉里享盡豔福。這怎能叫她心平!
內心憤憤的走在路上,阿莫雖然因爲懷裡的藥粉而平添了份信心,然而如何不讓他起疑,卻是眼下最大的難題。想了半天,阿莫決定乾脆用最直接的辦法試上一試,這也是她性子使然,做不了太複雜的陰謀。於是在前往青樓的路上,她空閒的手裡多了兩瓶淮陽燒酒。
青樓在阿莫的眼裡幾乎都是一個模樣,不管它叫什麼名字,都改不了那鶯鶯燕燕的聒噪和纏人的嬌態,賞了迎客的姑娘一粒碎銀,她嬌羞幾句便也阻了其餘姑娘的騷擾,帶了阿莫前往後院。
待走進獨立小院,沒有那些鶯燕歡笑,也無人聲低語,阿莫倒是略顯詫異,燭光映不出屋內動靜,帶路的姑娘不曾叩門便已離開,阿莫猶豫着,撐着傘站立院中。
突然,一縷低沉簫音自屋內響起,應和了這秋夜涼雨,帶着些枯葉落地的淒涼,又多了絲雨霧朦朧的渴望,冰涼的風夾雜着細密的雨絲,隨着簫音纏綿,如泣如訴。
阿莫不是個懂音律的人,但她純粹聽着簫聲起伏繾綣,竟也似聽懂了其中的意境。不願去打破這份難得的美妙,阿莫在院子裡站了許久,直到簫音嫋嫋而終,才終於回過神來。一回過神,阿莫便嫉妒着吳名的好運,有這麼一個擅樂之人獨自爲他吹奏,在青樓也是少見,況且她本是要害他,卻機緣巧合讓他得了這般幸運好處,更是鬱悶。
當阿莫正在心裡腹誹着吳名的好運時,房門吱呀一聲開啓,阿莫下意識的尋聲看去,一個墨色身影站在房門中間,正因爲風涌進屋子擾了火苗忽明忽暗而略顯迷離,他的手裡還握着一管墨色洞簫,赤紅的流蘇隨風拂動,明明寂靜無聲,阿莫卻突然覺得自己的心跳清晰了起來。
收拾了微妙的心情,阿莫將視線移到對方的臉上,彷彿看見其中閃過的一絲驚喜,但再去尋找,卻只有那料想中的詫異和迷惑。
“不請我進去嗎,師兄?”阿莫斂了神色淡淡開口。
吳名一愣,側身擡手道:“師弟請!”
走進屋子,收了傘放置桌邊,再將兩瓶酒放在桌上,藉着吳名揹着自己關門的動作,手指十分利落的將藥包拆開一角攏在衣袖之中,再環顧四周,像是爲了肯定吳名手裡的洞簫是由吳名吹奏,空敞的屋子裡再無他人。
待吳名在她對面落座,阿莫神色平靜的垂下眼道:“師兄沒料到我會找到這裡吧!今日前來,是我想通了,你不必多慮。這兩日我吃虧,你也不得好過,與其這樣無止無休的爭鬥下去,我想我們不如一笑泯恩仇更爲實在,往後只有師門之情,再無同行之怨,豈不兩全。這兩瓶酒是平安縣裡最有名氣的淮陽燒酒,若你答應,我們便分別飲下此酒做個見證,可好?”
酒瓶尚未開封,一模一樣的兩瓶酒擺在桌上並無什麼異樣,吳名掃過一眼,又似懷疑的看了眼阿莫,沒有應聲。
阿莫故作無奈的慘笑道:“師兄已經信不得阿莫了嗎?師父在世時雖不曾提起同門兄弟,但阿莫能遇師門兄長,欣喜之情怎堪少有,奈何之前心裡存了偏見,針鋒相對也是性情使然,師兄器量寬宏,想必不會和阿莫計較……”
吳名神色如常,脣邊劃過一絲笑意道:“那是自然。”
阿莫聽到這話,臉上閃過一道喜色,她起身欲揭開兩瓶酒的封口,卻不料動作過大,足邊的油紙傘滑落於地。
吳名下意識的低下身接過向自己這邊倒來的雨傘,待將其靠回桌邊起身,阿莫已將兩瓶酒揭開,取了一瓶抓在手裡道:“酒已開封,阿莫先乾爲敬!”
吳名將手裡的洞簫放在桌上,在阿莫的視線被其吸引住的那一剎那,恰好拿起剩下的一瓶,手指在瓶口輕輕摩擦了幾下,慢悠悠的拿到嘴邊,掩住那算計的笑容,舉瓶欲飲。
阿莫平時並不喝酒,如今爲了達成目的,濃烈的燒酒下喉,只覺得辛辣嗆鼻,一張臉瞬間染成了緋紅,然而即便如此,卻也難掩她神色中的興奮。
一直關注着吳名舉動的阿莫,直到整瓶酒喝完,纔有些暈乎乎的放下瓶子,也就在同時,吳名突然鬆開酒瓶任它落於桌上橫倒過去,眼看着酒水涌上桌面乃至流至地上,吳名卻恍若未見,他一臉驚愕的起身,單手撐着桌子,一手指着阿莫顫聲道:“你居然在酒裡放了……放了……”
阿莫也站了起來,她揉着發暈的腦袋笑得十分得意道:“沒錯,我是放了,怎樣,這次你終於栽在我手裡了吧!”
吳名眼眶裡血絲密佈,一張臉也漲的通紅,他動作奇快的抓住阿莫的雙肩,沉了聲道:“既然是你做的,那後果也由你來承擔吧!”
“什……什麼?”阿莫看着此刻狂態的吳名,心裡莫名起了怯意,她明明放的只是瀉藥,怎會有這種反應。
吳名卻是冷哼一聲,扣緊阿莫的腦袋低頭便是吻去,阿莫雙眼瞪得極大,像是還沒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何事,那灼熱的氣息就已在臉上肆虐。
“等……等等!”阿莫好不容易掙脫開吳名的強吻,大口喘着氣,本已暈眩的大腦更是頭暈的厲害,她結結巴巴的辯解道:“我只是下了瀉藥,怎麼會……”
“瀉藥?這分明是春纏,你自己過來嚐嚐!”吳名拉了阿莫到桌前指着桌上的酒水惱怒道。
阿莫伸出手沾了一滴顫巍巍的放進口中,那燒酒裡混雜着的獨特味道的確是春纏的特色,阿莫瞬間僵化在地,一臉驚愕的搖頭道:“怎麼可能,我明明要他給我瀉藥的,怎麼變成春纏,怎麼會是□□!”
“哼,你不用狡辯了,既然敢作就該敢當!”吳名說着便拉了阿莫要去牀榻。
阿莫此刻酒醒了不少,驚出一身冷汗,掙扎着道:“你別急,這裡是青樓,我去給你找姑娘來……”
“來不及了,你敢做就一併承擔後果吧!”吳名聲音已近沙啞,推了阿莫倒向牀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