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視凰羽漸臉上莫名的神色, 沐泠風直覺到一陣虛脫一樣的感覺。
被還回到他手裡的掛飾似乎都變得有點燙手了，他的手指無意識的撫摸着上面的花紋，最擔心的卻是, 一家全會不會暴露了。
應該不會吧……
沐泠風覺得凰羽漸製作的這個吊飾獨一無二, 是作爲信物的好選擇。他正式下達什麼命令的時候, 都是用的這塊吊飾作爲印章的。這也是短短几年, 吊飾就被磨得這麼的圓潤的原因。
他每次用好都會仔細的擦乾淨。其實他很少用的, 畢竟這是凰羽漸第一次送給他的禮物，也許也是最後一次了。
“泠風，你…….”凰羽漸看着出神的人, 心裡有點歡喜，就像這樣子看下去纔好。但是有些問題還是應該瞭解一下, “你怎麼知道……”
凰羽漸的聲音讓沐泠風回過神, 等他反應過來, 卻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剛剛的自在一下子消失了，沐泠風往後退了兩步, 跟凰羽漸拉開了一個距離。
“剛纔在宮裡看見的。”最後沐泠風選擇了一個模棱兩可的回答。
凰羽漸也不逼他。他知道，沐泠風沒有安全感，也不敢信任別人。他也是一樣的，只是他願意相信沐泠風，哪怕他是騙人的。
沐泠風終於有時間好好看看小孩的臉。也許以後就不能叫他小孩了, 凰羽漸已經完全是大人的摸樣, 尤其是眼神。
他不知道怎麼辦纔好, 明明兩個人都是希望見面的, 他能感覺了, 可是再見的時候，竟然有了相顧無言的感覺。
“我……我要回去了。”沐泠風抖着手, 將吊飾掛回脖子上，起步就想要往外走。
“等等。”
凰羽漸抓住沐泠風的手臂，堅定的力量壓着他的手肘，一下子停住了沐泠風的腳步。
“做什麼。”
“你好像忘記了什麼。”凰羽漸說的很嚴肅，但是語氣裡卻透着喜悅。
沐泠風感覺從他抓住自己的地方開始，身體變得很熱。他不知道自己的臉是不是也能看出來的，卻任然倔着說：“沒有。”
凰羽漸勾着手指，將沐泠風才送進脖子的吊飾勾了出來，語氣裡竟然有了點從來沒有的揶揄：“父皇看見了，很多人都看見了，你身上戴着刻着我名字的飾品。”
凰羽漸並沒有聽說過，這樣子有什麼不妥的，但是聽着凰羽漸的語氣，他的臉上都要感覺到燒起來了。
“你是承認了，你是我的。”最後兩個字，被凰羽漸說的又輕又細。
沐泠風不禁跟着他的話抖了抖。一股子肉麻肉麻的感覺就從心裡冒出來，雷的他外焦裡嫩的。
他又走開了，這一次走的有點快。
“別胡說。”他甩開凰羽漸的手，跑似的離開了。
人是已經看不見了，但是那種感覺還是沒有離開。沐泠風從來沒有想過，他和凰羽漸，會有什麼超出朋友的關係……不過貌似一直就不是，上下屬？兄弟？養父子？
好像什麼都不太對。
沒有人特意的提醒過，他也從來沒有在意過。沐泠風按上自己的左胸，那裡的鳳凰花，他每次換衣服都能看見。一開始還爲着它所代表的意義彆扭過，但是對等時間長了，他就是一點感覺也沒有了，有時還能去欣賞一下。就像是對待一個美麗的紋身一樣。
樑玉學也經常用他們之間那個婚約來說事，可是沐泠風也從來沒有那麼彆扭的感覺過。除了彆扭，凰羽漸話語裡透出來的意思，也讓他有點不舒服。
就像是上輩子的女人。
他並沒有瞧不起女人的意思。在他慢慢的想起來的時候，他就覺得，女人實在是一種柔弱可愛的生物，她們身體上有弱勢，但是精神卻無比的強大。沐泠風對她們是恭敬而謙讓的，連帶着對這個世界的哥兒也是。
凰羽漸的態度，讓他覺得自己是個女人，這種性別被扭曲的感覺，真的是說不出來的彆扭。
但是心裡的一個角落，卻又泛着喜悅，大概因爲小孩還記着他，雖然他覺得，方式不太對。
不過簡單的一句話，裡面的意味，讓沐泠風揣摩了一整天。直到深夜他還是睡不着，偷偷爬起來逛到書院後面的山坡。
那裡只有青草和鳳凰花，賞月亮是個很好的去處。
只不過已經有人佔了。
沐泠風很驚訝，沒想到，這麼晚出來的，竟然不止他一個人，再細看是，竟然是季宇。
說起來，季宇和他很久沒見了。
他跟樑玉學有了所謂的婚約以後，季宇基本就沒有再主動來找他過。沐泠風有點失望，但是覺得，比起樑玉學這樣危險的人物，季宇離遠點也是應該的。況且他的父親…….他不應該跟可能成爲對立存在的人走的太親近。
今夜的月亮很亮，並不是平時柔和的帶點黃色的光芒，而是亮的有些過分了，照在草地上，竟然有了點藍色的感覺。
季宇就在這月光下面，喝酒。他長高了，終於如願的穿上了鳳凰書院白紗制的書生裝，頭髮挽成髮髻，套在灰紗製成的高帽子裡，寬寬的袖子，還真有幾分灑脫不羈的感覺。
沐泠風感覺，他瘦了。也許是小時候那張肉肉的包子臉印象太深刻了，對上退去嬰兒肥的季宇，沐泠風有些呆愣。只是那雙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圓圓黑黑的，醉意朦朧中帶着幾分他熟悉的稚氣。
“泠風？”季宇看見他了，舉起手裡的酒壺，“來一起呀。”
他的語氣裡還是一如既往的有盛情邀請的感覺。
沐泠風笑笑，往那邊走去。
“這麼晚了，在這裡喝酒。”沐泠風在季宇身邊坐下，他的身前擺着不少小瓶的清酒，沐泠風拿着掂了掂，已經去了大半。
他記得，季宇是不怎麼喝酒的啊。
“來，泠風，你也來一杯。”季宇一隻手搭在沐泠風的肩膀上，整個人都有點歪了。
沐泠風連忙扶住了，見他還是堅持着拿着酒瓶，只好騰出一隻手來拿着，裡面卻是空的。沐泠風哭笑不得了，季宇看來是真的喝多了。
像是印證他的猜測似的，季宇突然將手裡東西一扔，吊在了沐泠風的脖子上。
“泠風，泠風，爲什麼他不喜歡我？”
嗯？
沐泠風像是被當頭打了一棒子似的，想往後退，卻沒能掙開季宇。
“你…….你有喜歡的人了？”沐泠風嘴脣乾澀的問他。
這其實沒什麼，那個少年不懷春嘛。可是沐泠風今天的心情不對勁兒，想到季宇，他從小到大的朋友竟然喜歡一個男人…….好吧，是哥兒，他就覺得不對勁兒。
沐泠風想想也覺得無語了，他在這裡已經生活了十幾年了，到底是看的不夠多，竟然覺得不對勁兒。話說，這個世界看來，他纔是不對勁兒的那個吧？
“你說……我如果是個哥兒，是不是他就喜歡我了。”季宇又迷迷糊糊的在沐泠風的耳邊丟了一個炸彈。
什麼！
沐泠風瞪大了眼睛，看着吊在自己脖子上的季宇，驚訝的不行不行的。季宇喜歡上一個男人了？
沐泠風雖然自己還不能適應，但是心裡也天經地義的認爲，這裡男人是應該跟哥兒在一起的。可是季宇竟然喜歡上一個男人…….不過，男人和哥兒也沒什麼區別，這個身體嘛…….到底是怎麼轉變的呢？
沐泠風想到了青蛙，蜥蜴，某種神奇的魚……..
“嗚嗚嗚…..嘔！”季宇再一次成功的將神遊天外的沐泠風抓了回來。
“唉唉！”將季宇弄遠了一點，沐泠風放心的發現，他只是乾嘔而已。這時候近距離的看着，原來季宇是真的瘦了，一向圓鼓鼓的臉頰，都有點凹進去了。
季宇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對勁兒的呢？
從這個方向想去，竟然已經有了好久了。沐泠風在心裡自責，怪自己太不關心朋友了嗎？
想到這裡，他不禁給了在痛苦的季宇一個深深的擁抱。
如果是原來的世界，他大可勸季宇放手去追，無論結局怎麼樣，總算是盡了心意。如果季宇是平民，他也是一樣。凰國的哥兒，總體是少的，並不是所有的男子都能找到夫人的。可是季宇是季宇。他看上的，也定不是什麼凡人。
他怎麼能說出口，所有的安慰，最後只有這一個擁抱了。
“泠風，我是瘋了。”將頭埋在沐泠風的懷裡，季宇悶着說，“等我明白那是什麼感情的時候，我每天都期望着，自己能夠想你一樣…….可是，我已經十七了，再也沒有機會了。”
沐泠風愣住。季宇真的那麼喜歡那個人嗎？他的美人爹爹，貌似是十八歲才……可是沐泠風沒有說出口。他看的出來，季宇更適合，更喜歡的生活，需要男子這個更坦然的身份，而不是半途變身。即使他的出身再好，再有才學，都會被視作怪胎，就像他美人爹爹一樣。這也是沐泠風后來才知道的，本來憑他美人爹爹的身份，就算是跟便宜爹相戀，也不用生活的那樣的辛苦的。
何況，他覺得，季宇是不可能達成這個願望的。
季宇還在說着。
“我喜歡他。”
“嗯。”
“我真的喜歡他。”
“……”真羨慕季宇的坦然。
“我想跟他在一起。”
“……”不分開嗎……真好。
“他要是喜歡我多好，我可以放棄所有的。哪怕是背叛。”
“……”是這樣的感覺嗎？
“見不到他，他不理我，我就好難受。想到不能和他在一起，我就好難受。”
“嗯。”我也是一樣的。
“我想和他在一起。”
季宇的傾訴，說的像是不止他自己的心事。沐泠風在這個安靜的地方，由着另一個戀情更加驚世駭俗的人陪着，說着，讓沐泠風正視了自己的心情。
他對凰羽漸的感情，不是那麼的純潔無私的，至少，如果凰羽漸身邊站了別人，他不能忍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