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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五章 謊言

16.第十五章 謊言

趙懷仁依舊一身圓領大袖,質料上好的綢緞泛着柔和的光,如他雙眼一般。看到我,他驚訝多過驚喜:“弟妹這是……”

我虛弱地說不出話來,靠趙琢扶着才勉強站穩。我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很狼狽,渾身是血不說,臉上也一定慘不忍睹。趙懷仁一臉同情,看到我裂開的前襟時不禁皺起眉頭。方纔被內功震飛,我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恐怕古人還無法接受“低胸裝”,我於是將衣領攥在了一起。

“快扶她進去吧!”趙懷仁正色道,側身目送我們離開。

我撫着發悶的胸口,三步一咳,兩步一喘。

打架沒事觀架受傷,我倒得是霹靂無敵黴啊?按照言情小說的套路,我應該站在旁邊連比劃帶吆喝地爲我的男人加油。之前若不是被他們拉着,我早躲起來了,也不至於被高手的掌風震到吐血,又嚇得腿軟,看上去半死不活……

還有那個趙騙子!

我使勁擰着趙琢胳膊上的肉,恨不得將全身的重量都壓過去。

我看他不光嗓子壞了,連腦子也壞了!哪有這麼騙人的,明顯缺心眼子少智慧嘛!也就是碰到我,要是碰到個烈女,害人白白丟掉一條性命,他於心何忍?

剛翻他一眼,腳下就連着拌蒜,趙琢急忙伸手攬我,結果一不小心,摸到了我的……胸……

“臭流氓!”許是沒有力氣,我扭身甩得那一巴掌並沒在他臉上造成多大聲響,反倒是把我自己扔在了地上。不斷上躥的寒氣冰冷刺骨,害我渾身猛打機靈。

趙琢站在原地發呆,一隻手懸空着手掌向上,彷彿正消化剛纔的動作。然後,他臉“唰”地紅了,嘴脣微啓卻不知要比劃什麼。

我想盡快脫離地面,便招手示意他過來,本以爲他會扶我,誰想他麻利地蹲下身,雙臂一彎就將我整個人橫抱起來。突然的上升令我下意識勾住他的脖子,感覺他身子一震,抱着我的手又緊了緊。

他走得沉穩,每一步都很紮實,給人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我無力地靠着他的肩膀,眼神所及之處全是他的側臉:堅毅的下巴、緊抿的薄脣、英挺的鼻樑、水漾的鳳目、糾結的劍眉和……粉紅的臉頰。看着他將眼神滑向地面,再次比起脣語爲剛纔的失禮而道歉時,我突然覺得他害羞的樣子還不錯。

屋裡針落有聲,我乖乖地躺在牀上任一個花白鬍子的老人把脈。趙琢則背手站在牀尾,腰板筆直。

我半眯着氤氳的雙眼,哀怨地看着趙琢,聲輕如蚊:“大夫,我是不是快死了?”

“……無礙。”好半晌,老大夫終於開口。

“什麼!?”我抽回手猛地坐起來,指着自己身上的血衣,“我都吐血了,怎麼會沒事?”

老大夫愣了一下,隨即不慌不忙道:“二少夫人放心,您身體底子好,無大礙。待老朽開復方子,調理幾日便可。”

見他要起身,我趕忙拉住,“大夫啊!我是受了掌風才吐血,內臟肯定有損傷,您還是再好好檢查一下吧!”說着我又伸出了胳膊。

拗不過,老大夫只得再次認真地爲我號脈。只見他偏頭閉眼思忖一陣道:“二少夫人可有心煩易怒,頭昏耳鳴,目赤口渴等症?”

“聽你這麼說,好像是有點。”最近被人連拐帶騙,我的確是有些怒火攻心。

“無礙!”折騰了半天,最後卻依然是這兩個字,老大夫收回手,送我一記寬慰的笑容:“夫人只是肝經鬱火引起的葵水逆行罷了!”語罷,他起身與趙琢交待幾句,便要告辭。

“葵水逆行……是說……從上面出來?”我捂着嘴,臉色有些發青。

老大夫邊收拾東西邊好心安慰我:“二少夫人不必擔心,注意控制情緒就好。”

而趙琢佯裝轉身看向窗外,肩膀卻一陣猛抖,時不時還泄出“Fu~Fu~Fu~”的聲音。

“你們……先出去吧!”等到他們全離開,趙琢還特別爲我帶上門後,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叫便從屋中爆發出去。自從上次和沈讓那件事,我便知道女人每月一次的在古代叫做葵水,而葵水逆行既是……

“唔……好惡!”我仰倒在牀上,捂住了剛又流出的鼻血。

一雙水靈靈的眼眸擠進了視線,我扭過頭,望着站在牀邊表情由欣喜轉爲泄氣的小丫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請問你是……”

“奴婢是霜兒啊!”她莞爾道,聲音嬌美,“負責伺候您和二少爺的。”

哦!想起來了,祝我早生貴子那個!

“弄點熱水吧!我想洗澡。”我一骨碌從牀上爬起來,也不跟她客氣。等全部準備妥當了,我趕走所有的“服務人員”,霜兒機靈,沒讓我多廢話就主動退到門外候着。

我粗魯地扒下外衣扔在地上,血的味道還有渾身的粘膩感令人很不自在。泡澡是件爽心的事,原來在現代,我也只能洗淋浴,雖然曾多次要求家裡添置澡桶,可統統被老媽駁回,就只能靠泡泡腳丫子解饞。

“你又不是他親弟弟!”沈讓的吼聲至今在我腦中盤旋不去,他眼神中的絕望、憤恨雖只有一瞬,卻那麼強烈。原來他也知道趙琢的真實身份。可他是如何知道的?他的身份又是什麼?迷啊!連趙懷仁都算上,每個人都是迷!

水溫漸漸轉冷,我耍賴似地把肩膀也沒進水裡,只爲再享受片刻舒爽。

“奴婢見過大少爺二少爺!”屋外響起霜兒的聲音,“啊!大少爺!二少夫人正在沐浴……”未及她說完,大門“呼”地一下就被推開了。

“霜兒!幫我拿件衣服。”隨着一陣冷風襲來,我閉眼壓抑着胸中的怒氣以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齊,小心地從屏風後面走出來,微微行禮,道:“小波見過大少爺!”

“弟妹言重了!叫‘少爺’不免有些見外。”趙懷仁示意我與他對桌而坐,又爲我斟了杯茶。趙琢依然冷臉站在一旁。此情此景,讓我想起剛來太師府那天,也是這樣三人相對,喝茶,聊天。我緩緩落坐,直視趙懷仁雙眼,少了份張狂,多了份坦然。

“大哥這麼等不及見到小波嗎?”我悠閒地吹着茶葉沫,他從來都走在趙琢前面,方纔那門不是他推的又是誰?

“的確,多日不見有些掛念。”趙懷仁面上平靜無波,眼裡也毫無溫度,“弟妹這些天可好?”

“託福!還算過得去。”即便是好,也被你們攪和得不好了!

“哦~?”他發出極不和諧的尾音,細長的手指摩挲着杯沿,“聽說弟妹和琢兒回孃家探親,家人可好?”

這句話讓我摸不着頭腦,眼珠一轉看向趙琢,發現他依然安靜地站在旁邊,沒有多餘動作。難道趙懷仁還不知道我是和沈讓離開的?

“呃……都很好!”心理懷着些僥倖,我試探地回答。

“那就好!”他端起茶杯淺抿一口,接着戲謔地看着我道:“回頭見了老爺,記得也這麼說。”

我手一抖,剛拿起的杯子又落回桌面,還差點翻倒。我就知道!這麼大的事情趙琢不可能沒告訴他。調整了情緒,我仰起頭看向趙懷仁,任笑容爬滿嘴角。喜歡玩是吧?我倒要看看他們如何跟沈讓互玩,如何解釋樊樓行刺的既成事實!

“大哥若無其他事,我想休息了。”

聽到我的逐客令,趙懷仁臉色發青,眼神就像兩片刀子,恨不得將眼前人活刮。可最終他還是什麼都沒說,與趙琢離開了。

我躺在牀上翻來覆去,腦袋裡像卡着生鏽的零件般嗡嗡作響,理不出頭緒,竟昏昏睡去。恍惚間,胳膊被什麼東西捅了下,睜眼一看,是趙琢端了個碗坐在牀邊。

“什麼東西?”我望着一勺送到嘴邊黑乎乎的湯水,縮着脖子躲開了。我知道那是藥,不過還是習慣地問出口,因爲那味道實在很難聞。

“喝,藥。”怕我看不清楚,趙琢特意慢慢比劃,還把那勺已經放冷的藥倒回碗裡,又重新舀了勺新的。

“……我還是自己喝吧!”我坐起來搶過他手裡的碗,用勺子把藥攪涼,悶頭一口喝下。爲了證明自己確實喝乾淨了,末了我還舔了舔留在勺子上的藥汁。

太難喝了!

我撇嘴把碗推給他。小時候身體不好,也經常喝中藥,可是這麼難喝的藥還是頭回嘗。不光苦,還混着一股腥味,害我渾身哆嗦,甚至連口水也變成那股苦味。

趙琢看了我半天,直到我再次提醒似地把碗推過去,他才收起眼底的新奇,接了過來。然後,他伸手到自己懷裡摸了摸,不會兒功夫便掏出一小包東西塞到我手裡。

“趙琢!”我喊住他——我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喊他,但是我確實做了,還拉住了他的袖子。看着他轉身坐回牀沿,溫和的眼神略帶探究,我嘆了口氣,緩緩開口:“沈讓恐怕要陷害你們……”

也許很多年以後,再回想今天時,我會明白自己究竟是搭錯了哪根神經吧?

聽過我講述過樊樓當天的經過,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僵硬地微笑,接着迅速離開。空蕩蕩的房間令我忍不住再次嘆氣,將那包東西放到膝蓋上打開,是一小堆糖霜。晶瑩雪白,入口即化,甘甜的味道頓時填補了我心中那塊豁開的空洞。

後來見過太師,我才明白這些天一直是趙懷仁在幫我扯謊。太師按照老舊的套路與我寒暄着,好像並不在乎我不辭而別。

曾經聽過一句話:一個謊言,必須要由三十個謊言來圓謊。可另外那三十個謊言呢?

我從容地編着一個又一個謊話,煞有其事地講述這些天在“孃家”的見聞,無絲毫愧疚感。說謊者首先要相信自己的謊言,才能令其他聽衆信服。有一瞬間,連我自己都以爲父母和弟弟正在鄉下過着異常美滿又幸福的日子。

回到太師府,有一個人是我無論如何都不想再遇見的,果真應了那句“同性相斥”的說法。可老天愛作弄人,偏偏你越怕什麼就越來什麼。這不!我跟劉氏又在廊子裡撞見了。

“見過大嫂子!”我施以小禮。

她虛扶一把道:“瞧妹妹這話說的!幾天不見,身體可安好?”

出乎意料地,劉氏好像換了人一般對我客氣起來。從來沒想過能跟她和和氣氣地說話,雖然我知道她的關懷並非出自真心,但也聽不出語氣裡任何嘲諷。時間果真能沖淡一切嗎?還是說我離府的時間太長,以至於很多東西都變了?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我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釋然。也許,能這樣生活下去也不錯!

前行幾步,擡眼又瞥見那座亭子。失去了陽光和樹木的補色,令此景略顯蒼涼。零星的落葉輕點入池,浮游在渾濁的池水中,一個纖瘦的背影靜坐於亭,對面桌上擺着棋盤。只見那青蔥玉指拾起黑子,懸腕不落。

不忍心打擾,我便繞了遠路回房。晚膳時,趙寧寧依舊不言不語,整個人瘦了一圈。她面色蠟黃,眼圈發黑,臉頰也有些凹陷。雖舉着筷子,碗裡的飯卻不見少,只是用兩隻無神的眼睛盯着離自己最近的菜。

“不想吃別吃!”趙太師一摔碗,拍案而起,“你這是擺臉子給我看呢!?”

趙寧寧好像被驚了一下,手裡的筷子應聲而落,一雙大眼盈滿淚水。

“不是的,爹……”趙懷仁剛想打圓場,卻無辜被老爺子數落一頓。

“你給我閉嘴!”太師本向下生長的眉毛如今都立了起來,從鼻孔裡噴出的粗氣,引得他嘴上鬍鬚也跟着顫動,“她這還不都是你慣的!少了個男人就成天要死要活,沒個出息!爹不是早跟你說要和他保持距離嗎……”

太師在屋裡頭大罵,再沒有人敢出來阻止。趙琢盯着自己搭在腿上的手,嘴脣時而緊抿時而張開,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應該很痛苦吧?既不能“眼不見心不煩”,也無法“耳不聽心不亂”,將一切看在眼裡聽進耳裡,心中煩亂,卻做不到順暢及時地表達出來與人交流。

“老爺,都怪寧寧這孩子不懂事,您可別氣壞身體!”屋內霎時間安靜了,在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我站起身,招呼寧寧過來,“我先帶她下去,免得掃了大家的興!”然後不給人反應的機會,拉起她直接出了飯廳。

一路上無話,我走在前面,聽着身後人斷斷續續的抽泣聲,忍不住轉過身來翻了個白眼,“丫頭,你還真是水做的啊!今天喝了多少水啊?夠哭的嗎?”我掏出帕子給她抹了抹臉,“哭吧!倒省得去茅廁了!”

“撲哧”趙寧寧一張小臉微紅,終於浮上些笑意。

“你呀!爲了他值得麼?”我把手帕塞進她手裡,開始宣傳大道理:“你這連哭帶絕食的,瘦得像個猴子。人家說不定正逛窯子找老情人敘舊,別提多滋潤了!(這是真的- -b)就算你將來嫁過去,依他那個花花腸子,三天娶個小妾,五天收個填房,改天心情好再包個二奶……呃,不是,是金屋藏嬌。回頭你就算想跟他上牀還得掛號排隊呢!”

伸出食指輕戳着她的腦門,我繼續說道:“你這裡面都是糨糊嗎?比他更玉樹臨風,‘不’風流‘卻’瀟灑的男人多得是!你堂堂太師之女,犯的着非找他那顆爛桃花樹吊死嘛?多給自己點選擇,痛快踹了他,嫂子再給你找個新的!啊~!”

我不知道這席話究竟有多少是真的,畢竟有些人一輩子可能都遇不見自己的另一半,或者是在遇見的時候便錯過了。我只知道今天說的即便是謊言,也是出自善意,希望她將來能夠明白。

趙寧寧滿臉茫然,好像一時吸收不了我那番慷慨激昂的陳詞,張着小嘴倒是忘記了哭。

“行了!你回房慢慢想,如果想到肚餓,別忘了叫人拿點吃的填填。”語罷,我拍拍她瘦弱的肩膀,在目送這瘦弱的身影離去。

忽然後背吹過一陣冷風,我猛地回頭卻撞上一堵肉牆,不禁驚叫出聲。待看清來人,我才撫着胸口順了口氣,責備道:“你走路總是隻帶風,不帶聲嗎?”

趙琢背手看定我,眼裡透着幾分笑意,廊間的陰影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如一株檜柏蒼勁有力。失神片刻,我忙繞過他,避開那兩隻略帶深意的眼眸,一路小跑回屋。

人總是說出話又後悔,我想那就算是善意的謊言,在古代也是大逆不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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