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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於小波

7.第七章 於小波

媽媽!媽媽?你怎麼了?望着眼前捲縮在地上的女人,我蹲下身,冰涼的小手撫上她的臉。她的眼圈有些凹陷,臉上滿是淚痕,輕輕將我攬進懷裡,拍着。

爸爸呢?我聞着媽媽身上熟悉的味道,低聲問。

他不要我們了……後面的話被一連串抽泣聲掩蓋。

爲什麼?我掙開母親的懷抱,稚嫩的臉上滿是不解。

她似是哭得更厲害了,攥着我胳膊的手顫抖着,過了好半天才幽幽開口。你還小,以後會明白的。

媽媽別哭,我站起來拍着胸脯,你還有我呢!等我傍上大款,咱們就衣食無憂了!

看見我認真的表情,她終於破涕爲笑。

※※※※※

好~酸吶!渾身都痠疼痠疼的,尤其是脖子後面。我將腦袋挪到一塊陰涼處,躲過直射在眼皮上的陽光。

緩緩睜開眼,意識仍有些模糊。這是哪裡?我現在看到的景色好像同那些剛穿越到古代的姐妹們差不多:紅色的牀幔、紅色的喜被、紅色的桌布,還有一個青衣男子坐在藤椅上觀察着我。

趙琢!我遊離的魂兒終於飛了回來,昨天我們婚禮,然後……

我大驚!不禁往身下摸去,確定穿着衣服,纔敢把被子掀開。牀鋪上赫然出現星星點點的血紅色。

不會的!他怎麼能?

感覺身體裡的空氣被抽乾了,我一時呼吸急促,憤怒地瞪着他,不顧自己一身單薄褻衣便光腳跳下了牀。跑到趙琢身邊,我拼命揪住他的脖領子,卻一時語塞,張嘴大口喘着氣。

我恨!恨他那張沒有表情的臉!恨那雙灰暗的眸子!恨他緊抿的嘴脣!

“你……”好半晌我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目光也從他的眼睛轉移到攥住他脖領的自己的手上——一雙慘白的手,輕顫着。

“王八蛋我殺了你——!”我用盡渾身的力氣向他推去。

趙琢一時沒有防備,被我推了一個跟頭,從椅子上跌下來。然後他利落地翻身從地上站起,輕盈地接住我差點飛到他臉上的拳頭。

一隻手被制住了,我就用另一隻手不斷捶打他的前胸,直到這隻手也被他捉住。

雙手被反剪在身後,我感覺自己離他越來越近,近得能夠看到他呼吸時胸前的起伏,近得就快能聽到他的心跳聲了。

我將頭向後仰了仰,一口咬在他肩窩上。聽到他口中泄出的抽氣聲,我彷彿得到鼓勵般加重了力道。

趙琢奮力甩開我,像甩大鼻涕一樣。隨後他快步走到桌前,抓起一張紙在我眼前展開:“在下言而無信非君子,往後定會補償。望姑娘莫尋短見!”這是他提前寫好的,楷體小字清秀挺拔,就像他的爲人一樣中規中矩。

姑娘?我現在還能算“姑娘”嗎?至於尋短見,那是傻子纔會乾的蠢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我不會自殺!”我咬得嘴脣都快出血了。趁他發愣的工夫,我便奪下那張紙,仔仔細細地撕碎,彷彿撕得是他的身體,可碎得卻是我的心。

“你和趙懷仁會遭報應的!”將紙屑扔到他臉上,我眼中氤氳漸起,瞥見地上好幾個皺巴巴的紙團,猜想他爲寫這番話也斟酌了很久,不禁苦笑道:“如果趙懷仁叫你去死,你去嗎?”

他眼神暗了一下,但很快又擡起頭,堅定地看着我,清清楚楚用脣語比道:“兄長之命不可違。”

我頓時覺得心中某根神經被敲斷了,衝上前去甩了他兩個巴掌。然後我告訴自己不能哭,哭就輸了。上牀而已,沒什麼大不了,一層膜也不能說明什麼,關鍵還是健康問題。

“喂!你有什麼病沒有?”見他被我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愣,我又換了種說法:“淋病梅毒之類的。花柳病、楊梅瘡、黴瘡、穢瘡?”

此時一抹晨曦正泄入屋子,柔和的白色光暈勾勒出趙琢修長的身形,涼涼的秋風正吹動他搭在肩膀上的黑色長髮,一切都很完美,只有他的五官十分不配合地在扭曲。他陰着臉,緩緩搖了搖頭,嘴脣抿得直髮白。

真是個衣冠禽獸!我鄙夷地瞄着他,鼻子一哼:“老孃要洗澡!”

於是一桶水送了進來。

“滾出去!”手伸進熱水,嘴巴吐着冷話,直到把趙琢趕出門外,我才拉上屏風跳進水裡。輕輕揉搓着,我其實處於半發呆狀態。身上並沒留下什麼歡愛的痕跡,記憶就更別提了,要不是牀上的血跡和渾身的痠痛感,我還真不相信自己和誰上過牀。

瞥見屋外面,他背手站在窗前,並沒有要走的意思,我幽幽嘆了口氣,閉上眼將頭沒入水中。

現在我很想媽媽,想大咪,想……爸爸……

突然,一隻有力的大手將我從水裡提了出來。下意識護住胸口,我錯愕地看着眼前的人。趙琢蒼白的臉擰得跟麻花一樣,眼神中一半是憤怒,一半是責備,他清晰地比劃着:“爲什麼要尋死?”

“尋死?”我奮力甩開他的手,隨便找了塊乾淨的單子將身體裹嚴,邊擰着頭髮邊反問道:“在澡盆裡嗎?”我可沒興趣在澡盆裡自殺。

見他一時語塞愣在那裡,我走過去輕拍他的肩:“爲你自殺我不是太虧了?我還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朋友,這條命不光是我自己的。”繞過他僵直的身體,我緩緩坐在桌邊,斟了杯隔夜茶送到嘴邊,“另外你最好小心一點,別將來怎麼死的都不知道。”語罷,將茶一飲而盡。

趙琢半天都沒有動作,不知是被我方纔的狠話嚇住,還是確定我不會自殺,遲疑着來到桌子對面坐下,像重新認識一個人般探究地看着我。

我和趙琢一眨不眨地對視着。有個說法,在這個時候誰先錯開眼睛誰就輸了。所以我死命盯着他,以迴應他沒有表情的注視。

額頭很飽滿,就是擡頭紋看着扎眼;劍眉不錯,不過雜毛太多;丹鳳眼夠深邃,只是過份迷離,害人都不知道他看哪兒;嘴巴倒是薄厚適中,可惜不能出聲也是白費;頭髮雖然夠黑亮,不過大男人留什麼長髮?人妖!變態!

我坐在一頭冷笑着,終於把他笑毛了,轉開眼珠不敢再看我。

死變態!

趙琢敲了敲桌子,示意我看向他,“天氣涼了,記得穿上褲子。”

他怎麼知道的?我特別怕熱,從剛到府裡就沒穿過那開襠褲,也自認爲沒把腿露出來過。

趙琢但笑不語,輕輕指了指散落一地的衣物,見我一臉陰霾,忙知趣地低下頭,收了笑。

“告訴你姓趙的!”我一字一頓道:“以後你要再敢碰我一下,我……”他猛地捂住我準備開罵的嘴,食指伸到脣邊比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卻溜向窗外。我看到他袖管深處的胳膊上有一道疤,明顯是新劃上去的,還翻着鮮肉。

哼哼,真是活該!我看這道疤應該劃在他腦門上,也算對得起他那張臉!

門外一串由遠及近的腳步聲,那人片刻未耽誤,直接推門進來。

“哎呀!”劉婆輕呼一聲,“老婦太着急了,竟忘記敲門。還請二少爺二少夫人責罰!”她低着頭,眼睛卻在屋裡亂瞟,看到牀上的血跡,才露出滿意的笑容。

“是劉婆啊!我還當是哪個不懂事的小丫頭這麼沒規矩呢!”我慢慢坐下,白了她一眼。怕是被主人派來查房的吧?估計這趙懷仁的心眼多得堪比馬蜂窩。

“二少夫人數落得是,老婦太莽撞了!”劉婆道着歉,眼裡卻閃過一絲鄙夷。

“篤篤篤~”又是趙琢敲桌子的聲音,見成功吸引我們的注意力,他正色比道:“罷了,伺候二少夫人**吧!”

呃……什麼?要伺候我什麼?果然讓我和趙琢溝通還需要些時間。正想問他,劉婆卻會意地差了個丫鬟進來。

“見過二少爺二少夫人!”來得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翻臉比翻書還快的丫鬟霜兒。

“這是大少爺特地吩咐來伺候二少爺、二少夫人的!”劉婆笑眯眯地搓着手背,諂媚道:“這丫頭到府裡一段時日了,規矩都熟了,人也聰明。還請二少爺、二少夫人放心。”乖乖~這一大串少爺夫人的竟沒閃到舌頭?

“還不快去伺候二少夫人更衣。”劉婆對霜兒使了個眼色。

原來是要我更衣,低頭看看自己包在單子下面溼漉漉的身體,我本想回絕,見霜兒搖搖頭:“二少夫人,這衣服式樣繁複,還請讓奴婢伺候。”

拗不過她,只得全權交給她打理。趙琢轉身出門,等在外面。

見我穿上抹胸,霜兒笑咪咪道:“二少夫人,這抹胸上秀得是奉子石榴。祝二少爺二少夫人早生貴子!”

“生個P!”我一撇嘴,隨口說出實話,嚇得霜兒瞬間收了笑。“呃……我是說生一地,一地!哦呵呵呵~”勉強搪塞過去,我輕輕嘆着氣,好累啊!

霜兒手腳麻利,沒一炷香時間便幫我穿戴妥當。

望望鏡中人,青紗中單于內,外罩對襟大袖百合衫,下身一件素色平展羅裙。當然,那條素羅滿襠右側開片褲也被我乖乖穿在裡面。衣服似是更漂亮了,可心情卻再也回不到從前那般。

我再次嘆息。

“讓奴婢給二少夫人梳妝。”雖然我想讓她隨便綰個簡單的髻子就好,但是她後來又給我整了一腦袋花和寶鈿花釵。看我一臉不情願,霜兒莞爾道:“今天要拜見公公,請二少夫人放心交給奴婢打點。”手裡的動作並未停下。然後,她又在我臉上折騰了半天:敷鉛粉、抹胭脂、畫黛眉、貼花鈿、點面靨、描斜紅。

突然一份無奈涌上心頭,衝進了眼眶。儘管我在現代也無所作爲,可那裡畢竟還有我的家,有關心我、愛我的人,而這裡有什麼?沒有人真正在意我,我只是一個玩偶,任人擺佈,或許我連玩偶也不如。

若不是那天撞見他們的對話,我仍然是個無人問津的小丫鬟,被劉氏欺負,趙琢也不會娶我。太師府的二少夫人——一個多少人擠破頭的位子啊!如今就像囚禁我的鳥籠,而我卻是隻麻雀。然而,假若我沒在山裡遇見趙琢,恐怕也活不到今天。

難道一切都是命?我真的不想信命。

“二少夫人怎麼哭了?”霜兒緊張地詢問,小心翼翼遞來塊手帕,“是不是奴婢弄痛您了?奴婢該死!”說着她就要跪下,被我制止了。識時務者爲俊傑,霜兒也不傻,當我搖身變成二少奶奶,她就再也不是當初那個自詡爲大姐的丫頭了。

她放下心,用帕子輕拭我的眼角,“新婚容易心神不寧,二少夫人別哭,再哭妝就花了。”

新婚?好個新婚!不過事已成定局,而我又無力改變它,何必再自尋煩惱。

微舒眉,緩緩呼了口氣,我是於小波啊!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時代的人,莫名其妙的來,也許哪天又莫名其妙的走了。無論在哪兒,這都是我的人生。縱然它酸甜苦辣、變幻無常,與其自怨自艾,不如享受現在。

大千世界,我的人生何其渺小,又何其短暫,人世間比我更悲苦的生命何其之多。相較下,這些經歷算得什麼?

整理儀容,我漸漸推開房門,任陽光一寸寸射進屋子。看到趙琢驚詫的眼神,我輕輕對自己說,今天又是一個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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