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簾拉上,扭開小巧的檯燈,筆記翻到三分之一處。一頁文字陪一頁圖
畫,陌生的字體,熟悉的風格。乾淨純粹的記載以往東天市妖們變遷的經
歷。數量不多,筆記本尚有大半沒用。從狸追身上聞到的是新鮮的水腥味
,先瀏覽關於河流,池塘,還有一座水族館的信息。水產市場也找下。
刷拉,刷拉,輕輕翻動紙張聲迴盪不已。他目不轉睛,搜索相關的信息
。筆記本上記載了十年以內的變化。橫貫市區的東河水族妖怪比較多,但
他們喜歡藏在河底,輕易不上岸。由東河分出的三條支幹,都是人工建造
,一條用於工業用水,在河下游,一條是自來水廠的引水渠,在上游,中
間那條通往市中心公園。總該有她們都能去的地方吧。按說水裡的妖腦子
沒那麼好使,除非修煉到一定程度了。她們之前認識?嗯,這半個月沒看
到水族館裡失竊的新聞,那地方出妖怪的機率本也不大。
不會是郊外不知名的水窪河溝裡出來的吧,那要怎麼找?好在近年他們
紛紛遷入室內,這種可能性很小。根據筆記本的記載,他拿張紙記下一部
分內容和圖畫,在上面畫了幾個圈。
賀鎮早上五點便出門,天仍然是黑的。啃着麪包,腰裡塞滿工具。感覺
特好,真有種做偵探的滋味。搭上最早的班車,二十分鐘後下車,連跑帶
顛走進舊馬路。
“切,這麼大霧,看都看不清。”他努力睜大眼,生怕趙允甩下他先走
。好在到達青竹書齋時正趕上他開門。
“趙大哥,準備好了嗎?”離趙允三步遠,賀鎮無比瀟灑的擺造型。
“哦,蔡凝,剛好。我要出去一趟,你今天單獨在店裡。午飯你可以去
二樓解決,我走了。”蔡凝怎麼也來這麼早?
蔡凝心不在焉答應着,似乎是要說什麼,不過最終只目送他們離去。
趙允攔下輛出租:“師傅,我想包你一天的車。就在本市以內,五百夠嗎?”
司機一時沒明白,賀鎮接過話:“哎呀,就是我們說去哪兒,你拉我們去,從早到晚。五百塊差不多了。”
對方有點疑惑,不過既然說不出市區,他們倆又不像會劫車的。討價還價一番,以五百三成交。
上了車,趙允說:“去永平昌橋。”
二奶街是東天市有名的特色,而另外一個“名勝”則是多如牛毛的大小橋樑。在這方面東天市**充分展現了愛扎堆的中國特色。不知從哪一屆**班子開始,修橋成爲了展示城市面貌和經濟發展的必備方式。林林總總,大小不一的橋不斷出現在東河上。有剛制的,石頭的,復古的,斜拉鋼索的。實際東河最寬處還不足百米,修這些橋純屬浪費稅金。反正趙允是不交稅的,所以並不反對。
天際發白之際,司機將車停在大橋外一條街邊。路上人很少,橋樑冰冷的骨架宛如剪影,沉默的等待喧囂。趙允下車快步走上橋面,河面偶爾泛起的光芒清晰可見。賀鎮興奮的跑到他前面。這座橋並不長,平坦的橋身下是四組橋墩,屬於東天市較早修建的。趙允探身俯視河面,彎曲的河道延伸向市中心,墨一般沉重。
扯開衣袋,趙允手上多出數十條惟妙惟肖的小魚。他挑出一部分,扔進河裡,然後集中精神,本能的深吸口氣。
魚兒掉落水中,彷彿凍僵的蛇感受到熱量,蠕動的速度越來越快。賀鎮安靜下來,抽着鼻子注視河面。
在水裡眼睛用處不大,趙允利用水壓和水流的方向來判斷位置。此刻這些魚傀儡成爲他身體的延伸,快速遊動尋找。遇到不尋常的水族,便跟上去。不成氣候的小妖遇到它們會自動避開,他要找的是不怕傀儡的。
賀鎮大起膽子伸手在趙允眼前晃悠,見他沒動靜,再去戳他肩膀。
“不動了?這就是傀儡術的弱點?我看你不太厲害嘛。”
“再囉嗦我扔你下去。”
賀鎮麻利的跳開,假裝什麼都沒做。
天氣冷了,水中活物稀少,主要找魚兒來問,它們活動範圍大,說不定認識越鱺。漆黑的深水下空蕩蕩,真不好找。
好容易發現一個不逃的,幾隻魚傀儡圍上去詢問。那個大傢伙半天吐出串氣泡,對他的提問一問三不知。看來這裡沒收穫,到下一座橋。
出租車開出兩公里,停在一段狹窄的河道。清流橋,仿古的石拱橋樑。白色橋身,形如新月,好看是好看,走的人少,車當然是上不去了。賀鎮跑到橋身中央,掏出紙片剪成的魚,唸唸有詞。趙允丟下傀儡,賀鎮幻化出的大魚緊隨其後。
河底不深,積滿上游衝下的泥沙。朽爛的水生植物隨水擺動,隱藏着諸多螃蟹泥鰍。賀鎮的肥魚下水不久就被吃了一隻,氣得他大叫。
八隻螃蟹聚在河底某具屍體上大快朵頤,十六隻鉗子上下撕扯。傀儡魚遊近它們。
螃蟹A:“哇,來了只黑魚。”
螃蟹C:“不對不對,是隻小魚,小黑魚。”
螃蟹D:“你們說什麼呢,眼神哪兒去了。明明是個石頭魚。看,它沒腦子還遊那麼快,早晚一頭撞船底上。”
螃蟹們舉起鉗子大笑。
傀儡魚停在它們頭上,趙允問:“諸位,你們有沒有見過一個叫越鱺的?”
螃蟹E試圖去夠傀儡魚,夠不到便說:“越鱺?沒見過。你們見過嗎?”
螃蟹A:“沒有。”
螃蟹B敲敲背甲,揮舞鉗子表示不知。
螃蟹C:“你可以到我肚子裡看看,哈哈哈哈哈。”
螃蟹D:“呀,石頭魚會說話,今天這飯是不是不對勁,我怎麼幻聽了?”
螃蟹F:“早說你減肥嘛,你看,害我們跟你一起發瘋。河外面來的東西不能吃。”
螃蟹D:“你們不一樣吃我找的垃圾,有區別嗎?哦,它是我們一起幻想的,那它就是假的。不理他,繼續吃。”
算了,一羣瘋子。
另一邊,趙允在幽黑的洞穴裡找到條老鮎魚。
“請問,你認識一個叫越鱺的嗎?”
老鮎魚破口大罵:“什麼越鱺,我不認識。你們這些小魚崽子天天吵來吵去,還讓不讓我睡個好覺。聽到沒有,還不快滾。非要我教訓你們一頓才安生。”說着他鑽出洞口,尾巴一甩打飛了傀儡魚,倆眼珠都氣的要跳出來了。
傀儡魚猛的膨脹,露出一嘴大牙,變成條足有六米長的大鱷魚。
“你說什麼呢?”鱷魚溫柔的支開大嘴。
老鮎魚依舊毫不示弱:“說不知道就不知道。越鱺,一聽就是上游來的。妖里妖氣,再不走我可不客氣了。”
橋上,趙允對賀鎮說:“走吧,到別處看看。”
賀鎮的紙魚全成了碎片,慘兮兮的浮上水面。他沮喪的回到出租車上。一分鐘不到,他考慮起另一個問題。
“趙大哥,我還沒吃早飯呢。”
“知道了,師傅,前面找個早點攤停一下。”
賀鎮要了兩籠包子,趙允只點碗白粥,邊吃邊捋順思路。要說那個老太太認識她的話,必定是有些年月了。起碼是她腦筋不好使前。經濟狀況不會好,不然會有人專門照顧她,不至於走丟。但現在有人到處找她,卻對她的近況一無所知。或者是不方便呢。這麼個老太太,和初出茅廬的小妖怪能有何種關係?一個是人,一個是水中族類,他可不相信人妖戀那套。說起來妖怪可憐的,很難找到合適的伴侶。如徐白那樣成族羣的妖太少,註定要孤單到老。今天搜索完之後聽聽狸追的結果。**的徒弟,不會差的。
用過早餐,他們沿河朝北一路前行。搜索了平安橋,建樹橋,通途橋,勝博橋。以及其他沒名的橋。眼看太陽西斜,搜完最後,也是最新的一座大橋。依然沒有問到確切的位置。倒是有見過越鱺的,印象不深。難道她不住這兒,只是按季節四處遊蕩的妖?
賀鎮一個勁扭腰:“沒想到坐久了真累啊。我的腿都不聽使喚了。趙大哥,下面去哪兒?”
趙允擡頭看太陽,時間不早,回書店。
當賀鎮煮好滿滿一鍋燉菜,忙着擺碗筷時,狸追回來了。
他走上二樓,見另外兩人全在,這才進屋。
“好香啊,燉的什麼?”狸追完全放鬆,之前的悲憤和拘謹一掃而空。
賀鎮搶到第一口:“冰箱裡有的我全放進去了。這麼做菜省勁又好吃,嚐嚐吧。”
趙允按滅菸頭,沒有胃口,狸追便在飯桌上說起調查結果。
“昨天分手後我先找報社的朋友打聽。他說來登這則尋人啓事的人是個男的,個子不高,平頭,屬於平時替人跑腿辦事的。倒不像跟老太太有關係的人。來時只帶張舊相片,其他沒多說什麼。那個電話號碼沒查到,不過用的次數不多,應該不是私人使用的。我認爲是爲了這件事專門買的新號碼,用完就扔。我用公用電話打了一次,是個男人接的,沒雜音,沒旁人說話聲,很安靜。接電話的人年紀聽上去是中年人,從他語氣口吻上有點地位,經常發號施令的那種。脾氣也可以。另外我拜託**裡的朋友調閱領低保的人員名單,找出其中七十歲以上的女性。很快會有結果。接下來我去那些老樓轉轉。”
賀鎮倆腮鼓的像只蛤蟆:“你怎麼知道要去哪兒找?”
“嘖,這還不懂。你見過那位老人了?看她的衣着打扮,保養的程度,就知道她沒什麼錢。你說一個七十來歲,還患有癡呆症的老人家,她能住什麼地方?沒有流浪街頭已經幸運了。找她的人不是她家人,這點比較頭疼。”
趙允擺手:“那不是我們要考慮的。哪怕是最糟糕的狀況,我們要查清的是越鱺。賀鎮,假如你受不了,趁早退出。”
賀鎮十分的奸惡:“省省吧,我絕不退出。”
另外兩人意味複雜的笑笑。
吃完飯,狸追回**家休息,趙允出去跑生意,賀鎮自告奮勇跟蹤照例出去散步的越鱺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