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寒風洶涌, 刮過廣闊無垠的花海,引發花翎村百里飄香。
狂風擠進花靈山的叢林空隙,發出了怪異的呼嘯聲, 就像一女人幽怨長泣着哀嚎。
花翎村的街道上已經沒有半個行人, 家家早已在入夜時分緊閉門戶。
急促聲長的摩托飛馳花海小道上, 最終熄火在這別具一格的圓形花田邊上。
剛一進到屋內, 秦小姐便覺腿腳在劇烈地疼痛着, 猛地跌坐在了地上。她連忙撩起裙襬一看,腿腳原本那白森森的骨頭上,現在竟然變得黑乎乎的一大片, 骨頭在肉眼可見的地被腐蝕着,冒着一顆顆小氣泡, 還散發出陣陣蛋白質燒焦的臭味。
“這是怎麼會回事, 我的腿怎麼會這樣?!”她擡起頭, 一臉驚慌,求助着男人。
男人進得門來, 把門關上,將寒風隔絕在外。才摘下機車帽,褪下口罩,顯現出他蒼白的俊顏。
雲知雨隨手將機車帽放在一旁的桌子上,一系列動作略顯漫不經心。
他蹲下身來看了看她的傷勢, 一臉擔憂地說:“難道他們在那塊符布上做了手腳?”
秦小姐聽聞, 深以爲然。因爲她腿腳那處, 的確是之前被符布捆綁過的地方, 她又看了看同樣被捆綁過的手腕, 手腕上的骨頭也已經變了色。她又驚又怒,忙抓着他的手懇求道:“那怎麼辦, 雲先生你道法高明,請你救救我!”
雲知雨扶了扶眼鏡,安撫式地輕輕拍拍她的手,笑得別有深意:“好啊!”
……
話說那次畫展,在會場見過許多優質男人後,自詡風流的秦小姐,最想招攬的入幕之賓就是那有才的大畫家雲知雨。
那是一個漫天紅霞的夕陽下,雲知雨在海邊寫生,窈窕的秦小姐一襲黑衣長裙意外入畫。
海風吹拂着她飄逸的長髮,她有些憂傷的情緒與優美的夕陽相得益彰。
刻意的重逢,以爲能製造難忘的邂逅。卻不料,這並不是邂逅,但卻很難忘。
當時,秦小姐已經設計好一系列苦情的過往和令人同情的臺詞,她心事重重的模樣站在海邊,默默流着眼淚一切情緒都已經準備就緒。想她這樣的美女,這樣的楚楚動人,任是誰見了都會心疼,上前慰問一番吧。
可等了許久,雲知雨卻如同沒有看到她一般,還沉浸在繪畫帶來的愉快當中。
秦小姐咬咬牙,轉身慢慢朝冰冷的海里走去,不一會兒,海水已經漫過她的腰際,還是不曾聽到身後有動靜。
有人投海,旁人見了都會着急救命,更何況是她這種美貌的年輕女子,應當會促使人們心生憐憫。而云知雨卻在岸上看得目瞪口呆,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秦小姐在海水深處浮浮沉沉時,雲知雨手中畫筆立刻飛速起來,他畫得心急如焚,似乎生怕錯過了這個唯美的死亡畫面。
直到秦小姐完全沉入海面不見時,雲知雨這纔不得不停下畫筆,還是沒有救人的意思。他搖頭嘆氣道:“怎麼那麼快?真可惜,我還沒畫完呢!”
話罷,一陣陰風吹過,秦小姐的聲音在他身後幽幽響起:“不然,我再死一次!”
雲知雨回頭,看了看她溼淋淋的模樣,半張枯骨的臉非常可怕。他卻沒有半分意外和害怕,反而笑道:“好啊,你就成全了我這副畫作吧!”
秦小姐氣結,轉念一想,他有這樣平淡的反應,必定膽識過人,便收起了她的小把戲。她復元了美貌格外豔麗,她微微一笑,確實能讓人神魂顛倒。
她倚在他的身邊,撒嬌賣癡起來。
這種招數,曾經不知讓多少男人敗在她石榴裙下。
可雲知雨卻不是普通男人,他坐懷不亂,還在專心地畫畫。
這反倒讓秦小姐意動起來,她雙臂糾纏在他的肩頸,美麗的臉龐蹭着他的胸膛,鼻尖傳來好聞的男人氣息。她輕啓脣畔,意欲吸上他幾口陽氣。
突然‘啪’地一聲,嘴上被貼上一張紙,頓時讓她的嘴巴有種灼燒的疼痛。她趕忙將那東西扯下,觸碰紙的手也如同碰上了什麼灼熱的東西,她連忙將那張紙摔地上。這纔看清,那是一張明黃色的靈符。
秦小姐見此,心中咯噔一下,再看雲知雨,原來他是個深藏不露的高人。心知踢到了硬鐵板,她馬上柔軟了話語,句句是可憐的求饒。
雲知雨並沒有爲難她,只是給她一個小小懲誡。
秦小姐見他沒有追究的意思,趕緊要識相地走開。
雲知雨卻說:“今天夕陽那麼美,不留下來欣賞一下嗎?”
秦小姐看他態度溫和,筆下的畫作也異常有趣,便輕輕坐在他身邊。看夕陽,也看畫。
直到夕陽落幕,秦小姐才小心翼翼地問出心中疑惑:“你不殺我嗎?”要知道,不同的鬼怪在獵鬼人的眼中是有很多用途的。
雲知雨的笑容充滿善意:“爲什麼要殺你,我覺得我們可以是朋友。”
秦小姐登時有些茫然,一個有道行的人不殺她,不抓她反而和她做朋友,她並不會自信是自己的美貌迷惑住他。
可他在後來的日子裡,幫了她許多。
就比如,現在他救她出了重圍,又答應會救她性命。
他揹着她,穿過夜晚陰森可怖的叢林,驚飛林中蝙蝠,直到花靈山的深處,他們纔在一個湖泊旁邊停下腳步。
靜謐的湖泊,漆黑猶如一潭死水。
就在湖泊旁邊的巨石邊上,新搭建了一個簡易的石屋。
當時收錢進來搭建石屋的男工女工們,誰也不會想到,他們搭建的,其實是自己的葬身之所。
雲知雨打開了石屋的門,將秦小姐放在屋中,只見屋內之人均都被束手束腳捆綁着,嘴上貼了讓他們都禁止出聲的膠帶。
秦小姐心中忐忑,有男人讓她吸陽氣也就罷了,怎麼還有女人,莫不是讓她吃人吧。
雲知雨溫柔撫了撫她冰冷的頭頂:“傻瓜!那點點陽氣怎麼可以救得了你,你當然是要吃人的啦。”
“可是……”秦小姐心有擔憂。
“別可是,你看你,都走不動路了,快去吧。”雲知雨回過身,出了石屋,輕輕帶上了門。
這一夜,萬靈山深處傳出的慘叫聲,令村莊裡每一個人都驚得汗毛倒豎。此後,花靈山又再誕生一個不爲人知的神秘鬼話。
當黑暗的黎明退去,滿身血污的秦小姐從石屋裡走了出來,她恢復了往日豐潤的皮膚,和綽約的身姿,她甚至更加迷人了。
因爲她已經生吃了許多人。
聽到從死寂的石屋裡,還傳出一聲微弱的求救聲時,雲知雨不悅地皺了皺眉頭:“你沒有全部吃完嗎?”
秦小姐當初做鬼時年少不更事,信了一個邪修的鬼話,說只要吃夠一百人就能成爲鬼王,到時便天下無敵,於是她當時吃了不少人。後來她在無意間得知,那個邪修暗地裡還飼養了另一隻鬼,不停給他補充生人,那鬼吃了近百人,成了鬼王的下一秒就被邪修暗殺了,開膛破肚,取出一顆有價無市的珍寶‘惡念魂珠’。
所以,她向來只吸人陽氣,這一次雖然爲了活下去才吃了人,但心中還是恐懼變成鬼王,所以留下屋裡一條性命。
雲知雨悄然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串如血的石頭手鍊,僅有一顆還暗淡無光,他勉強的笑容中有些許失落。也知道她的擔憂,不再勉強,轉身走了。
回到木屋,秦小姐已經把自己收拾得煥然一新,乾淨,端莊,漂亮。她坐在雲知雨身邊,身體似無骨一般往他身上黏着。
她癡癡地看着他,這倒像是她被他蠱惑。
她輕輕柔柔地說:“你救了我一命,我該怎麼報答你纔好?”
他毫不掩飾:“我之所以結交你,是想有朝一日能幫到你,方便向你以恩攜報。”
她嬌俏地嘟了嘟嘴,抱怨說:“真是不解風情!”又說:“那現在,就是我不答應也不行了?”
他似乎不給她商討的餘地,他握着她的手,另一手拿出一柄三寸長的黑色精巧鋼刀,放在她手心。目光溫柔,輕聲對她說:“殺了陽赤風。”
殺母之仇,不共戴天。
他永遠忘不了那一天在槐林街,程雨萍被陽赤風刺下的那一杖。
程雨萍一生作惡多端,死後依然惡性不改,騙人種花傷人性命,卻在灰飛煙滅那一刻意外地領悟到惡果報應的真理。她的最後遺願,就是叫雲知雨不要找陽赤風報仇,更是勸說他放棄邪修一途。
雲知雨爲她的遺願有所動容過,但爲人子女怎麼可以嚥下這口氣。
他一直都在壓抑着報仇的慾望,還曾經想過,即使不能殺死陽赤風,也要教他生不如死,不能好過。比如搶奪他的最心愛的東西或人,龍曉晴。但當他目的性地和龍曉晴相處時,竟然不知不覺陷了進去,於是他覺得陽赤風必需死。他想尊從亡母遺命,又想讓陽赤風死,那麼這件事,不得不由他人代勞了。
秦小姐以爲是自己勾搭上了他,殊不知,她已經在他的算計之中。
金光符布帶的功效不過是隻束縛鬼怪的作用,還並不能達到傷及鬼怪性命的效果。偏偏都這樣引誘她吃了許多人,卻還是沒能如他的願讓她成爲鬼王。既然如此,他只能另想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