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吃着小麥饅頭，尤金妮一邊問道：“這些食物都是領地內產的嗎？”
饅頭這種食物，是她來了上河領才知道的。
一開始她還十分好奇，特意在軍營的廚房內瞧了瞧。
這種和麪包非常相似的食物，不是用烤的，而是放在大籠子裡面蒸。
嗯……就是將清水燒滾，用冒出的熱氣將食物蒸熟。
這種“蒸”的烹飪方法，據說是眼前這傢伙發明的，然後教給了城堡內的廚師，然後才被傳了出來——也不知道這傢伙是怎麼想到這種烹飪方法的。還有各種她沒見過的食物。
“是的，這些食物都是領地內產的。”亞瑟邊吃邊解釋，“你們知道，上河領的人口並不多，所以在改革之後，食物已經可以實現自給自足了。”
改革。尤金妮又聽見了這個詞。
“就是廢除農莊，和新的耕作做方式吧。”尤金妮接着問，“這樣就能種出更多的糧食嗎？據我所知，你只是將更多的土地，分給了那些原本的農奴。要是這樣就能收穫更多糧食，應該不需要廢除農莊吧。”
“這個我知道！”不等亞瑟回答，一旁大口咀嚼着饅頭的佩斯，便搶答道，“伯爵大人和我說過，這樣能提高生產積極性。農戶們有了希望，纔會拼命的幹活！”
說完，他還看着尤金妮，補充道：“這些我以前和你說過的，你怎麼這麼快就忘呢。”
尤金妮不滿的瞪了自己哥哥一眼，看着亞瑟，接着問道：“我知道希望會使人奮進，包括你爲什麼會收回封臣們的封地，大概是想將領地內分散的力量，團結在一起。可我不太明白，你怎麼會在領地內推行教育？尤其還特意建造了一個學校。所有人都成了學士，這應該沒什麼好處吧。”
一旁的佩斯正打算說“有了學識，人才會變得更聰明”，但想了想，還是閉上嘴，好奇的等着亞瑟的解答——學士們是不錯，但要是所有平民都成了學士那樣聰明的人，對領主而言，應該會很頭疼吧。
推行教育，當然是爲了以後的改革和發展做準備。但亞瑟不準備這麼回答。這話太寬泛，尤金妮又是個好奇寶寶，而且立場不明。
他要是這麼說，這小姑娘肯定會問個沒完。再說，這樣回答，也不符合他專門陪同參觀的目的。
略微想了想，亞瑟說道：“你覺得第一軍的士兵如何？說說你參觀的感受。”
感受？尤金妮聞言看了看四周用餐的士兵，又仔細想了想今天看到的狀況，認真道：“規矩。”
“規矩？”
“嗯。”她點了點，總結道，“用你的話說，就是紀律。我們今天看了他們的訓練，去了營房，還去了圖書室，我發現所有人似乎都很守紀律。被子要疊的整整齊齊，物品要統一擺放，說話要喊‘報告’，聽見了命令要回答‘是’，連頭髮也被剃得一模一樣，還有剛纔取餐的時候，每個人都在排隊，總之，這些士兵都很守規矩，連走路都挺胸擡頭的。我是這樣覺得的。”
說到這兒，尤金妮想到了自己哥哥的兩名護衛。那兩人以前是傭兵，後來雖然算是成了他們克威爾特家族的騎士，收斂了許多傭兵隨意的習性，但她看得出來，那只是由傭兵成爲騎士後的驕傲所致。
但今天，他發現這兩個傢伙嚴肅了好多，一直都挺胸擡頭，走路說話都規規矩矩的。她甚至覺得有點兒滑稽。
這應該就是受了這裡氛圍的影響。就像此刻，這餐廳內雖然坐了兩三百人，大家也有嬉笑交談，但沒一人敢大聲喧譁。
要是兩三百傭兵和騎士坐在這兒，他們能直接開個宴會，吵鬧的聲音估計能直接掀翻屋頂！
“你的觀察力很好。”亞瑟笑着誇獎了一句，說道，“這，就是教育的意義。能讀能寫，這只是最基礎的教育。這麼說，尤金妮小姐能明白嗎？”
“別叫我尤金妮小姐。”不滿的回了一句，尤金妮又立刻問道，“可對這些士兵而言，這有什麼用呢？難道將被子疊的像磚塊一樣，能讓他們更勇敢？”
聞言，佩斯幾人都好奇的看着亞瑟。他們其實也不明白亞瑟爲什麼要制定這樣的規矩。
佩斯身旁的小個子，甚至懷疑亞瑟是不是有貴族病。他聽說有不少貴族婦人，喜歡東西整整齊齊的擺放，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錯誤，否則就會大發脾氣。
只是，這病也太嚴重了吧，從城堡延伸到了軍營？
亞瑟“哈哈”笑了兩聲，他剛誇了對方觀察細緻，沒聽到她立刻就提出了這麼一個問題。
“你笑什麼！”尤金妮不滿的瞪着眼，而後狠狠咬下一大塊饅頭，氣呼呼的衝着亞瑟咀嚼。
從亞瑟的笑聲中，她聽出了無奈和寬容的意味。這讓她覺得自己似乎提了一個並不高明的問題，像個天真的小姑娘。
亞瑟微笑着解釋道：“教育並不只是說教，還包括習慣的養成，比如學士和奶媽教導我們，言談舉止要附和貴族的身份一樣。將被子疊的像磚塊，是整理內務的一部分，這雖然不能讓士兵們直接變得勇敢，但卻可以培養他們的品質。比如嚴整的軍容、自覺而嚴格的組織紀律、善於觀察、善於總結等等。最不濟，也能維護軍營的乾淨整潔。這麼說，你能明白嗎？”
佩斯幾人想了想，雖然還是不太明白，但莫名覺得亞瑟說得很有道理，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尤金妮不死心的說道：“可野民又髒又臭，也沒什麼紀律，他們不一樣驍勇善戰嘛！”
“所有他們被稱爲‘野民’，所有他們被我們排斥，千百年來依舊沒有自己的國家。他們正是因爲缺少組織，缺少紀律，缺少像學士這樣的人。”
這下，佩斯幾人更加認同的點着腦袋。別說國家，那些野民連像樣的房屋都不會建造。
“你難道就不擔心會發生動亂？”尤金妮依舊不死心，“人只要變聰明瞭，就會有更多自己的想法，會更難管理。就像現在，佩斯就不會反駁你。”
說完，她不滿看了眼身旁一臉信服的佩斯，在心中罵了他一聲笨蛋。
“好問題。”亞瑟說道。
這也是當初博伊學士擔憂的問題。
“所以，改革要全面。如果我不廢除農莊，反而讓他們接受了教育，那聰明的農奴們一定會對現狀不滿。你這麼聰明，應該明白，學識不是動亂的原因，被激發的矛盾纔是。”
這次不止佩斯三人，連坐在尤金妮左側，她的兩名護衛也下意識的點了點頭——雖然他們都聽得不是很明白，但就是覺得亞瑟說的有理——封臣們之間的衝突，不就是因爲忍無可忍的矛盾嘛。
亞瑟伯爵說的對！
尤金妮沒法在反駁亞瑟了，她自己也聽得半懂不懂，可她不想就這樣被說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