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座椅上的亞瑟，羅布斯目光審視，面色凝重。
此刻他，完全沒有了向對方傳教的心思。
無論亞瑟的問題，是出於他自己的思辨和認識，還是出於伊魯學士等人的教導，現在的狀況，都已經變成了一場他絕不能輸的辯論。
因爲，亞瑟的一個個問題，不是在質疑光之神，就是在質疑聖典，要麼就是質疑他們光之神教存在的目的。
這三個問題，就好比三角形的三個角，無一不是他們信仰和存在的根本，任何一個角出了問題，由他們光之神教建立起的光之信仰，便會轟然垮塌成一堆殘垣斷壁。
該死的傢伙！思緒飛轉間，羅布斯在心中狠狠的咒罵一句。
他既罵身旁的伊魯學士等人，又罵眼前一臉隨意恰意的亞瑟，更罵他自己，還罵許多人。
如果早知道來凌風堡會面臨這樣的辯論，就算再怎麼着急，他也一定會做好充足的應對準備，絕不會讓自己像現在這般——千軍萬馬奔騰而來，才臨陣想對策！
該死！！
看着羅布斯的皺成樹皮一般的額頭，亞瑟心中竊笑，臉上卻“關切”的問道：“主教大人，你似乎很爲難，是我的問題問得太難，讓你無法作答嗎？”
急什麼，收起你那該死的微笑！羅布斯雖然十分像如此回答，但開口時卻說道：“不，大人。我只是在思索，該如何更好的回答您的問題。要知道，就算是貴族，像您這般有見解的也並不多見。”
“這是當然！”亞瑟一臉自得，“我可不像別的貴族，在我的身後，可是站着千千萬萬有識之士！”
羅布斯衝亞瑟艱難的露出一個笑臉，眼角餘光瞥向一側的兩名學士，顯然是將他話中的“有識之士”，想成了伊魯學士等人。
對方的反應亞瑟盡收眼底，隨意的說道：“好吧好吧，本大人就再給你一點時間，你可要想好了再回答，要是不能讓我滿意，浪費我時間的罪過可是很嚴重的。”
再次向亞瑟報以一個難看的笑臉，羅布斯開始飛速的轉動起腦筋來。
亞瑟的問題太難，將左右可含糊的回答全都堵上了。
此刻，如果他回答贖罪金等行爲，是神諭所示，那麼將再次否定神性，他前面的“約定”之說，也會隨即淪爲一個謊言。
可如果不這麼說，光之神教便會瞬間失去神聖性，所有的教士，都會成爲假借神諭的騙子和小偷，變成最虛僞的“褻神者”。因爲，神只讓人們遵守約定，信着在神國永生，不信着在深淵受苦。神不需要金幣，也從未向人們索要過金幣！
“大人。”一番仔細的思索斟酌後，羅布斯開口說道：“所有的教士，都是光之神的僕人，而身爲僕人，在傳達神諭時有所疏忽是在所難免的事。”
在維護神性和教會的絕對正義上，羅布斯選擇了前者。
“疏忽？”
亞瑟哈哈一笑，說道：“羅布斯主教，你可真是謙虛，這怎麼能是疏忽呢！準備的說，應該是打着主人的旗號，以恐嚇的手段招搖撞騙纔對吧。要是我的僕人中有這樣的傢伙，我一定會砍下他的腦袋，吊在僕人們進入的大門上！我想，國王如果有這樣的封臣，也一定會將他的頭插在長槍上吧。”
看着一臉嬉笑的亞瑟，羅布斯的身上不由起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這傢伙，諷刺起人來還真是有夠不客氣的。
“大人，並非如此！您所說的以恐嚇的手段招搖撞騙，那是不法之徒才做的事。”羅布斯義正言辭的說道，“而我所說的疏忽，既是我們作爲光之神僕人的目的，又是我們身爲僕人的原因！”
“這怎麼說？”亞瑟突然有些好奇，“你是打算一邊承認錯誤，一邊再爲錯誤找一個漂亮的藉口嗎？”
“並非是藉口！”羅布斯挺身說道，“神與人的約定也好，聖典中的記述也好，這些都是爲了拯救人類，淨化靈魂，讓人脫離苦海的方法。一味地攻擊或捍衛，都是粗淺且無知的表現。前者沒能領會約定和聖典真正的價值，後者則沒能領會神愛世人的真正境界！”
羅布斯的話，足夠精闢入理，一旁的伊魯和博伊學士，此刻都仔細琢磨着天話中的含義。
人類的歷史必須要穿越宗教的隧道。這一點，兩世爲人的亞瑟有十分清楚的認識。
點了點頭，亞瑟說道：“認同你的觀點，但這並不能說明你們教士做法的合理性。”
“這正是我們作爲僕人的原因和目的。”羅布斯主教接着說道，“光之神是無上偉大崇高的，我們是微不足道的。但作爲神的僕人，我們相信，太高的道德平臺，需要太高的學識、太深的覺悟、太複雜的煉造過程，這不是人人都能達到的。”
“因此，在傳播神諭時我們擅作主張，讓凡夫俗子們因贖罪謹言慎行，因恐懼墮入深淵和嚮往永生神國而遵守約定！大人，這不是欺騙和謊言，而是身爲僕人所能想出的智與善的魔術，非讀懂的人不能評價。”
看着眼前一身教士絲袍的羅布斯，亞瑟的心中突然涌起一股深深的遺憾。
這樣的人，如果不是一名教士，而是學士或他的手下該多好。
別的不說，培養培養，成爲一名異界版的縱橫家絕對不成問題。
可惜可惜……
瞥了眼議事桌旁的伊魯學士，見他正目光詫異的望着羅布斯，亞瑟便更加好奇他當年將對方趕出學城的原因。
感受到伊魯學士驚訝的目光，羅布斯心中升起一股快意，他面帶自得的微笑，對看向伊魯學士的亞瑟問道：“伯爵大人，不知您是否聽明白了我的回答？如果沒有，我可以爲爲您再詳細解說一番。”
這傢伙，居然得意起來了。亞瑟笑着反問道：“羅布斯主教，你爲何成爲一名教士？”
面對亞瑟的答非所問，羅布斯毫不必介意。他微微擡起手臂，張開聖潔的教士白袍，虔誠而堅定的說道：“傳播光之神的信仰，讓所有人都能獲得光之神的救贖！”
這傢伙……看着又在起範兒的羅布斯，亞瑟就便秘一般的難受。
“傳播神的信仰，獲得神的救贖？”
“是的！”
亞瑟輕笑道：“如此說來，你還正是一個虛僞至極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