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他們決定去一趟陳臣的老家，那個鄉村。
山路確實不好走，好在這個村子還沒有那麼封閉, 雖然沒有直達的公路, 但也不至於特別貧困, 陳臣的家與她印象中的完全不同, 眼前的這個房子簡直像是個簡易的別墅了, 外形漂亮，白色的牆磚在陽光下發着光，乍一看還有點歐式風格。
一個老人坐在家門口, 頭髮白了一半，身上穿着大紅色的衣服, 手邊放着個托盤, 托盤裡裝着瓜子和花生。
看上去還挺瀟灑。
坦白說眼前這棟房子和陳臣自己在城市裡住的那個老舊狹小的房子形成了強烈的對比, 這個老人應該就是陳臣的母親了。
看見有陌生人來訪，老人先是警惕的看了他們一眼, 然後把手邊的托盤不動聲色的往身後推了推，程子衿對她這些舉動看在眼裡，只覺得有些好笑。
老人困頓的摸了一把臉，“你們是幹啥的？”
程子衿立即搬出之前那套說辭：“你的兒子是陳臣先生吧？前幾天陳臣先生在我們公司參與了抽獎活動，陳臣先生是我們的幸運用戶, 按照活動的流程我們需要對他的個人情況做一個詳細的瞭解, 然後纔可以領獎。”
和戴紅的反應差不多, 一聽見中獎之類的字眼, 這位老人的態度立馬客氣了不少, 連忙招呼他們坐下，甚至有點殷勤的把裝着瓜子的托盤端到了他們的面前。
“那個, 你們說的瞭解，到底啥意思啊？”老人手裡還攥着一把瓜子。
程子衿一臉公式化的笑，“就是我們要對他的一個生活環境和從小的成長經歷做一個調查，因爲經過我們公司內部討論，一致認爲陳臣先生教養良好，所以我們想要用他作爲我們的一個官方形象，以後還要見報的。”簡直撒謊不打草稿。
“哦哦……我們家陳臣啊，那從小就是個好孩子，特別聽話，我們村裡的孩子也就數他一個人一路讀到了高中，當初啊，村裡的人都勸我說讀書沒啥大用，我們家那口子偏生就不信這個邪，我家娃兒也是爭氣，讀書的事啊，除了學費就沒讓我們操心過，如果你們是擔心他的品性之類的，別的不敢說，我作爲他的親孃，那是絕對可以說我兒子肯定優秀。”
程子衿敷衍着吹捧了兩句，其實主要的目的還是在於套出陳臣童年時候的經歷，纔可以知道他多重人格的誘因，嚴格來說她和溫陵都不算是市局的PC，所以並不只是爲了破案而已，他們還需要對每一個非正常兇殺案做出具體的分析以及搞清楚兇手殺人的原因。
如果不用這麼麻煩的話，陳臣就是兇手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這麼明顯的事情沒幾個人看不明白的，但礙於陳臣精神病人這一特殊屬性，而且又是多重人格這種複雜的精神疾病，鬼知道他殺人的時候是哪個人格？如果殺人的不是主人格就根本無法給他定罪。
“是這樣的，由於我們需要對他進行一個專訪，可是陳臣先生工作太忙，我們在他的妻子那裡瞭解到了他的一些情況，但是還不夠徹底，嗯，你們家裡有陳臣先生小時候的照片之類的嗎？”程子衿笑眯眯的，溫陵就站在旁邊一句話不說當背景板。
老太太臉上終於露出了點懷疑的表情，，“領個獎咋這麼麻煩，怎麼啥都要了解啊，你們不會是騙子吧？”神色又警惕起來了。
我們就是騙子啊……程子衿心裡想，沒說出來，擺出一個“您想多了”的笑容。
不得不說老太太比戴紅還好騙，二話不說就進屋去找陳臣小時候的照片了。
大概過了幾分鐘本，老太太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冊走出來，程子衿接過，又開始擺弄那個壓根沒開機的相機了，還真挺像那麼回事。
程子衿在看這些照片的時候就會發現一個很奇怪的事情。
照片都是黑白的，照片裡的陳臣非常瘦弱，大概是八九歲的年齡，但是兩隻眼睛完全看不
到那種同齡人的光彩，反倒是灰濛濛的，很明顯他們家不止陳臣一個孩子，程子衿就在相冊裡發現了兩個年齡應該比陳臣稍大的女孩，這兩個女孩看起來比陳臣還要可憐，身體瘦弱，穿着灰撲撲的衣服，兩隻和陳臣相似眼睛也是那樣的無神。
而且很少看到他的父親。
程子衿往後面多翻了幾張纔看到陳臣父親和陳臣一起的合照，隔着照片都能看到幼年的陳臣肢體的僵硬，他死死的盯着鏡頭，兩隻手緊握成拳，一隻腳微微前傾，這是一個很明顯的想要逃離的動作，陳臣的父親給人感覺就是個充滿了銳氣的男人，總之一看就覺得這人不好接近。
程子衿不動聲色的合上相冊，“感覺陳臣先生小時候和現在不太像啊……”
“哪有，一直都挺聽話的，比他上面的幾個姐姐強多了，那兩個啊，就知道敗家裡的錢了，所以說生女兒就是賠錢貨啊，哪有兒子靠譜。”老太太一臉嘚，程子衿摸了摸鼻子，她這是不是在變着法罵我呢？
哪知道老太太越說越來勁了，也不管程子衿是啥反應，拉過人家的手就開始說教，“我覺得吧咱們女人啊，就是天生一條賤命，嫁個好男人一輩子不愁吃穿多好啊，前兩天村子裡有個女孩子居然說要去城裡工作？這不是閒得慌嗎？她媽給她找個門多好的親事啊，說出來不怕你笑話，在我們這村裡，就數倒賣木材最賺錢了，結果她還不要，非鬧了一場，硬說這是什麼包辦婚姻，死活不幹，現在呢？聽說昨天偷偷進城了，照我看吶，以後死在外面了都不知道！”一說起這個老太太就自然而然的想起了自家兒子，接着又開始嘚瑟了，“我們家兒子那是從小就乖得很呢，家裡安排娶了戴紅他也一點意見都沒有，戴紅多好的媳婦啊，雖說是沒啥文化，但是賢惠懂事啊，是吧，我那兒子唸書的時候還找了個女朋友，城裡人，我記得叫什麼舒潔，那小姑娘我是最看不起了，女人讀什麼大學啊，長的白白淨淨的，說話細聲細語的，在我看來啊，就沒有戴紅半分好，還不如戴紅賢惠、孝順，一說要結婚，我和我老頭子都不樂意，就存心給她個難堪，也是考驗考驗她，就說要那小姑娘搬到村裡來住，孝順孝順我們二老，結果呢？結果那小姑娘就再也沒有信了，什麼人啊……”老太太開始發牢騷，程子衿默默聽着，心裡想：那小姑娘真幸運沒做你兒媳婦。
本來程子衿還想費心套套老太太的話，結果老太太那叫一個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啊，話匣子一打開恨不得把十年八年的老底都給一次性全翻出來，從她兒子出生多麼聽話到那幾個姐姐在她眼裡多麼多麼不好，最後程子衿終於聽到了重點。
“我兒子十幾歲的時候有幾次特別奇怪，孩子他爸有一次看他不聽話就教訓他，結果突然也不知道咋了我兒子就跟變了個人似得，力氣特別大，他爸條子還沒抽下去呢，他就把他爸給推到塘裡去了，那可是冬天啊，他爸氣的夠嗆，結果那混小子居然跑了，他爸心裡有氣，沒去找他，我當時急死了都，好幾次想上山去找了，結果沒過幾天他又自己跑回來了，而且啊，還死活不承認把他爸推到塘裡這事，後來這樣的事也發生過好幾次了，莫名其妙的，經常就是他爸打他、罵他的時候他就會突然跟變成另外一個人一樣，看着根本就不像我兒子了，要不是我瞭解他啊，還真會被他框過去呢！”
程子衿明白了，陳臣在那個時候，亞人格就已經出現了。
“那他是變成什麼樣子了？”程子衿做出沒見過世面的好奇表情。
老太太心有餘悸的摸了摸胸口，似乎到現在還是記憶猶新，“看着特瘮人，特恐怖吧，反正就是和我兒子完全不一樣。”
看來是徐子寒了。
程子衿張了張嘴，正打算在問些什麼呢，裡屋傳來一聲怒吼，真的是怒吼，“臭娘們還不快過來！老子渴了要喝水！快點！”聽聲音是個男人，年齡偏大，程子衿默默記下，這應該就是陳臣的父親了。
“來了來了。”老太太連忙站起來，臉上的表情甚至帶了點驚慌，進裡屋去了。
程子衿坐在門口，不知道爲什麼，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