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如今有關武俠小說的話題仍然是褒貶皆有,但我們應以客觀的態度,來對待分析評價武俠小說。
而李導的武俠小說,在目前看來,已經算是華夏武俠小說的頂峰,確是值得我們去研究和探討。
李導的一系列作品爲華夏文學長廊塑造了一系列栩栩如生血肉豐滿的人物形象。
而這部《天龍》中的喬風這一人物形象尤其令人矚目,絕對可以算得上是武俠小說中塑造最成功最令人震撼的英雄。
本人對喬幫主好生敬佩。
唯大英雄本色,喬風當之無愧。孔慶東:我最敬仰的人是蕭峰,頂天立地,擔當天下,爲民族和平可以氣壯山河的一死。
“喬風是個“完美的英雄”,他“重視責任和社會規範”,“以天下爲己任”。
作者筆下的英雄人物極多,但若論意氣之豪邁,行筆之光明,胸襟之開闊,唯有喬風。
可以說作者筆下幾乎沒有缺點的英雄,喬風是唯一一個。
且喬風是儒家之俠的典範。
縱觀喬風一生的所作所爲,其無一處不體現着儒家的道義和精神。
而喬風最後因仁而死,其結局也證明了這一點。
再說說喬風的武功與智謀。
喬風自幼拜師玄苦大師,修煉少林武功。
少林武功乃天下武學正宗,少林七十二絕技威震天下。
以此雄厚資本,配以喬風天生異稟,後又拜中原第一大幫丐幫幫主汪劍通爲師,加入丐幫,既得“降龍十八掌”“打狗棒法”等絕頂武功,又得以常年奔波勞碌實戰歷練。
武功高深是意料中事。
但他的武功究競高到什麼境界呢?
《天龍》中喬風一出場,第十四回“劇飲千杯男兒事”中。
喬風使出“龍爪手”,一招便將“打架大王”風波惡奪刀點穴,又一招將包不同拿下。
“北喬峰,南慕容”。
慕容負的兩大幹將在他的手下都走不了一招。
接下來又以“擒龍功”神功令纏鬥不休的風波惡大開眼界,心服口服。
杏子林中,面對叛亂,他處變不驚,於微笑言語中辨明主謀,突然襲擊,以倒退兩步,行程兩丈餘,瞬間反手製住叛首。他不會“凌波微步”,自然發揮,卻勝似“凌波微步”。
又於衆人不覺察中,暗地用內功令叛首下跪且啞口無言。
叛首外號“十方秀才”,爲人足智多謀,武功高強,面對喬風,武功與智謀毫無用處。
將喬風這位英雄人物的驚人武功與智謀表現的淋漓盡致。
聚賢莊一戰,少林寺玄難等天下英豪俱是身懷絕技之輩,可是喬風如瘋虎、如鬼魅、忽東忽西的亂砍亂殺、狂衝猛擊。
不少高手上前接戰,都被他以更快、更猛、更狠、更精的招數殺了。
他孤身一人連斃數十名好手,當真是威震天下。
戰後,中原羣雄恨之切齒,卻也是聞之落膽,回思其時莊中大廳上血肉橫飛的慘狀,兀自心有餘悸,不寒而慄。
浚河邊,船艙中,地方狹窄,施展不開手腳,喬風卻能大有大斗,小有小打,擒拿手和短打近攻的功夫,在不到一丈見方的船艙中使得靈動之極。
鬥到第七回合,趙錢孫腰間。”他知道,他確信。
甚至當他們分離的時候,在他心底深處,他還是認爲只有他才能分享她的痛苦,她的歡樂,她的秘密,她的一切。
他確信如此,直到現在……
可惜,十年之後,李尋歡和林詩音的每一次會面,空氣裡彷彿都有佛家三苦縈繞。
怨憎會。
龍嘯雲被李尋歡一手賜予的幸福生活,在他入關後被打得粉碎。
像龍嘯雲這樣意圖染指江湖統治權的野心家,絕對無法忍受別人的施捨,哪怕這種施捨僅僅出於善意的友情。
林詩音識破了他的真面目,卻又離不開他。
愛別離。
李尋歡佯裝放蕩疏浪,逼着林詩音另投懷抱,隨後就是十年的別離。
重逢後的李尋歡對她有兩種面孔,一種友善親切,彷彿古井不波,總是保持着適當距離;一種是尖銳的譏刺,繼續扮演無行浪子的角色。林詩音看穿了他的真心,卻又見不得他。
求不得。
最愛的情人和最好的朋友,這樣的一個兩難選擇,對於真正的浪子而言,恐怕根本不是問題。
遺憾的是李尋歡骨子裡是名士,而不是浪子。
他是科舉考試的勝利者,也曾站在百官行列中向天子跪拜。
他遵守世俗的規矩和準則,由此喪失了與林詩音複合的可能性。他的理智一直強有力地控制着他的感情,只有通過酒精和雕刻才能發泄一二。
拒絕愛情成全了李尋歡。
他成爲墮落於紅塵中的王子,他的飛刀技藝從未衰退,因爲他一定要維護他的秘密與他的驕傲。
李尋歡絕不熱愛漂泊無依的生活,不喜歡逢迎酬酢,在日復一日的孤獨裡,依靠與生俱來的優越感,他的內心淬練得愈加強大。
上官金虹第一次看到這個落拓滄桑的刀客,就以敏感的銳識洞穿了他的內心,知道自己遇到了一生中最可怕的對手。
就像一句話,“有時候我也會想,在我那一陣終日忙着去灌溉野生的薔薇時,是不是也曾有幽蘭爲我枯萎。”
這就是浪子的秘密。
與他們一起廝混的,是豪爽、活潑、出身市井、不讓鬚眉的風四娘和孫小紅,但他們內心裡嚮往的,卻是文靜、高貴、書卷氣濃的沈璧君和林詩音。
最後的“蛇足”,作者很慷慨地給了李尋歡和孫小紅一個美好的結局,林詩音也哀哀地對孫小紅說:“你比我更適合他。”
這很像是有人痛揍了你一頓,然後用力把你的嘴角掰開,希望你臉上能夠露出一絲類似笑容的東西。
當然了,對他的好意,我們很感激。
如果要推選武俠小說裡的蕩婦代表,林仙兒當仁不讓,捨我其誰。她不是在牀上,就是在去牀上的路上。
作者對待愛情的態度消極無力。
他小說裡的男人往往是感情上的被動角色,如楚留香、陸小鳳之類的風流浪子,也大多有女孩子主動投懷送抱,他們只要視乎情況,加以選擇。
《多情》裡出現的就是兩種典型範式:鄰家少女對中年男子的出擊(孫小紅對李尋歡),性感尤物對青澀少年的誘惑(林仙兒對阿飛)。
這種設計,當然有男權主義的影子在,但是究其根底,是不是也有作家本人自卑的靈魂作祟呢?
情慾對男人爲人處事所產生的影響。
所以他把荷爾蒙的味道注入作品,直接邁過武俠小說的童真年代,一手提升了武俠小說的成熟維度。
對這類女人的恐懼,東西方竟然有不約而同的認識。
一戰後,美國硬漢派小說和好萊塢黑色電影充斥着蛇蠍心腸的金髮美女,男人若是拜倒在石榴裙下,等待他們的很可能就是絞架。
而中,國《水滸傳》式的江湖傳統邏輯更是爲人熟悉:能夠視美女如糞土的,纔是真正的英雄好漢。
初出茅廬的阿飛遇上了林仙兒,這是江湖賜予他最嚴厲的一次考驗。
他的困境正如浮士德所言:“有兩種精神居住在我的心胸,一個要沉溺在迷離的愛慾之中,另一個是猛烈地要離塵凡向崇高的靈的境界飛馳。”
不是沉淪苦海,就是慾火重生,其間沒有第二種選擇。
阿飛最終“忽然想通了”,他完成了不亞於李尋歡戰勝上官金虹一般的壯舉,完成了從武藝到精神的一次飛躍。
到了《邊城浪子》,已是千帆過盡的阿飛坐在小鋪裡慢慢吃麪,面對傅紅雪的快刀,內心完全平靜。
在欲場的決鬥裡,林仙兒一敗塗地。
她的失敗在之前已經埋下了種子,第一次,她想挑撥阿飛與李尋歡的關係:
在這一瞬間,林仙兒才知道自己錯了。
她本來一直以爲自己已完全控制住了阿飛,現在才知道這想法錯得多麼厲害。
阿飛的確是愛她的,愛得很深。
但在一個男人的生命中,卻還有很多很多比“愛”更重要的事——比生命都重要的事。
……
阿飛道:“我要你明白,李尋歡是我的朋友,我不許任何人侮辱我的朋友……任何人!”
最致命的打擊是在第二次,阿飛坦然應承殺死了上官金虹的兒子,林仙兒覺察到自己的心動:
他隨隨便便就將這句話說了出來,連眼睛都沒有眨,簡直就像是完全不知道這句話能引起什麼樣的後果。
屋子裡的少女們都嚇呆了。
就連林仙兒都嚇了一跳,在這剎那間,她心裡忽然有了種很奇異的情感,竟彷彿有些悲哀,有些憐惜。
她不知道自己怎會對阿飛有這種感情。
這很可能是她一生中唯一一次爲別人的真情感動。情感迷惑了她的判斷,讓她走出大俗手,孤注一擲,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上官金虹身上。
上官金虹是什麼人?予智予雄,人皆工具,一切爲我所用。林仙兒的悲慘結局就此註定。
……
當魅力四射的梟雄們想在江湖建立等級秩序的時候,他們遭到了無政府主義者的強烈抵抗。
作者筆下的權力角逐者與他們大異其趣。
快活王、上官金虹、老刀把子等人不屑搞暗地裡的腌臢勾當,他們依靠的是自己的強人魅力。
作者對官場文化毫無興趣,他關心的始終是張揚着強烈生命力的個人——或正或邪,生要精彩,死要燦爛。
作者部分寫的是童話,世道人心的童話。
上官金虹摒棄了一切享樂,他辦公的地方甚至沒有一張椅子,因爲他和寫作時的海明威一樣,隨時隨地都要站着,保持清醒冷靜的頭腦。
上官金虹爲什麼要對李尋歡除之而後快?
在《多情》的個體江湖裡,李尋歡只是一個獨立於江湖秩序之外的逍遙派,上官金虹完全可以對他不管不顧,追求自己的王圖霸業。他颳起了席捲武林的風暴,何必在意一粒塵埃?
克爾凱郭爾說:“每一種事情都變得非常容易之際,人類就只有一種需要了——需要困難。”
所以快活王在明知沈浪並不可靠的情況下,還是收他當了心腹;所以老刀把子計劃成功,完全壓倒陸小鳳的一刻,依然和後者奮力一搏,要讓對手力盡下跪;所以上官金虹單獨與李尋歡決戰,甚至手下留情,只爲了接一次傳說中例不虛發的小李飛刀。
在征服了一切,包括權力的時候,他們又對自己提出了更高的目標。他們不僅要超越他人,還要超越自己,超越恐懼和一切未知的事物。
這是作者寫作的浪漫主義,你可以邪惡,但你不能猥瑣。
你追求權力,但你內心裡始終有比權力更重要的東西在。
若不是如此,你不僅沒資格成爲大俠,甚至沒資格成爲大盜。
傳統武俠小說的遊戲規則是,主人公戰勝仇人之後,馬上嬌妻美妾左擁右抱,當上武林盟主,從此過着幸福快樂的日子。
作者的小說呢?
他多次描寫主角勝利後說不出的疲倦和無奈。
因爲他們擊敗的是值得尊敬的對手,有些對手,在精神境界上甚至比他們更強大。
有何勝利可言?
挺住即是一切。
……
每個社會都有階級。
劃分階級的標準,可能是金錢,可能是出身,可能是權力,可能是才華,當然也可能是武藝。
如果把江湖看成現實社會的縮影,那麼在競技場上角逐的武林高手們,相當於如今佔據各個行業、爭奪資源分配權的大佬。
福布斯百富排行榜何嘗不是商業社會的兵器譜?
武俠武俠,俠不可缺,武也萬萬不可缺,否則小說立成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失去了它的隱喻價值。
作者的小說裡,兵器和武藝往往是俠客本人氣質的投射,使用不同的武器,人品心性可能判然分明。用拳腳者,多是人情練達、左右逢源的快樂俠客,如沈浪、楚留香、陸小鳳、卜鷹;用劍者,多是沉迷於武道的武壇藝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