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吃得難受,我的心思全不在吃飯上。
除了我和王興林之外,其他人倒是貌似吃的很盡興——至少表面上是這樣,他們自在地用方言進行內部聊天,也就是中途分心切換一下和我說說話——如果我不在的話,他們一定吃得更加自然和滿足,這對於他們來說,纔是一個家庭聚會。
王興林則是另外一回事,除了表現得對我的出現很在意之外,他老是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中途,高書記貌似不經意地對他說某個市的環保局出事情了,讓他小心一點。
雖然譚阿姨很快就提醒自己的老公,這種場合不要提工作上的事情。
但是王興林的臉色就突然之間就失去了掩飾倒是真的,以至於高書記不顧老婆的提醒,跟着追問了他幾句最近生意如何?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王興林的回答有些含含糊糊,意思是說整體上是沒有什麼大問題的,主要是有個離職的員工爲了賠償的問題在鬧,有點煩心。
這個時候,就輪到高敏出面提醒她老公:這種場合就不要再提工作上的事情了,有什麼事情之後再說。
我發覺高敏教授不經意間瞥了我兩眼,這讓我在幸災樂禍之餘又有些警惕,琢磨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會牽連到我,不然她爲什麼看我?還是說這件事情和我姐姐的公司有關,有可能會牽連到我姐姐?
高書記顯然不拿自己女兒的警告當回事,但是也不過對王興林多說一句“生意上的事情你自己處理好”。隨即他又感慨自己現在調到這個位置上,已經開始提前享受退二線的晨光了——在我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角度看來,這大概是在撇清關係——當然,也許純粹是我想多了,人家說不定就是因爲自己實權變沒了在感慨。
不過就在譚阿姨皺眉頭要再次提醒他不要談工作上的事情的時候,高書記話鋒一轉,說既然自己這麼閒,自己的兩個女兒爲什麼還不生個孫子或者孫女給他玩——哦,不止給他玩,也給他的妻子、高家姐妹的媽媽——譚阿姨玩。
這倒是統一了自己夫妻兩的立場,雖然譚阿姨轉過去問周佩蘭和高煒準備什麼時候要小孩了。
高煒和周佩蘭因爲還年輕,回答自然是隨緣,然後大家就開始交流說懷孕要做什麼準備,譬如戒菸戒酒之類的。
這個話題也沒什麼問題,家宴不就是聊這種家事嗎?
但是因爲王興林和我在場,這就尷尬死了。特別是我還知道爲什麼高敏和王興林沒有孩子,這就是雙倍的尷尬。
好在譚阿姨繼續發揚自己“搗糨糊”的作用,在看到兩個女兒也開始尷尬後試圖轉移話題,不幸的是她選擇問周佩蘭和我父母的年紀。
周佩蘭的父母都還很年輕,還有十年左右纔會退休。
巧合的是,我爸爸和高書記同歲,我媽和譚阿姨同歲,兩家人的家長們非常相似,我爹之前是公務員——雖然是小縣城的,我媽是小學老師——正好是譚阿姨的同行。
於是大家在照顧我的心情的同時,又開始傳播封建迷信,感嘆地認爲我和高欣是真的有巧合和緣分的。
高書記驚訝點不同:你爸爸生你怎麼那麼晚?他響應政策晚婚晚育?
他倒是沒有問我怎麼還有一個姐姐——大概以爲小地方不尊重計劃生育政策。
於是高欣替我回答說我還有一個哥哥,不過前面出車禍死了。
於是一桌子的人都替我哀傷——確實應該哀傷,不然的話我幹嘛要出生?活着多累啊!
當然,在外人面前,這種玩笑話不用說出口來。
於是就連高書記都對我爸爸充滿了敬佩,除了他能夠承擔和克服喪子之痛之外,還按照他的理解:我爸爸真是人才,到了哪裡都能夠發光。
大概是因爲一般的官僚在當了長時間的領導之後,離開了本職工作什麼都做不了了。我爸爸後來從事的工作,就在高書記職權管轄範圍內,所以他對於這方面有比較深入的瞭解。
當然了,對於接任我爸爸工作的我姐姐,他就沒有太高的褒獎了。這大概是因爲開拓者是最難的,他本人就是省固廢中心的首任主任,因此看不起接任的是應有之義。
當然,這不是他主動表露的意思,算是我過分敏感感受出來的,因爲他對王興林說道:以後固廢的生意會越來越不好做,會要求你資金投入越來越高。
王興林勉強笑了笑,附和道,“是的,現在我們正在想辦法擴充處置能力。”
“項目也不好批了,今後批項目會越來越謹慎。”高書記感嘆道,“以後我也不好打招呼了。”
前面的鋪墊已經積累了足夠多的怨氣,再他們兩個的對話終於引起了高敏的不滿,“爸爸,吃飯的事情就不要再說這些事情了,你們吃完了找個地方慢慢說。”
“幹嘛,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聚在一起,你真是莫名其妙地。”高書記瞪了瞪眼,“一家人嘛!隨便說些什麼,我關心一下你們的工作有什麼不對?”
“關鍵是當着年輕人,不好說這個。”高敏勸解道。
“又不是什麼外人,”高書記說道,我感覺膝蓋像是中了一箭,“也要教導教導他們現實是怎麼樣的!”
我個人覺得他這番話是針對高煒說的,不過譚阿姨注意到了我的在場,於是給她老公挑了一筷子菜,附和她閨女讓高書記飯後專門去和大女婿說這些事情,讓他閉了嘴。
說實話,我個人覺得聽某人聊他從事領域工作上的事情,無論是內幕還是潛規則什麼的,都是有趣的一件事情,我慣於像小說家取材一樣,豎着耳朵聽,就當是增長見聞,但是並不把自己的思想也朝對方的三觀方向去塑造。
哪怕這些老頭子都是一副我吃的鹽都比你吃的米多的態度。
高欣大概也覺得自己的老爸的官僚腔有些太丟臉了,於是轉爲殷勤地替我夾菜,這倒是顯得我們兩個之間關係親密,而我在吃飯的的過程中,則不斷在思索王興林和高書記所說的話和我姐姐是不是也有關。
好不容易吃完了飯,譚阿姨還想讓女兒們回家喝喝茶什麼的,但是高欣和高敏都拒絕了媽媽的召喚,在她們的帶頭示範下,高煒和周佩蘭也要早點回家了。
倒是王興林向丈母孃和老婆請示說要和岳父去外面喝茶談事情,在高書記也同意的情況下自然就獲得了批准。
在大家各自離開之前,我就聽見高書記和王興林低聲說道,“……現在這個時候,趕快拿錢把這件事情擺平,不要因爲這件事情牽扯到……”
他的口音太重,我只能聽個大概意思,倒是王興林急急不可耐地辯解着什麼。
我還想多聽一些什麼,結果被高欣一拉,“走啦,我們坐姐姐的車子回去。”
“就這麼幾步路還要坐車?”我驚訝道。
高欣嘴一嘟,“你是自己走路回宿舍,還是到我那裡去坐坐?”
“那還是坐車吧,這麼晚了。”我馬上從善如流,雖然我對於高敏到這麼近的地方吃飯還開個車頗有些不理解——不過,有錢人嘛!而且是個女人!
儘管我不是第一次坐高教授的車了,但是和高欣兩個人坐在她姐姐車上,在目前的狀況下,感覺還是有點莫名其妙地緊張。
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異常,高敏老師從後視鏡裡面看着我,對我說道,“放心吧,生意上的問題不牽扯到你姐姐的公司,都是他那邊的事情。”
你不愧是教授!我忍不住要在心裡面感嘆了。
“是嗎?”我嘴巴上這樣反問道,心裡面着實鬆了一口氣,“具體發生了什麼事情教授你知道嗎?”
“現在還叫我教授?叫我大姐就行了。”高敏先這樣說道,隨後又補充道,“能有什麼事情?還不是那點破事。”她撇了撇嘴,“一般的官商勾結而已,一般也不會出什麼大事情,但是如果不小心遇見上面要樹立典型,一不小心還是可能會出一點事。”
“啊?真的嗎?”坐在我身旁的高欣驚訝地問道,“姐夫和爸爸都會有事?不是吧……姐姐?”
高欣的語氣,充滿了對國家機關的敬畏。
“爸爸能有什麼事情?他都退二線了,還能雙開?”高敏的語氣很是無所謂,“至於你姐夫,”她能聽出來她的語氣中隱藏着一絲幸災樂禍,“不過是經濟糾紛,最多賠錢,還能有什麼事情?”
高欣也許沒有從高敏的語氣中聽出來什麼,反而鬆了一口氣,“那就好。”
我說你都已經研究生了,怎麼還這麼幼稚,賠錢解決問題是那麼容易的事情嗎?如果別人一要求賠錢就馬上賠錢,這還是資本家嗎?
不過說起來,王興林到底遭遇了什麼事情?賠錢這種事情找個律師慢慢磨好了,看他精神恍惚的樣子似乎不是什麼小事情。
“也沒什麼,就是我們省有個市的固廢中心的主任被抓了。”高敏說得輕描淡寫,“如果僅僅是抓了一個人的話,也就算了,這一次好像是他們整個固廢中心除了一個新來的,都進去了。”
全軍覆沒啊……某種意義上講,“死”在自己人手上的領導幹部肯定比“死”在敵人手上的領導幹部多,這也是一種程度的新城代謝——不過到了整個部門全部垮掉這種程度——算了,這也不是什麼大事,某些地方不是還在監獄裡面開常委會嗎?
我所關心的,倒是高敏所說的這個全單位的人被抓起來這件事情和王興林到底有什麼牽連呢?
“當然會有生意上的來往,無論省內那個地方的環保局。”高敏解釋道,“做固廢的生意,審批監管部門是繞不過去的一環,無論出於什麼原因,都有必要和這些政府部門打好關係。”
所以他是真的擔心自己被牽扯進去嗎?
“放心,出不了什麼大事情,最多也就坐一兩年就出來了。”
這還不叫大事情!高欣十分震驚,忍不住和自己姐姐說道,“姐姐,這還是很嚴重的,你們不想想辦法嗎?”
“他不是去找爸爸想辦法了嗎?”高敏說道,這個時候,車子已然停在了我們小區門口,“好了,你們到了。”
“姐姐,”高欣下了車還有些擔心,又重新回過去,從車外重新湊到駕駛位敲窗,對降下車窗的姐姐說道,“你要不要上來坐一會兒?”她提議道。
“好吧!”高敏坐在車上想了幾秒鐘,莫名其妙看了我一眼,爽快地答應了。
在走去高欣家的路上,高欣忍不住問高敏,“姐姐,你是不是和姐夫吵架了?”
按照王興林做出來的事情,我覺得吵架是很平常的事情,離婚纔是最好的歸宿。但是成年人的世界,一般都比較複雜,不像是學生,看透了某人從此以後不再理他,哪怕天天見面,也可以做到形同陌路。
從這個意義上講,長大是一種負擔。
當然啦,我並不是一個畏懼面臨必然來臨的煩惱的逃避主義者,但是,我覺得我對於面臨真是殘酷的世界還缺乏心理準備。說起來,我對高敏和高欣針對王興林出軌採取的鴕鳥和迂迴戰術一開始實在是看不上眼來着,覺得這是軟弱——婦人之仁的做法。
現在我倒是不敢武斷地下結論了,畢竟無論怎麼看,婚姻都不是一個人的事情——這感想絕不是今天在餐桌上被拷問三代才得出來的。
對於年輕人來說,他知道許多道理,這些道理確實非常有理,但是他對於這些道理的理解往往是輕薄和膚淺的。就如同黑格爾所說:一句哲理在年輕人嘴裡說出和在老年人嘴裡說出是不一樣的。年輕人說的只是這句哲理本身,儘管他可能理解得完全正確。而老年人不只是說了這句哲理,其中還包含了他的全部生活!
一個人只要學會替他人和自己的將來考慮,就背上了沉重的負擔,我看現在的高敏的處境,就對她充滿了同情,這時候反而替她感到慶幸她和王興林沒有孩子。
當然,我也同時同情我自己和我姐姐,大家就是這樣將彼此都陷入到了困境之中。
進門之後,高欣給我和高敏泡了茶——這是我難得地得到的客人的待遇。高敏沉默地喝茶,高欣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擔心,但是她又不知道該如何開解自己的姐姐,總不能在這個時候談說該準備什麼律師。
想到了律師,我就想到了老白,不知道他這段時間又接了什麼工作。說起這件事情,上一次老白和高敏教授說話的時間倒是挺長的,難不成他現在的這份工作是高教授介紹的?
我正胡思亂想,高敏突然開口說話了,“好久沒有到這裡來了。”
“這是你長大的地方呢!”高欣說道,“有空常來坐坐呢!”
高敏一笑,然後向高欣和我問道,“你們是不是在同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