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的事情我既不是沒當一回事,也不是太當一回事。
說到後者的原因,不是我對朋友不仗義,實在是隔行如隔山,我瞎操心對於老白的事情毫無作用就是了。
至於前者,我作爲學生,沒什麼自己的人脈,只能和高老師打招呼,在吃飯的時候,談及老白來找我還有這麼一樁事情——你認不認識過了司法考試的同學?
“哦?你同學可以嘛!”高欣比我還驚訝,“眼光也就算了,行動力肯定不差,和保險公司以及用人單位打交道光靠講道理可不行。”
你說得對!
我腦補了一下老白身後站着三五個彪形大漢,他像是黑社會老大一樣拍着桌子說道,“什麼?只賠五十萬?老子養了這麼多兄弟,五十萬怎麼夠?”
不行,這場景簡直有毒,但是要讓我構想老白西裝革履,文質彬彬地拿着律師函和對方說,“這是我的委託人正當的要求,如果你們不答應的話,那我們只好法庭上見了。”
這場景更加無法想象。
“我們學校法學院那邊應該有專門做法律援助的社團,我幫你問問。”高欣熱心腸地說道,“實在不行,我去問問我姐姐,她應該認識法學院那邊的教授,找個研究生幫幫忙應該沒問題。”
“不一定要用,就是備在那裡,防止對方不講理。”我急忙補充道,先把人找來了出場費就必須要給了,打了招呼沒有用最多送份禮物就行了。
當然,不講道理的企業肯定是存在的。
“這樣吧,什麼時候大家一起吃頓飯,我順便把我姐姐也叫過來。”高欣想了想說道。
等等,把你姐姐叫來是什麼意思?用得着這樣鄭重其事嗎?
“不是要找一個律師嗎?”
這個不是說了備用而已嗎?說不定從頭到尾都用不上,關鍵時候也不過拿出去鎮場子,表明我們要用文明的手段罷了,拉着學校的名頭叫囂一下:有本事你打一下我們學校的學生試試。
而且什麼時候學生已經升級成律師了?
“其實我的意思是……嗯,我姐姐想要順便和你一起吃頓飯。”高老師吞吞吐吐地補充說道,她瞪大了眼睛,一副無辜的樣子。
我簡直是被當頭一擊,“一起吃頓飯,是我理解的那個意思嗎?”
在我說出來這句話之後,高欣反而鬆了一口氣,“是啊,已經這麼長時間了,肯定大家要正式見一下面,不過在見和我爸爸媽媽之前,先和我姐姐見面吃頓飯,就當是預演。”
好吧,這我完全能夠理解,但是爲什麼還要讓老白一起,這跟他根本就沒有什麼關係好不好。
“你一個人的話,比較有壓力,又不可能讓你把你姐姐帶來,所以既然現在你有這麼一個同學在,讓他一起過來的話,你的壓力小一點。”
開什麼玩笑,這個傢伙在場的話,我的壓力才大呢!
“我姐和我們要談的問題比較實際,你總要找個人商量商量,讓你帶你們宿舍的同學來也不合適。”
呃……確實不合適,不過讓老白馬上就在這種問題上當我的參謀長,我也不太習慣。
“你還想習慣?”
不,我的意思是……你姐姐應該不會說一些涉及到……私密的事情吧?
“當然不會。”高欣承諾道,“純粹是想要觀察一下你的人品,然後討論一些很現實的問題。”
按照高教授的立場,最現實的話題就是我們不應該在一起。
“這一次主題是特殊的。”高欣專門叮囑道,“你認真和成熟一點,她肯定要問你對未來的一些想法的。”
說起未來這件事情,我也已經不知道回答了多少遍了,所以這個囑咐聽起來很有喜感,就好像我們馬上要結婚了一樣。
“你想得美!就是普通的和家人見見面而已,我們只是比較特殊,在見父母之前先見見姐姐,預演一下對策。”
我見過高教授,好多次,一起吃飯也是好多次。
“正式的!特殊的!”高欣強調道,“當然,你也不要太緊張,我特意叫你帶個朋友來就是這個目的。正好老白做的事情也是一個很好的話題,值得做學術上的探討。”
學術上的探討是教授私人感興趣最好的掩飾,他們如果願意免費做某件事情又不想顯示自己過於好心,就說做這件事情可以寫一篇論文,於是就有研究生爲了寫論文來幫忙了,你只需要管飯就足夠了。
我發覺一直以來,我把人際關係看的都太輕易了,覺得這種人和人之間的關係也許沒有那麼強的約束力,但是到了現在高欣和我提什麼見家長這回事,我又不能提出反對的意見,我就驚愕地理解,馬克思所說的人是一切社會關係的總和是什麼意思:
當你還年輕的時候,還是個學生,對於這個社會還不太理解,覺得許多人許多事不一定和你發生關係,即便它們衝着你來了,你避開就是了。
現在,你開始找工作,談戀愛。女朋友一句話,你就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和她一起去見她的父母長輩,接受和出席她們如同審問俘虜的飯局;老闆打來電話,你就不得不在辦公室加班加點把他要的東西做出來,還不敢主動提加班費;你的朋友有事情找你幫忙,這種事情絕不同於在學校時,陪他去打一個試圖挖他牆角的傢伙那麼簡單,嚴肅到要和公檢法打交道,你又完全不能拒絕。
你會意識到,你的社會關係就好像章魚的觸手接觸到了社會的方方面面,同時你又被這關係所限制,所糾纏,處在它的支配之下——你是這個社會普通的一員。
這就是我現在的感受,但是你說讓我現在倒退回去過沒有女朋友的日子又很不現實,況且作爲男人終有一天會面臨這些事情的,也不過是早來和晚來的區別,我特別尷尬的原因是……我和高欣之間的關係仿如濫情的電視劇本,算了,我不用多說了。
所以,我表面上不適宜表現得抗拒或者是勉強——當然可以適當表現得尷尬和羞澀。
糊弄完了高欣我就要把這件事情順帶着給老白通報一聲,請他屆時儘量配合我,不要給我搗亂——不要口無遮攔地把我初高中那些破事情全部說出來——這些事情即便是要向女朋友坦白也應該是我自己來說,更何況這一次吃飯還有我大姨子在場。
老白沒有爲我通報的東西感到震驚——實際上他正高興能夠在這裡湊上這種熱鬧。
老白當然知道我家的情況,於是有點疑惑地問爲什麼我姐姐不出場。
我只好給他解釋說你看看三個女人湊在一起,我就一個男的,尷尬不尷尬?況且這種場合我姐姐出席了,那麼下一次見她父母的時候怎麼辦呢?我總不能讓我舅舅過來一趟吧?
老白倒是挺能理解我的苦衷的,女人多了湊在一起確實不太好說話,他自認識大體,說會幫我說“好話”——但是我們雙方對於“好話”的理解可能有誤差。
於是我不得不順便提醒他說這一次吃飯,雙方還要就老白的生意問題好好談一談——正是高教授所謂的做學術上的瞭解的理由,有了這麼一個學術人幫助,法律幫手的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但是相對應的,你應該如何介紹你的生意,這就是一個大問題了,因爲確認是打法律的插邊球的話,當場說起來就有幾分尷尬。
老白對此信心滿滿,同時又有些不以爲然,“怕啥子嘛!法律有沒有規定不允許這樣做。”
不允許這樣做就不是打插邊球了,那就是直接的違法了。
“法無禁止即可爲。”老白信誓旦旦,“中央都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