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日的時候,我又去找了一趟王坤。
做醫生的休息時間安排簡直對有些人來說就是噩夢,對我來說倒是好事,王坤雖然不看病,但是週末依然在上班。
“我週三和週四的時候休息過了。”他辯解說道,“我的休息時間和杜主任是一致的。雖然說休息的時候,系統出了問題,還是要我給軟件公司打電話。”
“軟件公司的那些人那不是更慘,還不能跟着你的休息時間一起休息?”
“他們人多啊!輪流來就是了,而且他們現在算是解放了,有事情給他們的售後辦公室打電話,看誰值班就行了。”
“系統已經全部做好了?”
“還剩了一點錄入的工作,是實在是幹不了的,只能交給醫院自己去弄了,系統整體的運行是沒有問題,正常的,接下來就是使用測試穩定性了。”
我暗叫不好,問道,“你的電腦還能不能登陸查詢病例?”
王坤瞥了我一眼,看得我心有點慌之後才說道,“當然可以。”
日,被你嚇了個半死。
我於是得以進入他的辦公室,甚至可以拿起紙和筆來準備做記錄,王坤看了也不在意,並不把泄露病人的信息當作值得注意的一回事。
我已經知道了高敏和高欣父親的名字,他叫做高連寶,名字頗爲土氣,但是確實是環保廳正處級的官員。
根據這麼一點信息,我很快就查到了他的就診病歷,甚至意外之喜地收穫了他從2000年到今年的體檢報告,政府部門做事情,最是一板一眼,光看體檢報告上面的單位名稱就能夠看出來這位高書記的職位的變遷。
高書記2003年及以前的工作單位是省環境監察總隊,2004年變更爲省固廢中心,根據我淺薄的瞭解,我省的固廢中心和核管中心都是在這一年正式成立的,以高書記的資歷,可能一開始就是固廢中心的一把手。
但是到了今年,他的工作單位就變更成爲核管中心了,還是書記這種職務——雖然同樣是領導,但是在一個業務部門做書記基本上就是退居二線了,他應該還有一些影響力——哪怕僅僅是他女兒都可以打招呼往下面單位安排實習生這種。
看這位的年齡,已經56歲了。根據我從我爸爸那裡得來的經驗,這個年齡距離退居二線應該還有兩年纔對,強勢一點,不退二線也能撐到退休,說不定還能提一級,混成廳級領導副巡視員。
以他的資歷,在自己親手組建的部門居然呆不滿一屆就被打發,委實有些奇怪。
看他的體檢結果,脂肪肝也不是什麼要命的問題——這幾乎是領導幹部的標配,難得地血壓、血糖都在正常範圍,甘油三酯不可避免地有些高,但也沒有到可怕的地步。
所以絕對不是因爲身體原因被調到輕鬆的崗位去了。
如果順着公務員可能發生的情況往下深思下去的話,那麼出了什麼小問題的可能性就太得多——甚至有可能是大問題被捂了蓋子,內部處理了。
我從這些信息中,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在2004到2006年之間,王興林的生意一定是得到他岳父極大的幫助的!從王興林經營的主力業務的發展就能夠看出來,但是顯而易見:2007年或者稍早些的時候,他岳父發生了一些變故,順帶着,他本人和他妻子的感情也發生了一些變故。
我正在沉吟,王坤把頭湊過來也瞥了一眼,看見我正在看一個老頭子的病例,於是奇怪地問道,“這是誰?”
“我們輔導員的爸爸,”我像是開玩笑一樣回答道,“最近有人在造謠說我和輔導員在談戀愛,所以我瞭解一下她的家庭情況,想着弄假成真也不錯。所以先了解一下未來岳父。”
“你們輔導員?”王坤滿臉震驚,“你小子可以啊!”
“慚愧慚愧,承讓承讓。”我做作誇張地回答道,對王坤的話,實在是沒有必要和他說謊,但是也不至於把所有的事實都講給他,有必要打點菸幕彈,“實際上她的年紀和你們杜主任差不多,所以,嘿嘿,也沒什麼。”
王坤像是被點燃了尾巴,一下子跳起來,“別胡說八道,”這姿態怎麼看都有些心虛的樣子,“我和杜主任纔沒什麼的!”他左右張望了一下,“在這裡別亂說。”
這簡直就是不打自招,結合環境倒是讓我想起了我看過的一本寫某個醫生情感經歷的小說,叫什麼《我的青年歲月》。
不過我暫時沒有心情來關心他的感情生活,隨口解釋了一下,“我就是做類比,類比。”
“你這個比喻非常不恰當,”王坤恨恨地說道,憋着氣啞火了半天,然後補充了一個成語,“引喻失義。”
這話說得,我忍不住給他一個白眼,“你自己好好回想一下,你的歷任女朋友,是不是都比你年紀大?”
“胡說,大學裡面那個就不是。”王坤理直氣壯地說道,“她和我是同級的,比我還小兩個月。”
“你大學裡面那個我從來沒有見過,我就見過你初中談的那兩個,前面一個比你大一歲,後面一個比你大兩歲,我還以爲你高中的時候就要和大學生談戀愛了呢!”我白了他一眼,這種小時候和你一起長大的傢伙在你面前根本裝不起來,他的黑歷史你一清二楚。
但是同樣,你的黑歷史對方也一清二楚。
“你初中的時候……”王坤說不下去了。
這當然是因爲我從小就潔身自好,同時嘴巴很嚴,不會隨便和別人分享自己的秘密。葡萄和老白平常和我朝夕相處,知道得多一點,但是他們不會像王坤這麼幼稚。
王坤眼見抓不住我的痛腳,便轉移話題,“你放假了趕上我有空來找我嘛!把你的輔導員女朋友帶上我看一下嘛!”他帶着幾分惱怒,這樣說明顯是起鬨,想要給我好看。
“不好意思,我工作日在上班。”
“你上什麼班?”王坤驚訝了,問道。
“我在一家公司實習掙錢。”我故意嘆了一口氣,“畢竟馬上要畢業了,又要耍女朋友,經濟壓力很大啊!”
“你……呃,確實,你姐姐不是掙錢了嗎?”
“你姐姐還掙錢了呢!你問她要嗎?”
“我們兩個的情況又不一樣,我那是表姐,又隔這麼遠。”王坤這樣說道,不過還是認可了我的理由,“那你工作辛不辛苦?”
“太辛苦了,如果去公司企業就是這樣辛苦的話,我就要違揹我的誓言,去考個老師或者公務員了——老師有寒暑假,公務員工作比較輕鬆,按時上下班,起碼不用這麼累。”
“這算什麼,我們當醫生的才辛苦。”
“你是醫生?你不是網管嗎?”
“醫院裡面網管也很辛苦的好不好!”
……
哪怕王坤叫我有空去找他說得震天響,最終也沒有留我一起吃飯,藉口是他晚上還要值班。
我也就懶得細究他的主任晚上是不是也要值班了,反正我要的東西已經拿到了。
有時候自己的猜想和揣測很有可能就是真相,但是最重要的還是要有證據,網絡上的信息浩若煙海,但是有一些東西就是查不到。譬如我想知道高連寶的履歷,把環保廳的網站翻遍了都找不到,但是這些信息說不定就貼在環保廳的幹部任免公示欄裡。
同理,高連寶爲什麼被調職,情況說明說不定就在他的辦公桌裡面放着,電子版就在他的電腦裡。
原因有時候就在小範圍內流傳,作爲圈外人,你根本不可能有機會有渠道知道,所以只能看到外在的結果,然後根據常理和邏輯去自己推論。
回到自己住的地方,意外又不意外地在門口和高老師打了一個照面,她隨口和我說了幾句話,問的無非是實習感覺怎麼樣,習不習慣。
我自然不能說太累了之類的喪氣話,所以只能撿漂亮的話說,譬如說從中學到了很多東西。
學到了太多的東西了,還要感謝高老師給我這個機會。
感謝你將社會殘酷的一面展示給我看,特別是讓這種殘酷還在我接受的範圍之內。
高老師顯然完全正面理解我說的話了,表情很高興。
……
星期一我去上班的時候,範嵐和我說,已經定下來下週要開驗收會,所以我們這一週一定要把所有的基站監測完,還要把報告寫出來——哪怕要加班——不,錯了,是星期六和星期天肯定要加班了。因爲驗收會就在下週星期四開,週一之前一定要把報告送給專家看。
她說我們這組的進度已經落後了,其他地方的報告都已經寫出來送出去了,好在我們做的是本地的項目,和專家和市環保局的距離也近,還趕得及在下週三之前陪着環保局的領導看現場。
我聽了安排之後,第一次感覺到了比應付考試還大的壓力——這也許是因爲我從來都不害怕考試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