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飯桌上,我姐姐特意囑託高教授在回去的路上照顧我。
我已經想好了接下來要做什麼事情,所以也沒有反對。
高教授同樣沒什麼意見,她甚至說這倒是挺有趣,說我來是跟着她一起來的,正好回去可以一起回去。
大家其樂融融就好像這是關係密切的兩個家庭之間一件普通的事情安排一樣。
……
度過了難熬的夜晚之後,我姐姐和王興林叔叔分別送我和高教授到了機場,四個人湊在安檢通道前告別——這個場景,依稀和我爸媽各自帶着我姐姐和我每一次分別的時候有些相似,順着這個想下去我不禁又有悲從中來的感覺。
所幸的是,爲了避嫌,王叔叔帶着他的秘書和司機,我姐姐帶着她的秘書。
表面上看去,大家一切正常,但在已經先入爲主的人眼中看來,則處處都是破綻。
然後王興林專門拉着高敏教授到一旁去說了一番話——我想也許是回家之後注意開窗通風,特別是在用熱水器的時候,不要爲了用空調把門窗都關得太嚴實了之類的廢話。
我姐姐則向我媽一樣嘮叨地關心了我在暑假期間的衣食住行之後,又催促我抓緊時間做好對於自己前途的決定——無論是決定考研究生還是找工作,都要早點定下來,找工作如果是想考公務員的話,也要早做準備。
等到我和高教授都感到不耐煩了,和他們告別,排隊去通過安檢,他們才安靜地站在那裡依依惜別。
秘書們站在不遠處的地方。
我感覺姐姐和王興林站在一起很有夫妻相,確實像大款和他年輕的妻子,然後我馬上把這個可怕的想法排除出腦子。
另一方面,高敏教授對我不冷不淡,不遠不近的態度,倒是頗像有幾分嫌棄弟弟的姐姐。
我們通過了安檢,坐在候機的椅子上,各自拿出來隨身攜帶的書。
我從家裡面帶走了一套《王小波全集》,把我的揹包塞得沉甸甸的。
我曾經覺得文學作品是更好又有趣的世界,現在我不敢再有這樣中二的想法。
把有趣作爲目標的小說值得一讀,但是不應該把有趣作爲人生的全部。當然,最深層次的有趣是把人生的荒謬和痛苦用幽默的方式表達出來。
那些還太年輕的讀者,一開始體會不到作者隱藏在那些故作輕鬆的文字後面沉甸甸人生的血與淚,只撿到了以扭曲的微笑面對人生這句輕飄飄的箴言,奉若至寶,以爲這種態度易於模仿。
等真正邁入社會之後,他們纔會明白微笑確實是一個簡單的表情,但是他們自己並不是在什麼時候都能夠微笑的人,微笑不是一種表情而是一種態度。
外表的模仿掩飾不了內心,換句話說,你的心情會讓你笑不出來。
我現在重新拿起王小波的書,重新閱讀自己熟悉的文字,就彷彿魯迅閱讀歷史書一樣,從文字中看出來一些和以前不一樣的東西來。
每一句好笑的句子的後面隱藏的都是眼淚。
高教授還是繼續閱讀她的專業書,對我的閱讀選擇她報以哂笑。
這點我倒是不在意,我們自己的專業書籍,看的時候旁邊沒有一支筆一張紙就不算是認真的閱讀。
我對自己說要沉住氣,於是慢慢等到了高教授開始浮躁了。
高教授看上去似乎想和我說什麼,但是又不好意思開口,畢竟等會兒上了飛機,我們兩個並不在相鄰的位置。
“一會兒,我們到了降落了。”高教授合上書,對我說道,“我妹妹——你的輔導員會開車來接我們。”
“又麻煩高老師,我真不好意思。”我也合上了書,其實我剛纔沒怎麼看進去。
“沒什麼,反正你住的距離我們也不遠。”
“是啊,那是相當近。”我抿了抿嘴回答道。
高老師有意無意想把話題扯到我姐姐身上,“你們家的公司很有前途的,看你姐姐今後具體做得怎麼樣了!”
“是的,從您的演講我就聽出來了。”我回答道,“雖然風險很大,但是相當於您從另外一個角度明確無誤地說明了,這是一個回報豐厚的行業。”
“呵呵,所以我覺得你腦子確實挺好使的。”她笑了笑,“我老公都沒聽明白我是什麼意思。”
“不,我覺得王叔叔肯定也很清楚,但是顯然,他更相信自己一些,也更執着於自己的表達方式。”
“是啊,生意人總是這樣喜歡自以爲是,這樣庸俗,出問題了,他們又喜歡後悔,嫌你當初沒有和他們說清楚。”
你們夫妻之間的這種態度我不予置評,看看我們兩個談及和自己相關的人的這種態度,真的是在比究竟誰更能夠沉住氣的樣子。
“說實話,你姐姐也有點可惜,如果能夠讀個研究生的話……”
“生活嘛!有時候就是逼不得已,”我打斷了高教授的話說道,“不過說實話,我個人覺得從社會上能學到的東西比在學校裡面學到的會多。”
“也不錯,”高教授似乎頗有感慨,“但是太多了,良莠不齊。”
“這就是現實啊!”我回應說到。
高教授瞥了我一眼,“你懶散的本科生涯讓你對我們的研究生教育產生了某種誤解,”她以一種教育的態度說道,“實際上研究生教育能夠讓你學到很多東西,而且這些東西在以後的工作中會非常有用,特別是我們商學院。”
您說這話的態度略帶幾分反諷啊!或者是我理解錯了?
就我們學校的商學院,除了培養不會經商的商學院教授之外,連高級經理人的成材率都很低,更不要說各種大老闆了。
所以我們學校的商學院一向悲催地培養其他學校的商學院研究生或者博士生後備役,和有着各種堅實實力的中低層技術人才,所以劉笑吟想要出國都那麼困難。
“我還是那句話,如果你想要轉到商學院來讀研究生的話,我可以幫忙的。”高教授繼續試圖引導我誤入歧途。
“數理學院出身讓你易於理解各種環境保護處理技術,同時你的數理基礎是理解經濟學的基礎,本身我們這門學科就是一門交叉學科,招生侷限在商學院內部根本就是一個錯誤,我覺得應該鼓勵數學或者物理相關背景的學生報考我們專業的研究生。”
“高教授,我回去之後會努力幫您在我的同學中做宣傳的。”
我當然不能一廂情願地以爲高教授是慧眼識英才地一門心思想要挖掘我。
我知道高校裡面有這樣的傳統,就是一個教授一般都會用心培養一個學生作爲自己的接班人,從研究生、博士生一直到講師、副教授,乃至最後接自己的班,無論是教職還是學術地位。
高副教授肯定不是想要從現在開始培養我做她的接班人。
我把它理解爲一種臨時性的拉攏,既然已經認定是臨時性的了,那麼我就可以確定,等到事情曝光的時候,大家不免走向這種親密關係的反面。
屆時不免一地雞毛。
這種做法對我來說,就好像是在沼氣池邊上抽菸,不僅危險,而且很有可能沾上一身的糞便。
智者不爲也。
更不要說研究生這種一次性投資三年的大項目,受到這種干擾,又會產生什麼樣的後果和變數,哪怕最後有學校的名譽和資源背書,但對於作爲個體的學生來說,始終處於弱勢的一方。
所以,對於這種不懷好意的拉攏,最明智的做法就是敬而遠之。
就算是讀研究生,我也寧願在本院系找導師,哪怕本院系的導師的名聲不是那麼好。
於是,看到我態度堅決,高教授便不再做無謂的努力了,等到飛機來了,大家上了飛機,又不像一開始一樣挨着坐,於是在天上的時間就比呆在候機室裡面輕鬆。
但是等到飛機降落之後,看着開着自己的車子來接人的高欣老師,我又有些覺得頭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