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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偏見

第64章 偏見

女人總是擁有很可怕的直覺——這是我從我媽身上總結出來的結論。

不過這是一種需要鍛鍊的天賦,許多女人毫無理由地濫用導致她們變成了偏執狂。

我媽的直覺後來就被她濫用了,變成了某種偏見——她總是懷疑我對她撒謊。

但是在我小時候,她的直覺是很準的,總是能夠抓住我半夜爬起來看電視——《聖鬥士星矢》在12點後播,我等爸媽他們睡着了爬起來打開電視,在客廳戴着耳機觀看。

我媽總能通過他們門頂上的玻璃反光確定外面電視開着;偶爾她起牀遇見我上廁所,她就會警醒地摸一把電視機的後面是不是熱的。

後來我不看電視看小說了,她在廁所裡面遇見我,總能從各種地方——譬如洗衣機裡面、洗衣機下面、洗衣臺下面摸出我藏的小說。

不斷被驗證的自覺形成的正反饋導致了她的膨脹,時間長了,她就自以爲是地覺得我對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假話。

小孩子就是在和學校、老師、家長的鬥智鬥勇中,同時在和同學朋友們交流這種鬥智鬥勇過程經歷中成長起來的。

我雖然從小對我爸媽做人做事,教育我的那一套很看不起,但其實骨子裡其實很受我爸媽的影響——當然不是日本青年受列夫·托爾斯泰那種影響。

所以當我發現我姐姐的那個秘密的時候,我也像是我媽一樣陷入了某種偏見——她說她要和王叔叔晚回去一週,我就自然腦補成一些私密的、見不得人的事情,完全不在意這一週的白天他們都必須哪怕是掩飾性地安排工作。

王興林和高敏教授沒有和我姐姐住同一家賓館,估計是“王叔叔”爲了避嫌的緣故,他陪着他老婆住在省大學的校園招待所裡,當我跟着姐姐出席高教授的學術報告會的時候,駭然發現王興林和我姐姐居然都各自有自己的秘書了。

王興林的秘書還兼任他的司機,是一個和藹可親的胖子。

我姐姐的秘書則是她剛剛畢業的校友,據說剛招來沒幾天,是一個靦腆的戴着眼鏡的胖女孩,看上去有點傻傻的樣子。

在我姐姐介紹我的時候,她還對我的母校表示了某種程度的尊敬,羨慕我姐姐考上了我們學校的研究生,更羨慕她有資格不去讀。

這位小姐姐也就比我大一歲,畢業於環境工程專業,很明顯是我姐姐爲了倚重作爲專業技術上的顧問秘書而招募的,雖然無論怎麼看都有些草率,但是大概是她初次作爲老闆的一次歷練,畢竟一開始降伏一個畢業生比降伏一個老油條容易得多,更不要說她本人也纔剛剛二十二歲。

高敏教授身邊也有一名助手,我一開始以爲是省大學安排的跟班,結果我姐姐和我介紹說這位是省大畢業的本科生,已經考上了高教授的研究生。

等我們都坐下來聽這個學術講座的時候,我突然感覺自己孤零零的,哪怕我姐姐就坐在我的身邊。

這當然不是高教授一個人的講座,這是省大和相關企業,還有有政府背景的環保聯合會聯合舉辦的一個學術活動——說是學術活動,實質上是學術界和企業界自我宣傳的平臺,學術界的教授們宣傳自己的學術成果招攬企業的技術投資,企業宣傳自己所謂的成熟技術以求政府的青眼,畢竟在廢物處理這塊上——政府是最大的主導者,即便從上到下的固廢中心成立也不過一年左右的時間。

但是顯而易見,大量的嗅覺敏銳的人,已經提前嗅到了這裡面的利益和商機。

高教授的講座排在第三個的位置,前面兩個講座,一個是環保部的政策法規處的官員解讀廢物處理的法律法規,以及新成立的固廢管理中心的任務和職責,順帶講了講從中央到地方監管處理固體廢物的思路——我天然地覺得後面這部分內容是他本人在夾帶私貨,但是鼓勵在場的企業和老闆投資廢物處理企業也是理所必然的事情。

第二個講座安排的是地方環保部門固廢中心的一位領導,他着重講了一下當前本地的固體廢物的處理現狀,發展趨勢,以及監管部門的監管思路和監管方向,以及監管部門希望固廢處理要向着哪個方向發展,大部分內容還是探討性質的,提了許多可能性,但是沒有結論,這位領導大概是因爲直接接觸一線監管工作,說話非常謹慎,儘量羅列數據,但是話裡話外,都透露着壓力大的叫苦——從另外一個角度,倒是同樣表達了對於該行業的看好——就差明着說要官督商辦了。

高教授的講座學術性質最高——當然,這純粹出於我這種還沒有脫離象牙塔的學生的偏見——她自然也看好環境保護領域處理廢物這一行當,理由非常充分——她有其他發達國家的同行業數據作爲對比,同時她強調中國的工業化發展必然導致其他發達國家向中國轉移/出售回收廢物作爲原材料——這裡面典型的例子就是廢舊鋼鐵、廢紙、廢塑料等等,洋垃圾是中國工業的補充糧食——儘管吃這些二手糧食的代價有些大。

在這個前提下,高教授表示中國的監管體系先天上存在許多問題——最大的問題就是中國太大了,不僅一省和一省情況不一樣,就是一市與一市,一縣與一縣的情況都不一樣——所以根本不可能將全國的監管納入統一的標準和模式之下。

廢物處理需要很多條件,最大的條件就是土地,經濟發達的沿海地區和內陸地區的各種條件的差異,導致廢物處理的成本就完全不一樣。

所以,基於經濟原因,廢物的轉移會是處理成本高的地區向處理成本低的地區轉移,產廢單位和處置單位之間,中間天然會誕生中間商賺取差價。

因爲按照現有的監管體系和預估的監管發展方向,廢物交易並非是完全市場化的,這裡面就不僅有監管責任的風險,還有權力尋租的風險,同時還涉及到地方保護主義和犧牲環境謀求經濟利益的可能。

我個人覺得高教授不是悲觀,她只是把可能的問題都擺了出來,並且這些問題都是在發達國家出現過的,說不上有驚天動地的獨創見解,但是起碼在收集、整理資料材料上是用了心,並且做了非常深入的思考——我聽得興趣盎然。

倒是坐在我身邊的王興林看起來有點不以爲意的表情,中途我聽見他和他的秘書笑着說,“全國市場化或者全國嚴厲監管,我們還賺什麼錢?”

我姐姐在一邊也聽得表情嚴肅,中途王興林也和她說道,“要解決這些問題是不可能的,全部本地化解決根本不可能,我老婆的想法太理想化了,環保部又不是什麼強勢的部門,更不要說還是下面一個固廢中心。”

是的,高教授認爲在目前和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因爲經濟和環境產生的廢物問題,最好的解決思路就是本市產生的廢物能夠在本市處理掉,退一步,本省的廢物在本省解決掉,儘量不要大規模遠距離地轉移——但是即便是我也知道這不可能,看看地圖就知道,像是魔都、帝都、妖都這些地方,怎麼有可能建造大型的焚化廠、危廢處理生產線這些項目?經濟發達地區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很寶貴的,經濟不發達地區、丘陵地帶、山區則有大量的土地可以用來掩埋廢物和垃圾。

自然地,高教授描繪出來了在一個失衡的監管體系下,某些地方越是加強監管,對整體造成的環境危害就越是大的可能景象。

她的邏輯自洽,讓在場聽講座的學生們都憂心忡忡,當然,在場的專業人士可能不以爲然,所以在聽衆提問環節,都是一幫學生熱血地想要尋求解決辦法,專業人士都裝聾作啞,至於高教授所提出來的許多發達國家的解決方案,在那些專業人士看來則被認爲是不切合實際的,只能在理論上實行。

這樣上午的講座就基本上結束了,簡單地吃過了活動方提供的盒飯午餐,又緊接着開始了下午的講座。

後面的講座就是技術性的了,本省的幾位教授着重講了他們在水、氣、渣等方面的處理技術上的發明和創造,向政府和企業界大拋媚眼,至於這些技術大規模推廣和使用的成本、效果等問題,都還停留在字面上的比目前技術好百分之多少的階段。

此時高教授坐在我和她丈夫中間,像是看猴子一樣帶着高傲和嘲笑的表情盯着臺上的教授們高談闊論——當然,高傲和嘲笑也許是我的誤解。

“你上午說得太過了,沒人喜歡聽你這樣講。”王興林還有些忍不住對自己的妻子說到,“你何必說得這麼明白呢?”

“我說得是很明白,就看他們聽明白沒有。”高教授迴應道。

“什麼意思?”王興林愣了一下。

高教授轉過頭來,目光越過我看向了我姐姐,“羅娜,你聽明白沒有?你也是做這行的。”

我姐姐有些懵,同時有幾分心虛,“我不是太懂,”她說道,“不過,高老師,您是不是變相認爲廢物處理這一塊的生意會利潤非常高?”

“前提是有關係。”高教授補充道,然後轉過頭來對王興林說道,“你看看,她聽明白了。”

王興林有幾分無奈,“你是這個意思嗎?”

“還有另外一層意思。”高教授回答道,又斜着眼睛看着我,“羅克,你知不知道?”

“風險大。”我舔了舔牙,抿着嘴說道,忍不住瞥了一眼我的姐姐,心想總算是把這個說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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