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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我知道,可我改不掉啊。

第九十一章 我知道,可我改不掉啊。

“嗯……”

不知過了多久,牀上的唐老突然發出一聲輕響。

唐朵朵連忙將書本放到一邊,從凳子上站了起來。

“爺爺……”唐朵朵俯身,關切的看着唐老。

唐老緩緩的睜開眼睛,看着天花板,砸了好一會兒。

“現在幾點了?”

回過神來,唐老看見唐朵朵,問了一句。

唐朵朵剛掏出手機,一旁傳來何遠的聲音。

“已經晚上十一點半了。”

唐老順着聲音,這纔看到何遠。

“是小遠啊。”

唐老掙扎着,要從牀上爬起來。

何遠連忙上前扶住,一邊從隔壁牀位拿了個枕頭,放在唐老身後。

唐老靠着牀頭躺好,喘了兩口氣,自嘲道:“年紀大了,翻個身子都得讓人扶。”

要換做以前,何遠肯定要開一句玩笑,說唐老你每天都還下地幹活,這身子骨比很多年輕人都硬朗着呢。

但現在他卻像是嗓子被堵住似的,說不出口。

自嘲完,唐老對何遠道:“小遠啊,回來了啊。”

“嗯,回來了。”何遠應道。

“事情都還挺順利吧。”

“……嗯,挺順利的。”

何遠勉強笑笑,內心裡面充滿愧疚。

如果不是他突然離開,唐老也不會發生這種事。

“那就好,你這不聲不響的,突然要出遠門,可把我給擔心的。現在好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唐老嘮叨道,“哦,對了,你家貓被你女朋友接走了。”

“我知道,小蕊跟我說了,這次真是麻煩您了。”

“嗨,麻煩什麼啊,我都沒幫上什麼忙。說起來還得怪我,沒看住你家貓,把你家屋子弄得那麼亂。我們那時候養貓啊,哪兒有這麼調皮的,成天就是在院子裡曬太陽,都不帶動彈的。你們這養的什麼品種貓,太嬌氣,搞不懂搞不懂。”唐老搖着頭道。

何遠猶豫了一下,道:“唐老,你這次摔……”

“朵朵啊。”唐老突然出聲,打斷了何遠。

“爺爺,我在。”一旁的唐朵朵連忙迴應。

“我想吃水果了,你幫我洗幾個唄。”唐老說道。

“爺爺,這都洗好的。”

唐朵朵看着桌上的幾個蘋果和梨,猶豫了一下,說道。

“都放了那麼久了,不乾淨了,再洗洗吧。”唐老道。

唐朵朵頓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水果,就往外走。

“對了,小遠也在這兒,多洗幾個,洗乾淨一點。”

在朵朵快出去的時候,唐老又直起身子,打了一聲招呼。

咳咳,咳咳。

等朵朵離開房間後,唐老突然捂住胸口,開始咳嗽起來。

何遠連忙拍了拍唐老的後背,幫他順了順氣。

好一會兒,唐老才緩過勁兒來,看着何遠一臉歉然。

“不好意思啊小遠,剛纔朵朵在房間裡,都不敢咳嗽。小孩子嘛,什麼都不懂,我一咳嗽她就大驚小怪的,又是叫醫生又是叫護士。人家都那麼忙,我這麼點小毛病,哪兒麻煩得了他們。”

“朵朵……挺好的。”何遠說道。

“是啊,這孩子是挺好的。”唐老嘆了口氣。

“那個,唐老,我聽說了,你是幫我收拾屋子才摔倒的。這個事兒上,我也有責任。這樣吧,我安排一下,給你換個好點的病房,先檢查檢查,在醫院裡觀察幾天。”

何遠還是把之前沒講完的話,說了出來。

唐老擺擺手,再次打斷何遠。

“什麼責任不責任的,我那點破事兒,大家誰不知道。”

說着,唐老嘆了口氣。

“哎,我孩子以前就跟我說過,讓我不要太摳門,不然遲早會在這上面出事兒。”

“其實我也知道,他們說的對,但我改不掉啊。”

“我又不像你們這些年輕人,有知識,有文化,能在大城市裡掙錢。”

“我就是個農民,這麼大歲數了,啥也不懂,啥也幹不了。”

“就拿那些地來說吧,一年下來,累死累活,能掙幾千塊錢?我們這一度電就幾毛錢,多用幾度,我這一天就白乾了。”

“你是幫我收拾房間,你不用……”何遠忍不住道。

“你們這些年輕人啊,就是來錢太容易,看不上這些小錢。我們那個年代啊,賺錢很難的,家裡要養十來口人,大家都不會掙錢,錢從哪兒來?都是這一分一毛摳出來的。”

“我聽他們說,他們在大城市裡,一個月要用一百來度電,光是電費就得好幾百,都夠我兩三個月的開銷了。”

“再說了,你的錢就不是錢了?聽我一句勸,年輕人要會過苦日子,不然遲早會吃大虧的。”唐老嘮嘮叨叨道。

何遠心裡堵的慌。

他寧願唐老不要給他節約這個錢。

可他說不出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都有自己的經歷。

唐老經歷過那個年代,他從那個時代掙扎下來了,學會了那個時代的生活方式。

看到唐老,何遠想到了自己奶奶。

奶奶一個月一兩千塊的退休金,每個月還有何遠叔叔伯伯們給的生活費。

除去自己的開銷外,奶奶都把這筆錢存起來。

誰誰誰家結婚了,誰誰誰家生孩子了,都要從這筆錢裡出。

何遠每次去的時候,奶奶還要給他塞幾百塊錢。

何遠每次都說不用了,我現在能掙錢了,不缺錢。

奶奶都瞪他一眼,道,你才掙多少錢,拿着,快放進衣服裡,小心點別掉出來。不要給你大娘她們知道,不然又要說我偏心了。對了,錢夠不夠用,不夠用跟我說,我再給你點。你呀,要節約點,別大手大腳的,小心將來沒錢,娶不着媳婦兒。

奶奶說,她還存了一筆錢,等着何遠他們結婚當彩禮。

她還說,現在年紀大了,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曾孫生出來。不過錢她都放着,放在二孃那兒,到時候她代替她,把錢給何遠他們。

她最愁的,就是何遠買房子的事兒。

之前何遠在北京,老人就一直愁啊,一直愁。

每次見到何遠的時候,她都忍不住說,北京房價那麼高,實在不行的話,就回來吧。她也老了,活不了幾年了,到時候人一走,房子就給他們住。

老人一生都在愁。

愁完孩子愁孫子,愁完孫子愁曾孫。

在她看來,子女們的錢,是子女的。

當父母的,總要留點積蓄,給子女們遮風擋雨。

唐老也一樣。

之前給唐朵朵買手機,花了一千多。

對很多人來說,一千塊錢,不算多,唐朵朵一個月都能賺四五千。

但對一個只會種地的老人來說,那是他小半年的收入。

有人體會過不能賺錢的絕望嗎。

當初何遠高考失敗,爲什麼不敢去復讀?

還不是因爲錢!

何遠父親是個火車司機,還是主駕駛。

那個時候,他父親出活兒,中途休息的時候下車了,結果副駕駛操作失誤,把火車開到山溝裡去了,當場去世。

出了這麼個事情,父親也背上了連帶責任。

除了機務段上籌款,父親也出了點安葬費外,他還要呆在家裡,美曰其名休息,其實換句話來說就是冷藏。

每個月只能領八百塊錢的生活費。

那個時候他父親已經四十多歲了,上面有老人要養,下面還有三個孩子等着用錢。

還要照顧常年生病,不能工作的阿姨,阿姨的弟弟,和阿姨離婚的妹妹,以及對方的老人。

算一算,一共要養八口人。

何遠都不知道自己父親是怎麼熬過來的。

他只知道,當他高考成績出來的時候,父親的頭髮白了一半。

當年父親和母親離婚,一個人帶着何遠,淨身出戶。

花了二十年時間,他重新買了房子,把何遠拉扯大。

這麼多年來,很多人都覺得,何遠過得不如意。

最大的問題,就是底子太薄。

別人都有家裡人幫忙,但何遠什麼都沒有,只能靠自己。

但何遠真的不怨,真的不怨。

他的父親已經很了不起了。

他在唐老身上,看到了自己奶奶,看到了自己父親。

何遠突然有些眼痠。

他別過頭,用手擦了下眼睛,好一會兒才轉過來。

“唐老,你放心,我一定醫好你。縣城不行,就去省城,省城不行,就去北京上海,一定有辦法的。”何遠堅定道。

以前沒錢,很多事情都無能爲力。

但現在有錢了,何遠決定努力一下。

如果五百萬不夠,那就賣房。

北京那套房賣掉,能湊近一千萬,國內不行就出國。

他一定要把唐老給治好。

“不用了。”唐老擺擺手。

“我的身體我知道,已經不行了。”

“其實這幾年,我就經常頭疼,咳嗽,動一下就喘不過氣兒,一到下雨天膝蓋疼。”

“我知道我有病,但我不敢去醫院。一去醫院就要花錢,我都這麼大歲數了,花那個錢幹啥。”

“我活了九十多年,已經活夠了。當年我老伴兒走的時候,我就沒什麼奔頭了。要不是還有幾個孩子,我都想跟着她一起走。”

“現在孩子們都長大了,在外面有家有房,也不需要我了。我要再活着,對他們也是一種累贅。”

“怎麼可能,你畢竟是他們父親。”何遠安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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