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c市,或多或少會感慨城市的變化。某些地區猛地拔起幾幢高樓,某些地方又突然要整生態園……總之,她很難看到曾經的印記。
可這趙家,似乎一絲一毫都沒有變過。
看到熟悉的景緻,她有些緊張。她自己是千錘百煉,對趙其柯的冷臉是免疫的。可她的二寶,到底是脆弱的。
趙良夜胸有成竹,倒像是提前有過準備的。
“無心,下車吧。”趙良夜極其紳士地幫妻兒開門。
小包子比唐無心先動,挪到唐無心的大腿上,伸出肉肉的小短手:“粑粑,抱抱。”
趙良夜寵溺地抱住二寶,行動蓋過言語。
一家三口進趙家,家裡僅有趙其柯。朱啓瑤並不知道唐無心一家會今天回來,恰好帶悔之回孃家。
“老二,你什麼時候去公司?”趙其柯的第一個問題,是關於公司。
“明天。”趙良夜也快速回。
趙良夜彎身替小包子換鞋,唐無心看到趙良夜這般認真,眼眶發熱。
不知身後的妻子感動,他低聲囑咐兒子,“走,去找爺爺。”
小包子換了拖鞋後,露出白嫩嫩、肉嘟嘟的腳丫。他扯了扯揹帶褲的帶子,有模有樣地走到趙其柯面前。趙其柯如今一頭白髮,皺紋也明顯了,倒顯得慈祥。
二寶眼珠子一轉,沒像見自個親爹那麼沒出息。不過他希望爺爺喜歡自己,於是脆脆甜甜喊:“爺爺。”
之前趙良夜做過工作,而且趙思之現在,頗有幾分趙良夜小時候的影子。
趙其柯再生氣,在這樣純摯的孩子面前,都端不起架子。
“唉!”趙其柯聲音洪亮,竟是掩不住歡喜。
趙二寶很激靈,看爺爺這樣子,就知道自己是受喜歡的。於是乎,小包子得寸進尺,要攀趙其柯的大腿。
趙其柯這些年身體並不好,不能輕鬆抱起有點分量的小包子。可趙其柯沒有板起臉訓斥,而是盡力抱起小包子。
唐無心見狀,原本想阻止二寶,卻被趙良夜悄無聲息地拉住胳膊。
時間靜靜。
小包子費勁攀上趙其柯的大腿,趙其柯明顯是很努力地要抱起他,有些力不從心。但最終,小包子坐在趙其柯腿上,還十分得意地吻了吻趙其柯的臉。
“爺爺,你真好。”趙二寶嘴甜,是親爹教的。趙二寶對趙良夜的“花癡”是近乎本能,可對趙其柯這樣的親暱,多半是趙良夜教了。而且小孩子嘛,潛意識裡都希望被喜歡的。
趙其柯那一瞬,彷彿電流淌過。他從沒有這麼相信,趙思之就是他的嫡孫。他應聲:“好,好,好。”
小包子到底愛鬧,趙其柯並不是很受得住。
“婷婷。”趙其柯喊在花園裡照看自己女兒趙曦之的張婷婷,“讓思之跟曦之一起玩。”
按輩分,趙曦之該是趙良夜的妹妹,該是“良”字輩的,可蘇輕輕覺得。女孩子取良,怎麼取都難聽。原本悔之的名字就沒按字輩了,趙其柯對這種事情,也就隨蘇輕輕了。
蘇輕輕倒是喜歡王羲之的,於是就起了同音不同字的名字。
說來好笑,對女兒,蘇輕輕最上心的,就是取名。
後來蘇輕輕出了某些活動需要母子親暱,她基本是不怎麼管趙曦之的。趙曦之比較喜歡張婷婷,因此她的事多半是尚未婚娶的張婷婷顧着,算張婷婷半個媽。
張婷婷心中不可侵犯的象牙塔是趙良夜,得知唐無心沒死,還有兒子。她的高興,應該是僅次於趙良夜的。張婷婷是有自知之明的,因此她是所有喜歡趙良夜的人裡,最爲無私的。
“好。”張婷婷連聲應,哄曦之,“曦之小姐,等一會,我們和思之少爺一起玩好不?”
按輩分,趙曦之是趙思之的小姑姑,可她比趙思之好小。要解釋清楚不容易,所以張婷婷現在不談及這個。
趙曦之也是個水靈姑娘,跟櫥窗裡的芭比娃娃時的,睫毛尤其長,像撲閃撲閃的小扇子。
“好。”趙曦之聲音也軟也糯,比起小包子,多了份女兒家的嬌嬌兒媚。
張婷婷跑進客廳,從趙其柯懷中抱起趙思之。
“阿姨好。”二寶不認得張婷婷,嘴上倒是規規矩矩喊。
張婷婷趕緊回:“思之少爺,我們一起出去玩。”
路過趙良夜夫婦時,唐無心掐了掐小包子肉嘟嘟的臉頰:“二寶,要讓着點小姑娘知道麼?”
趙二寶點點頭:“嗯。”其實在幼稚園,趙二寶覺得,囂張的都是小姑娘。他不是讓着,而是敬而遠之。趙二寶曾經覺得有個小姑娘漂亮想要交朋友,結果人哇哇大哭弄得他不知所措的。
所以,趙二寶從此就不大主動跟小姑娘說了,更別提爭奪什麼。
張婷婷抱走趙思之後,客廳內氛圍就沉寂下來了。
趙其柯一聲令下:“坐。”
趙良夜夫婦坐下。傭人適時遞上茶水。唐無心正襟危坐,盯着煙霧嫋嫋的茶盞,默不作聲。
“你爲什麼要假死,爲什麼要離開。既然離開,又爲什麼要回來。”趙良夜問這些問題時,威嚴肅穆,長輩架子十足。
這些問題,趙良夜知道個大概,十分清楚,總要說給趙其柯聽的。
唐無心迎上趙其柯似乎變得渾濁了的眼睛:“爸,您知道,您不喜歡我。我始終是,不希望阿夜爲了我失去一切。我以爲,男人是該有抱負的。說實話,我懷孕的時候心情不好,是一直想回來的。但是我忍住了,生下孩子後,我更是圍着孩子轉。這次回來,是聽說阿夜要結婚,我纔回來的。我不想阿夜娶別人,阿夜也告訴我——他沒有和蒲蔓蔓領證。我知道我們對不起蒲蔓蔓,除了把阿夜給蒲蔓蔓,任何補償,我都是能接受的。”
在趙其柯面前,唐無心淡化了離開的理由,卻是趙其柯最會認同,也應該愧疚的理由。
唐無心這番話,腦子裡百轉千回過,說出來,字句清晰,且不乏千鈞之力。
當年的醜聞畢竟是當年的醜聞,如今蕭逢程不復存在,趙良夜更是處理死了這件事。即便有人記得,也不敢記得。
人總不能拘泥於過去。
趙其柯雖說是欣賞唐無心的姿態,但還是因爲趙良夜折服。
如今的趙良夜,未必稀罕趙其柯的遺囑,趙其柯深感無力,覺得自己再也折騰不動了。
“那就住回來吧,和孩子一起。”趙其柯終開金口。
別說心裡,趙其柯至少表面接受她了,重新接受。
至於二寶,唐無心眼見趙其柯是接受、喜歡的,倒算不得憂慮。唐無心如此一想,原本讓她緊張的事,其實輕易就化解了。
唐無心是鬆了口氣的,幸虧趙其柯不是六年前的架勢。
說到底,唐無心被蕭逢程慣壞了,骨子裡是不怕趙其柯的。只是現在她多了二寶,還是孩子的二寶。
說完,趙其柯整個臉都蒼白下來,似乎很是厭倦。他擺擺手起身:“這個家,是你們的了。隨你們,做什麼。我要去看片子了。”
又是那部,重複千百遍的電影。
趙良夜握住她的手,雲淡風輕地說:“你看,沒事的。”期間他做了什麼努力,也不必多說。說到底,讓無心這樣明豔而堅強的人意冷心灰要離開他,不管外部原因多麼多,摧垮她的,始終是他。
無心是至情至性的,能真正傷她的,到底是她愛的人。
當年蕭逢程一事,多半是因爲無心曾經對蕭逢程有強烈的感情,然後這個人,輕易毀了她的生活。
“嗯。”唐無心倒不至表現出狂喜,表情稍有鬆懈,“我們去看二寶吧。”
趙良夜道:“先上樓去看看。還有,以後我們多半時間在外面,讓二寶和曦之、悔之多處處也好。”
唐無心沒有意見,跟着趙良夜的步伐往樓上走:“悔之現在怎麼樣?大嫂呢?”
“悔之多災多難,好在現在,長得不錯。不過悔之身子骨還是弱,比二寶瘦些。讓人高興的是,大哥現在知道關心悔之了。”趙良夜回。
趙良辰敗落後,漸漸明白曾經圍繞在身側的鶯鶯燕燕,多少是愛慕虛榮的。他一朝倒下,她們對他,倒是敷衍多了。
這樣的人,他也不屑她們爲他生子。趙良辰現今知道的兒子,只有一個趙悔之。又曾失手害得趙悔之生病,趙良辰潛藏的爲人父的責任,到底是被激出一點點。
趙家的內部設施和外部相一致,愣是沒怎麼變過。臥房,和她記憶中一模一樣。連屬於趙家父子的書房,都似乎未曾變過一絲一毫。
或許是記憶磨平了棱角,她不記得其中的小差別了。
坐在書香味濃濃的書房,她主動開口:“那個,當年車禍,是我自己捏造的。我之前聯繫過麥大哥,我在手術檯上時,給我‘手術’的人是麥大哥。我不知道具體過程,反正我就是昏睡了幾天。醫生應該只是重壓之下,配合我們。醒過來,我已經到了我一直居住的小鎮。麥大哥告訴我,我和孩子都健康。而且,我自由了。”
“麥大哥,”趙良夜低語喃喃,“也該是麥大哥。”
能瞞過他的,在殯儀場偷天換柱的,恐怕只有麥正峰和蕭逢程。幸好,是麥正峰。麥正峰有多愛肖安琪,趙良夜是見證者。也不必擔心,麥正峰會藉此爲難、逼迫無心。
當年麥正峰送唐無心麥子型的玉墜是賀他們新婚,結果,也正是這玉墜子,使得他們分離了六年多。
“趙良夜,你可以理解嗎?我當時的心情……要是不走,我們愛都會成了恨。”
往事終究是往事,可以解開面紗,但不要忘了向前。
趙良夜擁住她:“我理解,我明白。無心,謝謝你還願意回來。”不管如何,共赴白頭總是比陰陽相隔好。
他趙良夜是個凡人,唐無心回來了,他才變得鮮活。他才知道,他要爲人父爲人夫。
趙良夜夫婦下樓時,小包子坐在客廳,嘟着嘴巴,似乎是有點悶悶不樂。
唐無心有些着急,跑到他旁邊,抱起:“二寶,怎麼了?”
趙良夜緊隨其後,也伸手輕撫二寶肉嘟嘟的臉頰:“告訴粑粑麻麻,怎麼不高興了?”
環顧四周,唐無心也不見張婷婷,不好詢問,只等自家滿臉憋屈的兒子開金口。
“粑粑,吃完飯飯,我要去練毛筆字。”小包子沒頭沒腦蹦出一句。
“怎麼了?”夫婦倆異口同聲,都是記得趙二寶在書房胡鬧的模樣的。趙良夜當然會督促孩子練字,可這小包子主動提,那裡面肯定是有些小彎子。
趙二寶漲紅了臉,支吾:“曦之說悔之哥哥寫字寫得好看,我肯定比不上。”時間倒帶,趙二見曦之長得水靈靈的,那麼那麼好看——比他幼兒園的女同學,好看多了。
“好色”之心趨勢,小包子就去示好。
結果曦之不買賬,小包子說什麼。曦之都說“悔之哥哥更好”。
二寶小小的自尊心受挫。
趙二寶一顆愛美之心被曦之勾着,巴巴迎合着小姑娘的喜好。結果人小姑娘不樂意了,撅嘴一哭:“阿姨,我要上樓睡覺覺。”
張婷婷喜歡是喜歡曦之,可小孩子鬧起來,天使變惡魔。不敢怠慢,張婷婷就抱曦之回去。
又瞥了眼趙二寶,趙良夜的兒子,她怎麼捨得怠慢。不過小姑娘這次,表現得確實囂張。
肉嘟嘟的小手拍胸,趙二寶保證:“阿姨,你帶曦之去睡覺覺,二寶在客廳等粑粑麻麻。”
時間剛剛好,趙二寶沒沉思多久,自個親爹親孃就來了。
趙良夜夫婦皆是哭笑不得,服了。
想要練毛筆字,當然是好的。
慵懶至極的午後,唐無心研磨,趙良夜抱着二寶欣賞些大家墨寶。之前二寶是沒什麼耐心的,想到曦之對他一臉的不應付。他睜眼深思,仔細去體會趙良夜的話,去體驗風格各異的作品。
到底是孩子,二寶能理解那麼多?
什麼都是朦朦朧朧的,有個影子。
不過這薰陶,是從此開始了。
小包子仍是笨手笨腳地,恨不得潑趙良夜一身墨水的。好在趙良夜耐性好極,賞罰有度,一天當然不會有什麼效果,可看到二寶眼中閃閃亮的求知慾,趙良夜已經是滿足了。
回到趙家,坎難過,一旦過了,也就相安無事了。
趙其柯要求不多,就是趙良夜不要爲美人不要江山就好。趙其柯對孩子是寵愛的,極少嚴苛的。趙其柯的生活,很是封閉,經常是在自己房間獨處大半天。
蘇輕輕更是來無影去無蹤。
趙良辰也不太着家,似乎是要自立門戶東山再起。其實現在趙其柯還活着,等他一死,整個宅子的人,怕是要東奔西走。趙良夜,不是也有自己獨居的別墅麼?
朱啓瑤一如既往的溫柔,悔之治癒了朱啓瑤,就好像二寶治癒了無心。朱啓瑤是家裡最顧家的,悔之、曦之經常在一起,朱啓瑤也不怎麼偏幫,有時候反倒更疼愛曦之。張婷婷幫着照顧,因此家裡有哭鬧有笑語,算得和諧。
趙良夜當然是工作,不過顯得清閒許多。他身體也不是很好,每天都會鍛鍊,偶爾也還要吃藥。
現在無心帶着二寶回來,二寶十分有鬥志地想要加入二人組,無心則是開是真正進入攝影家這個圈子。她之前總是擦遍,其實是有很仰慕的攝影師的。任知足是她最想接觸的,她之前都是看他的作品,未見其人。
之前爲了二寶,爲了逃離,她不敢去觸碰。
現在趙良夜願意放手讓她去做喜歡做的事情。她倒是有些放手去做的意思。
時間匆匆,轉眼二寶要開學。
趙良夜夫婦爲了二寶的戶口、去哪個學校折騰了好久。現在競爭這麼激烈,唐無心倒不是擠破頭想去名校。唐無心知道,以趙良夜的能力,可以去c市最頂尖的小學。
可她很是猶疑,在她看來,二寶需要快樂成長,如果是新聞上時常爆出來的嚴苛氛圍,她是不希望二寶去的。
趙良夜讓她寬心,他選的學校,悔之和曦之都去,在一個班,會互相照應。悔之是比二寶、曦之大一歲的,因爲去年生過場病,沒有去讀一年級。不過悔之看來,現在也好,和小姑姑、弟弟一起讀書。
三個小孩子現在多少明白了彼此的關係,至少稱呼不會再錯了。當然,二寶是不情願叫小姑姑的,大多時候,都是軟軟糯糯地“曦之曦之”。
哪怕快共度兩個月,曦之面對二寶,總有股子冷傲。虐得咱小包子,時不時露出委屈的表情。一在曦之那裡受挫,小包子就往親爹書房跑,不把書房折騰得一團糟是不罷休的。
唐無心一想,三個孩子一起,也就不用擔心了。
給二寶報完名,唐無心總有些悵然若失,站在教室門口,不想走。
反倒是趙良夜,很冷靜。他手搭住她柔軟的腰肢,“回去吧。”說來,唐無心曾經無數次送二寶去幼兒園,也練得銅皮鐵骨了。現在生活一旦回到正軌,她不再是撐起一個家的唯一力量,她的柔軟又如柳條尖尖,抽芽了。
唐無心眉頭輕輕蹙起,始終是抹不開一點淡淡的愁雲。
趙良夜帶她回家,也深信。一切都好。
二寶回到家裡,興致勃勃的,總是說着學校的事情。唐無心想,孩子也喜歡和同齡人在一起,又想到之前幼兒園,也就放下那一點擔心了。她的二寶這麼聰明伶俐,會過得好的,哪怕小跌小撞。
很快,唐無心又被分心了。
任知足郵件聯繫她了,說是過幾天有一次去草原拍攝的機會。是幾個攝影師一起,他欣賞她的作品,因此邀請她一起。
草原,那是離c市很遠的塞北。不管拍攝多久,感覺半個月的行程是最少的。
唐無心激動的同時,又十分糾結去不去。
趙良夜疼兒子,也關注自個兒福利。何況孩子到底大了,家裡又給二寶拾掇了自個兒的房間。趙良夜是慢慢灌輸,讓二寶接受一個人睡覺這事。
二寶原先當然是黏黏乎乎的,喜歡橫在兩人中間,口水流個沒完。
不過趙良夜的曲線救國,遠遠抵不上趙曦之的當頭棒喝。
趙曦之和趙悔之已經自個兒睡的,曦之有時候還是鬧騰,要和張婷婷睡。但是得知二寶天天黏在親爹親孃中間,或許是嫉妒吧。趙曦之狠狠嘲笑了二寶,又說二寶樣樣不如悔之。
二寶當即漲紅了臉,後,二寶一本正經在沙發上“深思”了整個下午。
晚上睡覺時,小包子義正言辭:“粑粑麻麻,我要自個睡。”其實小包子小腿肚子,都在發抖。
剛開始不習慣,二寶想到曦之那模樣,就咬咬牙,忍了!後來,小包子也就習慣了。現在他一個人睡,翻天覆地都沒有人阻礙了!
趙良夜夫婦變成兩個人睡,怎麼不幹柴烈火、恩恩愛愛?
眼下又是夏天,唐無心真睡衣,薄薄一層紗,蓋得住身體也蓋不住誘惑。
洗完澡的趙良夜,猛地從後面抱住暗香浮動的妻子:“想什麼呢。怎麼出神?”
他剛洗完澡,手是冰涼如玉的,卻在她身上點燃了一團火。一簇簇小火苗,愈演愈烈,想要焚燒她的意志。
她近乎呢喃:“有個我特別仰慕的攝影大師,欣賞我的作品,且發郵件邀請我去參與一次拍攝活動。”
上下其中,他的呼吸灑在她臉龐:“那不是好事?喜歡,就去吧。”
唐無心抓住他的手,低訴:“可是,要去塞北的草原,很遠,我可能去的時間有點長。”
“還會長過六年嗎?”趙良夜的聲音,像是被熱水燙過的,一出門,也灼到了她的心。
重逢許久,他幾乎不會提及六年分離。此刻,他漫不經心一提,她突然像是羞愧難當。其實他是介意的。細想重逢以後,都是他在驕縱她。她倒沒有做什麼。
當然,她會和趙其柯處好關係,會和朱啓瑤一起照看孩子……獨獨,沒有,單單純純地爲他做一點事。
吻住他微微粗糲的指腹,她承諾:“人生再無六年。”
他把她撈進懷裡,筆記本,神不知鬼不覺,就被趙良夜扔到軟綿綿的沙發上。
兩個人從來都是和諧的,他有本事讓她如墜雲霧不知東西南北。
“那麼崇拜那位攝影師?”
“嗯。”
“比我都好?”
“嗯。”她現在分身乏術,根本無法回答“嗯”意外的詞。
趙良夜勾起詭異的笑容,竟不像往常溫柔,不饒人地、往死裡折騰般。
當然,趙良夜是很明事理的,而且相信唐無心的愛。事後,他是答應了的。
反倒是唐無心,自己還有些彎彎折折。
不想怠慢任知足,她第二天一早就回復郵件,說自己一定會去。有些趕鴨子上架的味道。任知足當晚回她郵件,告訴她行程之類。
趙良夜那關是過了,不是還有自己兒子麼?
粗略算了一下,她還真要外出半個多月。她從來沒有離開二寶這麼久,即便是二寶去學校,回來總愛賴着他。二寶自打出生以來,她的重心全部都是他。
這次爲了自己的夢想,她要遠行,確實是個坎。
晚上二寶鬧夠了,回房間寫作業了。自打去了學校之後,趙二寶的競爭力愈發地被刺激出來。二寶沒有發現比曦之很好看的姑娘,也沒有比曦之更兇的姑娘!
自打去了學校之後,曦之口裡出現的名字,可不止一個趙悔之。
反正,趙二寶是被打擊了個徹底。
所以,小包子更加發奮了。
唐無心推開門時,就着自家二寶坐姿端正,很是認真地寫着作業。二寶癟癟嘴,皺皺眉,思考時會慣性露出一些小動作。
“麻麻?”二寶亮眼放光,立馬扔下筆,撒開腳丫子跑到唐無心懷裡。
看到自個親孃。趙二寶還愛玩的本性露出。
唐無心抱起二寶,坐在沙發上:“二寶,麻麻跟你商量個事。”
二寶肉嘟嘟的屁股一股腦坐在親孃腿上,抓住一把唐無心的頭髮,湊到齊尖嗅嗅。他感慨真香:“麻麻,你說。”
小包子抓頭髮沒輕沒重的,這次她倒沒說他:“麻麻要去很遠的草原半個月,二寶在這半個月回來,可能看不見麻麻了。麻麻去給二寶拍很多好看的照片,好不好?”
即便自個親孃語氣柔軟,二寶仍是一副受傷的小表情。二寶眼裡水濛濛霧濛濛的,無辜地瞅着唐無心:“麻麻,你爲什麼要走?”
唐無心柔聲解釋:“不是走,是去拍照,會回來的。麻麻會給二寶帶好多好玩的東西回來。”
小包子嘴巴一撅,不依:“那二寶也要去。”二寶不管表現得多麼融入新生活,他最依着賴着的,還是自個兒親孃。
她用臉輕輕摩擦二寶的小臉蛋兒:“二寶要讀書呀。”
二寶推開,還是委委屈屈看唐無心:“麻麻,你是不是覺得。二寶喜歡粑粑,二寶喜歡讀書,二寶喜歡好多,二寶喜歡麻麻了,所以麻麻生氣了?麻麻,二寶最喜歡你了。麻麻,二寶最喜歡你,不要生氣好不好?”
雖然從來不想獨佔二寶,但是現下二寶如此表達感情,唐無心還是感動的。
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她怎麼不疼不愛?她眼眶也溼溼的,輕吻二寶的額頭:“二寶,麻麻沒生氣。麻麻就是出去工作,像以前一樣,就是這次,去得久一些。二寶,看到你喜歡粑粑,喜歡悔之哥哥,曦之姑姑,喜歡讀書,麻麻很高興。二寶,麻麻明天就走,答應麻麻乖乖的,好不好?”
唐無心的心早就軟得一塌糊塗,如果自家二寶繼續拒絕,繼續哭鬧,她還是會擱置的。
她的人生始終還很長,兒子始終也只有一個,取捨是明瞭的。
二寶歪着腦袋,眼睛水汪汪的,仍舊是隨時會哭出來的模樣。
許久,趙二寶動了動粉嫩潤澤的脣:“麻麻,你去吧。”
唐無心鬆了口氣,又不敢過度放鬆,仔細打量自己兒子的表情。
趙二寶嘴巴翹得老高,可以掛醬油瓶了。
“但是麻麻,今晚你要陪我睡。”要好久好久不能見親孃,趙二寶當然說出心中所念,這個時候哪怕被曦之說一些,他也覺得沒關係。
唐無心哪裡會不依:“那二寶,作業寫完了麼?”
“快了。”二寶纔想起作業來,“麻麻你不準走,二寶寫完作業,就給二寶講故事。”
丈夫和兒子,在自己心裡,是同樣重要的。
二寶又表現出對她十足十的依賴,她怎麼不百依百順?
說開了後,她照顧自己二寶,直到睡覺。
趙良夜臨時要處理些公事,他從書房出來進二寶的小臥房時,看到母子相擁的畫面。趙良夜倏地覺得時間徑直,潺潺的流水淌過他的心尖,帶回了繁盛的、融融的春意。
身上是有煙味的,他當即退出去,回臥室洗了澡。換好睡衣,一身清新後,他纔到二寶臥室。
二寶的牀不小,但一家三口睡在一起,顯得逼仄。
但是,溫馨。
晚上說得好。唐無心真要走,二寶眼眶紅紅,不想去讀書了。
看小包子風雨欲來的模樣,大有變卦的架勢。
唐無心一早起,什麼都準備好了。看着兒子這樣,她也捨不得。
趙曦之走到紅着眼眶的趙二寶跟前,扯了扯他的袖子,難得溫柔:“思之,你該讓二嫂去工作。思之,跟我和悔之一起去學校,要好好的、乖乖的,我以後再也不罵你了。”
眼珠子一動,趙二寶問:“真的?”
趙曦之點頭,施以緩兵之計。
可一到學校,趙曦之立馬翻臉,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彼時的趙二寶委委屈屈,卻來不及後悔了。
信以爲真的小包子,破涕爲笑,坐上傭人的車,跟悔之、曦之一起去學校了。
唐無心難免悵悵,趙良夜擁住她:“走吧,我送你去機場。”
唐無心不太喜歡坐飛機,哪怕認證坐飛機是相對安全的交通。置身高空,她總有種不安全的感覺。這次,她離開二寶離開趙良夜,奔赴她的夢想。即便只有半個月,她也莫名緊張。
對攝影,她從來是憑一股子喜好,沒想要怎麼樣。可這次被任知足邀請,她又覺得,她應該盡力表現得最好。
下了飛機,還不能到目的地,任知足派人接應,但是也是一路顛簸。
唐無心算是體質好的,顛了一路,也不大舒服。有三個小時左右的時差,她抵達目的地,也已經是晚上。
住的房子是很具當地風格的,也讓她不大習慣的。黑漆漆一片,她也看不到遼闊的草原治癒一番。不過現在這個時候。草原可能是青黃相接的。
接應的人扔下她後,就走了。她不大舒服,坐在牀沿,沒有動彈。不過一分鐘,她就給趙良夜打電話。
趙良夜問了情況,她不想讓他擔心,當然說一切都好。
“二寶睡了麼?”唐無心算了算,這個點,小包子肯定睡了。
趙良夜揉了揉腿上二寶的短髮,輕笑:“哪兒呢,你一打來電話,就躥上我的大腿了,巴巴等着跟你講電話呢?”
這二寶,還真不願意離開自個兒親孃。才一天,就盼望成這個模樣。
唐無心齊頭一酸,艱難平穩說道:“那你喊二寶聽電話。”
“麻麻。”二寶接過,聲音委屈。更多是傷心唐無心不在身邊,還有一丟丟是因爲趙曦之的“翻臉不認人”。
唐無心應:“二寶,你乖不乖?”
“可乖了。”二寶嘟囔,“麻麻,我想你。”
“嗯,麻麻很快就回來。”唐無心回。
一聽“回來”不得了,二寶直接蹦出哭腔:“麻麻你騙人,還要十幾天,不是很快。”
“好好好,麻麻最快,二寶別哭。”唐無心哄着。
趙二寶吸吸齊子:“不,麻麻最好。”
唐無心會心一笑,又和兒子東扯西扯許久後,她道:“兒子,你該睡覺了。早睡早起,身體倍兒棒。”
趙二寶的睡眠時間過了很久,這會確實眼皮打架:“嗯,麻麻,木馬!”
唐無心也給他一個吻,又和趙良夜道了別。她手摸發燙的,就好像是老公孩子的體溫。
“你是良夜?”清脆的女音響在唐無心身後。
唐無心回頭,是個十分中性的女孩子,頭髮短,穿着率性:“你是……”
“盛微光。”盛微光伸出手。“這幾天,我都和你住一個房間,臨時的室友。”
“唐無心。”既然見面了,她也說自己真實的名字。那個時候她是想趙良夜的,因此發些作品,署名都是良夜。
盛微光豪邁地往她旁邊一坐:“一來,我意外良夜是個這麼漂亮的女人,漂亮得我都想變成蕾絲邊。二來,我可惜這麼個你,有老公有孩子,來這裡單身的男同行,怕是要失落好久。”
唐無心不是自來熟,對盛微光的話也不大感興趣。她來這裡,多半是爲了攝影,不太想提及私事,稍稍敷衍。
看出唐無心的疲累與疏離,盛微光聳肩,也不強逼:“我先去洗澡。”
換上趙良夜塞給她的嚴嚴實實的睡衣,她到底抵擋不住睡意,沉沉入夢。
陌生的牀鋪,陌生的空氣,陌生的枕邊人,唐無心做得夢,那個叫離奇古怪。說不上恐怖,但各種因素混搭,讓她很是不舒服。是從夢中驚醒的,以爲時間還早,盛微光已經起牀。
昨晚是剛到,所以沒有寒暄。那今天,她肯定能見到任知足。她太喜歡他的作品,所以她現在類似處在冰火兩重天。她想見到任知足的廬山真面目,但是又怕任知足的氣質,不符合她心中的形象。
那可是拍出讓她震撼照片的人。
小時候她聽鄧麗君的歌,只覺得甜到心坎。後來她看到鄧麗君的照片,算不得驚豔,可到底是個美人。至少,和她的歌一樣,讓她覺得甜,甜到心裡。
應該是照顧他們來自四面八方的人,早飯是簡單的白粥饅頭。倒是誰都可以吃。
她和盛微光去的早,餐桌上並沒有人,只齊齊擺着早飯。
盛微光大大咧咧,徑直選了個位置坐下,拿起饅頭開啃。她不忘對唐無心說:“好吃,軟、香,你試試。”
唐無心坐到盛微光旁邊,沒有動,覺得不大好。她眼睛不時望着門口。
看穿唐無心的心思,盛微光打趣:“無心,你這是盼望着任知足任大師吧?”
唐無心也坦然:“是,我很喜歡他的作品,我很想知道,他是怎麼樣的人。”
盛微光微微一笑,嚥下口中的食物:“我就知道,所有人都是奔着任大師來的。我告訴你,我見過,芝蘭玉樹,巍峨玉山,好詞都不夠用。”
挑眉,唐無心不信有這麼懸乎。
“誰在誇我,老遠聽見。”任知足先聲奪人。
唐無心聽聲音覺得,足夠慵懶,足夠性感。
擡眸的一瞬間,唐無心瞳孔放大,檀口微張,不掩震驚之色。細心的盛微光發現,唐無心的身體,竟是微微顫抖。
眼前的人,分明是蕭逢程!
她是蕭逢程帶大的,這個人化成灰,她都是認得的!除了多副眼鏡,和本該死去的蕭逢程,一模一樣!或許,多了點歲月的沉澱。
不知道直直盯住來人多久,她的嘴中終是漏出聲音:“蕭……逢程?”
任知足走近唐無心,頗是戲謔:“我猜你是良夜,把我認成哪個故人了?我不是什麼逢程,我是任知足,邀請你來的任知足。”
耳邊縈繞的是任知足的話,唐無心卻不信。
她死死盯住對方的一舉一動,甚至是眉角微動的細微變化。
她不信,這個不是蕭逢程!
這世界,怎麼可能存在一模一樣的人!絕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