縮着頭當鴕鳥嗎?
丁燁想辯解,並不是自己主動放棄身體控制權,而是伊蓮自己要出去的。但他浮沉於渾噩與清醒之間,並不能發出聲音去反對羅森。
而且,歸根究底,伊蓮還是他自己衍生出的副人格,只會在覺得主人格需要的時候出來。
從這個角度來看,羅森也沒有說錯。
他就是一個只會逃避的懦夫。
但是,他不想再這樣繼續下去了!
從箱子裡清醒過來,丁燁能清楚地感受到,箱子裡黏稠的透明介質在限制着他的行動,同以往一樣,讓他難以動彈。
除此之外,在他的箱子外邊,隱隱有兩個力量,在相互抗衡。
一個,是羅森想要衝出去的力量,另一個,是孟子淵極力壓制的力量。
丁燁回想着上次衝破董然然的阻礙,自主從意識深處浮出表層,奪回身體控制權的做法,集中全部意念於一點,使出渾身力氣,想要推開箱子門。
“呵,廢物也醒了。”感應到丁燁加入爭鬥,羅森猛然使力,讓另外兩個箱子中的人,受到了更大的牽制力量。
因爲三人的爭奪,都一個勁地想要篡取實感,從這裡回到表層意識,原本不會從現實傳進來的聲音和圖像,卻隨着三人爭奪中的產生的意識夾縫,零零碎碎地泄露進來。
“……小燁,你怎麼可以不管媽媽?……我不要贍養費,我就要跟你一起生活!……”
“媽媽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
“再也不會,離開?”丁燁低聲喃喃。
趙素娟蒼老了許多的聲音,與二十六年前,離家出走的那個下午說的最後一句話,重合到一起。
“……”
“媽媽怎麼會離開呢?”因爲年輕,如同一朵沾着晨露的,嬌嫩的花一般的女人,笑着拍了拍小丁燁的頭,在他手裡塞了一顆奶糖。
“我只是出去辦點事情,很快就回來,你可不要跟你爸說啊,免得他擔心。”
然後,提着她的挎包,一去不復返。
這就是她的,不會離開。
羅森突然感覺到,同自己競爭的力量忽然變大了,箱子裡的膠紙越發黏稠,束縛得他連聲音也難以發出。
可惡,爲什麼丁燁忽然變得這麼強?
那個懦夫,以前可是從來沒有,在爭奪身體支配權的時候贏過他!
或許是因爲,他最近融合了幾個人格,所以變強了?
羅森還沒有想明白,實感就從他身上剝離,沉入凝滯的黑暗。
只會逃避的懦夫丁燁,竟然贏了?
最後一個念頭劃過,意識空間再次迴歸平靜。
此時在秀嶺園的房子裡,空氣也靜得可怕。
趙素娟驚恐地看着砸碎在她手邊的玻璃杯,暗暗慶幸,碎掉的是杯子,而不是她的頭。
“……小,小燁?”愣了許久,她纔回過神來,小心翼翼地呼喊兒子的名字。
丁燁定定地望着跪坐在地上的女人。
她已經老了,即便之前就一直關注着她的生活,看她的照片,知道她已經是一朵凋謝的花,只剩下枯黃的老態,不復曾經的光鮮。
但親眼所見帶來的震撼,還是比看照片的時候,要大得多。
那時候他看着照片上有些陌生的臉,總會想,這真的是她嗎?
不管看過多少張照片,照片上的人有多老態,在丁燁的心裡,母親仍是那個在周圍的人當中,最懂潮流,打扮得最精緻講究的漂亮女人。
直到在現實中,親眼目睹她的不堪,才恍然:或許現在這個,纔是她真實的樣子。
當她失去了美貌和年輕,沒有文化,沒有積蓄,沒有家人,懶惰又矯情——活成現在這個樣子,丁燁對她,連失望都不會再有。
暴躁,委屈,怨恨。
融匯在一起,最終只剩下了一種情緒。
他可憐面前的這個女人,也可憐自己。
曾經無數次的,在心裡爲她開脫,爲她解釋種種戳心之舉,暗自打聽她的消息,即便因爲怯懦和埋怨,不想和她相認,也拐彎抹角地幫她安排過幾次工作。
也曾幻想過,她是不是在熒幕上,看到過他的表演,卻因爲不想打擾他,而默默循着以往的軌跡生活。
又或者,有一天和她相認的時候,她會怎樣解釋當年的離去,會不會心疼地摟着他道歉,細緻地詢問他這些年的經歷。
然而什麼都沒有。
她只是想留下來,當個無憂無慮的富老太太,只是怨他發跡了也不去找她,不履行贍養的義務。
至於對他這個人的關心?
呵呵。
心中只剩下對自己,對“母親”的可憐,平靜下來之後的丁燁,轉頭請一旁看戲看得正歡的吳庸,幫忙把方纔碎了一地的杯子掃一下,又對趙素娟淡淡地說:“不好意思,剛纔嚇到你了。”
趙素娟聽他語氣有所緩和,心下一喜:“小燁,你氣也出了,是不是能原諒媽媽了?”
丁燁將她扶起,坐到沙發上,自己則站在一旁,在趙素娟期待的眼神中,居高臨下地冷言道:“如果你不接受拿一筆贍養費走人,從此不再出現在我面前的方案,也可以。”
“嗯嗯。”趙素娟猛點頭,似乎已經聽到兒子留她住下的話。
丁燁繼續冷淡地說:“我會以遺棄罪的罪名,向法院提出訴訟,追究你從我7歲開始,明知自己有扶養義務,卻拒絕撫養的罪責。”
“到時候,別說是贍養費,今後的幾年裡,你能不能像現在這樣,自由自在地在外面晃盪,也未可知。”
趙素娟瞪大了眼睛,不相信那個曾經撲在她懷裡,軟糯地叫“媽媽”的孩子,會這麼強硬地對待他,慌忙地爲自己辯解:“小燁,你不能這樣!再說了,我什麼時候遺棄你了?你有爸爸,有奶奶,我知道你有生活保障纔會離開的!”
“的確,你離家出走的時候,我有父親提供經濟來源。”丁燁贊同地點點頭。
“雖然後來奶奶找到你,要求你把我接過去撫養的時候,被你拒絕了,但那個時候我已經上高中,就算仍然屬於遺棄罪的定義範圍,在周圍有許多同齡人都停止上學出去打工的情況下,用這個罪名起訴你,是稍微有點牽強。”
“不過沒關係。”丁燁衝她露出了見面以來的第一個微笑,“我可以請個好一點的律師,應該能打贏官司。”
“就你目前的存款來看,應該是請不起好律師跟我打拉鋸戰纔對。”
趙素娟瞪大的眼眶邊還帶着淚,整個人如墜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