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庸回到座位的時候,關於老董的話題已經進入尾聲。
“我和老董後來聯繫得也不多,他好像知道我聽說這件事了,不大願意見我。如果你能常去看看他,陪陪他,也挺好。”
丁燁鄭重地點頭:“我會的。”
得到丁燁的承諾,王永珍記掛了二十幾年的事情,終於有了着落,不由得露出一個欣慰的笑容。
“以前我老會想,老董孤苦伶仃的一個人,要是老到動不了了,也沒個人在身邊照看着,該怎麼辦?”
“我也不好跟我老公說,要接個人過來照顧,或者讓兒子隨時去照看一下。現在有你看顧着點,我這顆心,才能落下來。”
“他對你的態度肯定不會好,但你別把他的抗拒放在心上。他這個人嘴硬心軟,事情都過去那麼些年了,只要你多去幾次,也不用做什麼,就擺明一個態度,要不了多久,他就對你兇不起來了。”
把能想到的都跟丁燁交代了一遍,王永珍纔看了看時間說:“小燁,謝謝你還掛念着我們倆。要是沒別的事,我得先去買菜了,不然來不及回去做飯。”
說罷,正要起身,卻忽然被丁燁攔住:“稍等一下,王阿姨,我還有最後一件事情。”
王永珍滿是疑惑地望着他:該不會又說,要做她兒子之類的渾話吧?
卻見丁燁從包裡拿出一隻顏色都快褪完的毛線小老鼠,放到她手中。在王永珍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將桌面上的空碗往邊上一推,把提過來的袋子放到桌面上。
“這是……?”那隻小老鼠她一眼就認出來,是以前給董然然織的。
過去物質條件不如現在,家裡買不起玩具,她就用打毛衣毛褲剩的線,給董然然織了一對小老鼠。
她還說,收拾董然然的東西的時候,怎麼只找到一隻,原來另一隻是在丁燁這裡。
可放到桌面上那個袋子是什麼意思?
不可能是兒子放在丁燁那裡的舊物啊,要是少了那麼多東西,她肯定能發覺的。
丁燁將袋子裡的東西一件一件拿出來,給王永珍看。
“這一盒是成套的水鑽髮卡,五年級的時候,攢了一年多的錢纔買到的。雖然顏色不太適合你現在戴,但也能當個紀念。”
“養生壺,可以泡花茶,可以燉清補涼,那會兒電商剛開始盛行,看到覺得你可能用得上,就買了。”
“以前你拿的手包,都是自己用鉤針和細毛線鉤的,還去我媽那兒要過時裝上的花樣。有次在巴黎,剛好看到這個包上的圖案和你以前要過去的花樣很像,感覺你可能會喜歡。”
“……”
丁燁還在一件一件往外拿,王永珍驚訝地打斷他:“等等,小燁,你這是做什麼?”
丁燁的眸光黯了黯。
吳庸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他總覺得,丁燁往日沉着穩重的氣場在此刻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彷彿被遺棄的落寞。
“我想幫然然孝敬你和董叔,不過看你現在的狀態,應該是過得很好,不需要我擔心。只是,至少這些東西,代表着我這麼多年來的一份心意,希望你不要拒絕。”
“就當是然然送給你的好了。”
王永珍第一反應就是拒絕,卻在未說出口之前,就被丁燁急急堵了回去:“我知道你肯定會拒絕,但是還是拿過來了。”
“這不是補償……我知道那件事情帶來的後果無法彌補,只是這樣做,能讓我稍微有點安慰……”
“可以,收下嗎?”
他的聲音相較平常,有一絲絲沙啞。
若不是吳庸一直仔細聽着,並且在學習表情識別術之後,對周圍人的表情、聲音、動作都非常敏感,或許也察覺不到。
王永珍猶豫了片刻,將那個有着明顯LV標誌的包,放回到丁燁手邊:“其他的我收下,這個包太貴重,你還是帶回去吧。”
丁燁面部的僵硬一閃即逝,重重地點頭:“好。”
然後幫着王永珍,將拿出來的東西再放回袋子裡。
收拾好之後,王永珍提起袋子和菜籃,向二人道別,便要往外走。
“……阿姨,你現在開心嗎?”丁燁突兀地開口。
王永珍回頭,即便他沒有將句子說完整,仍然領會到了他的意思,是要問現在的生活是否美滿和樂。
於是笑着點點頭:“嗯,每天都很開心。”
“小燁也要多笑笑纔好啊!”
說罷,挎着空籃子那隻手朝他們揮了揮,走出甜品店。
也不知道,有沒有看到丁燁依言迴應給她的笑容。
丁燁仍舊保持着目送王永珍離開的姿勢和神情,吳庸拍拍他的肩:“燁哥,我們現在回去?”
笑容瞬間消失,丁燁的臉上看不出一絲表情:“稍等,我去一下洗手間。”
吳庸一直盯着他,確保他走進了廁所,才皺皺眉:總覺得丁燁不太對啊。
表現得有些反常,但又不像是其他人格——可別是又有新人格出現了吧?
他等了兩分鐘,不見人出來,想了想,還是擔心出問題,乾脆跟進了洗手間。
而此時的廁所隔間裡,丁燁正呆呆地坐在馬桶蓋上,兩行清淚從他眼角沿着臉龐滑落,滴落在地上,沒有一點聲音。
他的腦海中卻不似現實的狹小空間裡這般安靜。
董然然的哭聲,震得整個意識結構都在顫抖,嚎得叫一個昏天黑地。
丁燁卻找不到什麼安慰的話。
董然然的感受,他完全能夠理解。
畢竟,在董然然決定,要省錢給母親買髮卡的那一年,他也跟着忍飢挨餓,就爲了幾毛幾毛的把錢攢下來;在巴黎看到那個包的時候,他聽着董然然興高采烈地說了一夜,那個花紋和媽媽過去手包上的圖案有多像,如果媽媽收到禮物,一定會有多麼多麼的開心。
每一件禮物,其中的心意,都是他一一見證過的。
過去他不願面對董家夫婦,這些東西一直沒送出去,董然然總有怨言。然而現在送出去了,卻又與董然然想象中的不同。
倒像是猛然間,把用來填補心中空缺的東西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