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珍長長的一聲嘆氣，說明事實與丁燁的猜測並不完全相符。
“這麼說也對，也不對。”
在丁燁和吳庸徵詢的目光中，王永珍緩緩道來：“然然走了以後，我們兩個有很長一段時間，都生活在陰影當中。”
“我跟老董說，要不然，再要一個孩子，或許能夠沖淡傷痛。老董本來答應得好好的，可有次我出差回來，他卻突然變了口風，說這輩子都不想再跟我生孩子，怪我當不了一個好媽媽，就算再有孩子，也會步上然然的後塵……”
“董叔是不是有什麼苦衷啊？”雖然老董給吳庸留下的印象裡，脾氣是夠暴躁的，但想法忽然轉變，必然有什麼原因。
王永珍苦笑：“是啊，我一開始的時候，也像你這樣想。可老董只要一見我的面，就沒有好臉色，天天指着我鼻子罵，還在單位裡跟同事說我的壞話，說就是我把孩子慣得無法無天，沒有教養，才害死了他，根本不配爲人母！”
“天天被人當着面罵，背過身嘀咕，我實在受不了，也沒有心情再去探究他是不是有苦衷，就和他離了婚。”
“原單位流言滿天飛，我呆不下去，離婚之後順帶換了工作，才遇到了現在的愛人。”
丁燁若有所思：“所以，你和他沒有再聯繫過？”
他和吳庸的感覺一樣，關鍵的部分，王永珍肯定還沒說。
若是真如她所言，被老董用那樣的方式趕走，哪怕過去這麼多年，談起這件事的時候，也不該一點怨念都沒有。
必然又發生了什麼，讓她對老董怨不起來。
果然，王永珍搖搖頭：“起初那幾年是沒聯繫過，後來我現在這個兒子出生，心態也放平和了許多，就通過朋友去查他的消息，想看看他過得怎麼樣，有沒有再婚，什麼樣的女人才受得了他那個脾氣。”
“可朋友告訴我說，他一直單着，沒有再婚。”
“我也像你一樣，以爲他是走不出然然去世的陰影，還自責當初離婚的時候，不應該在氣頭上，帶走那麼多然然的東西，連個念想都不給他留。”
“所以，我收拾了一部分然然的東西，給他送回去。”
店員地出現打斷了王永珍的敘述，他將三人點的甜品端上，禮貌地說了一聲“你們的單已經上齊”，便安靜地回到吧檯。
“先嚐一下這家的清補涼怎麼樣吧。”丁燁對王永珍做了個“請”的手勢。
在寒風中走了一陣子，又說了會兒話，王永珍的確有些想喝口熱的，於是點頭，舀起一勺清補涼。
銀耳、淮山、蓮子、薏仁，因爲此時天氣正涼，點單時便囑咐過店員，不要冷的，此時熟悉的食材正匯聚在一起，在澄淨的湯汁裡冒着騰騰熱氣。
一口下去，滑糯的銀耳和粉粉的蓮子、淮山搭配得恰到好處。熱乎乎的，從口腔一路暖到腸胃。
“味道不錯，如果再加點芡實和百合，就更好了。”王永珍道。
吃着清補涼，面前坐着兩個年輕人，她竟恍惚地感覺，像是回到了二十幾年前，兒子帶着小夥伴回來，和她一起喝清補涼的場景。
那時也同現在一樣，三個人坐在一張小桌子前，一人端着一隻碗，邊吃邊聊天。
只不過，那時的他們，臉上都帶着笑，而此時此刻，圍坐在桌前的三人，不僅沒有笑容，連人也不是那時的人了。
王永珍的目光似乎是落在面前的碗裡，卻始終無法聚焦，隱約中，似乎聽見一個好久不曾聽到的熟悉聲音。
“這碗該多加點糖，明天我再給你買點冰糖回來，你不要捨不得放啊！”
老董……
重新組建家庭之後，王永珍很少再在家裡煲清補涼，因爲每次都會想起早夭的兒子，和獨自困守在原地的前夫。
“……王阿姨，王阿姨？”
丁燁的輕聲呼喚，將王永珍重新帶回現實。
“不好意思啊，剛纔走神了。我之前說到哪裡來着？”
“你帶了一部分然然的東西，給董叔送回去。”丁燁提醒到。
“啊對，那是我離婚之後，第一次和他見面。”王永珍頓了一下，整理好思路，繼續說。
“他沒有像以前那樣不分青紅皁白地一昧指責我，特別是在知道我再婚，孩子已經上幼兒園之後，表現得像我們剛認識不久時一樣，雖然性子還是急，但至少在表面上會努力壓着，拘謹了許多。”
講到這裡，王永珍流露出傷感的神色，搖着頭嘆了口氣：“我這輩子，都欠着老董啊！”
“我和他見過面，他還是不告訴我，當年爲什麼要那樣，只是跟我道歉，說當時鬼迷了心竅，才那樣不管不顧地傷人。”
“要不是後來遇到他上工時的搭檔，老董恐怕還要瞞我一輩子。”
王永珍忽然直直地盯住丁燁：“小燁，阿姨本來不應該說這件事，但我看得出，你是真心想替然然盡一份力，所以才告訴你，希望你在能力範圍內，儘可能幫幫你董叔。”
“你放心，不管是你還是董叔，遇到任何問題，我都會盡全力幫你們。”丁燁鄭重地承諾。
王永珍瞥了瞥旁邊的吳庸，她不太清楚這個年輕人和丁燁的關係，所以對於接下來的話該不該說，有些遲疑。
吳庸自然不會讓丁燁難做，王永珍一看過來，便起身道：“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
然後，一離開桌子，便讓81576開了丁燁手機的收音功能，實時傳到他的耳機裡。
好在丁燁付賬的時候，順手將手機放到了桌面上，又有81576的算法處理，二人的對話收錄得十分清晰。
耳機裡傳來王永珍的聲音：“……他說，那年我出差大半個月，前腳剛走，老董上工的時候就遇到了事故。”
“雖然恢復得還算不錯，不影響平常生活和工作，但是以後都沒法要孩子了。”
“他不想耽誤我，也不想讓我離開他之後有負罪感，才用那樣的辦法逼我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