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我是說王永珍，她真的會在這裡？”
人羣熙熙攘攘，瀰漫着魚腥味和各種混雜氣息的菜市場門口，董然然瞪大了眼睛，一臉不相信。
“我騙你又沒好處，你媽已經退休，直接去她家裡堵人可能會給她帶來不必要的麻煩，我朋友說了，她每天都要來這裡買菜，算算時間差不多，我們先在門口等等。”吳庸調整了一下藍牙耳機的位置。
“你朋友夠神通廣大的……”董然然小聲嘀咕了一句，眼睛滴溜溜地轉，顯然是不信。
“他就住這附近，和你媽以前又是一個單位的，愛信不信。”
聽吳庸語氣不善，董然然壓着聲音喃喃了一句：“我還是覺得直接找上門方便。”
他也知道吳庸不會聽他的，只能暫且蟄伏，真等不下去了再發作。
吳庸倒是堅信王永珍會從這邊大門出來。
81576調取了這一片的路面監控，王永珍90%以上的時間都會來這個菜市場買菜，只要來這裡，百分百會從大門出來。而今天，監控裡她已經進了菜市場，應該用不着等多久，就能看到她從大門出啦。
果不其然，等了十幾分鍾，就看到王永珍提着菜兜從裡邊出來。
相比老董，王永珍保養得要好些，頭髮估計是染過，一點白色也看不到，人又打扮得精神，算起來該是57的人了，看上去才四十幾不到五十的樣子。
“媽——”董然然剛一喊出口，就被吳庸一把捂住了口鼻。
“之前跟你說什麼來着，你現在是丁燁，來這裡是想對當年的事情做出補償，等降低了她對你的防備，再慢慢顯露出你就是董然然的意思！”
“現在不準輕舉妄動，聽我的！”
見董然然點頭，吳庸才放開手，沒讓他徹底窒息。
“記住了，你現在是丁燁，要是露餡了我可不幫你擦屁股！”又警告了董然然一句，瞥了眼越走越遠的王永珍，吳庸趕緊拉着他追了上去。
“王阿姨，王永珍王阿姨，你等等我們！”
在鬧哄哄的街上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王永珍回過頭去，卻發現是兩個不認識的小夥子。
“你們是……”
“王阿姨好，我們是董然然以前的朋友，有點事情想找你聊一下，不知道能不能找個地方坐下來談談？”吳庸彬彬有禮地邀請，董然然則站在他身後有些手足無措，望着記憶裡的面容變老了那麼多，他呆愣愣地站在那兒，一句話也沒有，只是眼眶一下子變得溼潤起來。
乍然聽到埋藏在自己心底，已經許久無人提及的名字，王永珍也說不出流淌在胸腔當中，那酸酸澀澀、苦中又有些回甘的是個什麼滋味。
當年的喪子之痛一直印刻於心，但新的生活安撫了她的傷痛，幫她把傷口縫合起來，只留下一道蜿蜿蜒蜒的猙獰的疤痕。
疤痕是永久的，傷痛依然，只是比起當年，已經被削弱了不少。
此時聽到還有人記得她的兒子，舊傷隱痛的同時，又感覺有些安慰。
還好，有人記得那個孩子來過。
見這母子倆情緒都有些上頭，吳庸急忙出言打斷了他倆的思緒：“我知道附近有家還不錯的甜品店，我們過去坐着聊吧。”
王永珍因爲吳庸的話從緬懷當中脫離出來，本想邀請這兩人到家裡去吃個便飯，但想到在現任丈夫面前聊以前的孩子終歸不太好，而且還有可能在聊天的時候聊起前夫，於是從善如流地應下吳庸，三個人一同去了甜品店。
甜品店是吳庸讓81576專門挑出來的一家清靜地，雖然沒有包間，但今天本就是工作日，這個點甜品店也纔剛開門，除了他們三再無客人，店面又比較寬敞，只要挑一個靠角落的位置，除非特意大聲嚷嚷，否則正常的說話聲，店員也聽不清楚。
等三人坐定，點了單，吳庸才給董然然打了個眼色，示意他可以開始正題了。
“m……阿姨你好，我是，丁，丁燁……”不管在誰面前都天不怕地不怕，對着他老子都能直罵老烏龜的董然然，竟然也有畏縮的時候。
他一邊結結巴巴地做自我介紹，一邊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王永珍的神色。
聽到“丁燁”這個名字，王永珍明顯愣了一下，但也僅僅是短短的兩秒鐘，她便回過神來，像是對着面前的人和記憶裡做對比，看了一小會兒，就笑着說：“是小燁啊，前些年看你當了大明星，還以爲你不會回來了，沒想到會來看我。”
這次換董然然愣住了。
丁燁經歷過的一切他都知道，自然記得自己剛去世那會兒，王永珍看到丁燁的時候是怎樣一副恨不得生吃了他的表情。
而在董然然的印象裡，王永珍絕對是世界上最寵他的人，否則他也不可能在老董的棍棒教育下還那麼熊。
不管他惹出了多大的禍，老董提起棍子要揍他的時候，王永珍永遠是攔在前面的那一個。雖然也會教訓他，但每次都只是唸叨幾句，一點兒也捨不得他受罪。
他一直記得，王永珍總說，他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全天下沒有任何人會比她更愛他。
董然然忽然又想起了昨天吳庸提出的那個問題：親子關係應當根據血緣來判斷，還是靈魂來判斷？
以前看着王永珍對丁燁擺臭臉、種種刁難，甚至還衝到丁家要殺丁燁。那時候董然然心裡難過，不希望最愛他的媽媽和他最好的朋友起衝突，恨不能變回董然然的樣子，去跟媽媽說，不要爲難小燁。
然而現在，王永珍對着“丁燁”露出溫和的笑容，董然然卻沒覺得比以前更好受，甚至更加難過。
就因爲他換了一具身體，媽媽也不再會像以前那麼愛他了嗎？
她離了婚，又結婚，是有別的孩子了吧……
“王阿姨……你以前，不是，很，討厭我嗎？”
帶着顫音問出這句話，然而王永珍的回答並不是他想聽到的。
他希望聽到什麼樣的回答，他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