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開始,吳庸並沒有注意到,然而心底總有種微妙的感覺,似乎有哪裡不對勁。
在肖天琛一點點將復原狻猊墨的故事呈現出來的時候,他終於抓到了那一瞬靈光的尾巴。
——肖天琛的故事裡,他與肖培柱完整配方的用時,前後加起來也不過耗費了半年多些。
而制墨廠宣佈復原出古墨的時間,卻是與肖振邦離世時隔一年之久。
這中間的小半年,幹什麼去了?
處理肖振邦的後事?
怕是要不了這麼長時間。
“天爺,聽你說的,完整狻猊墨的製作方式,只用了半年多的時間,那怎麼在12年初才宣佈復原成功呢?”
吳庸的問題沒有讓肖天琛露出一絲難色,反倒有幾分唏噓:“振邦是想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方子沒做到致臻完美,他就不想拿出來讓大家空高興一場,所以他走了三四個月,柱子清理他的遺物時,才找到了配方和一塊做得不甚完美的狻猊墨。”
“就是這次拿去參加展會的那個,首塊復原墨?”
“對,就是那塊。”
恰好抵在肖廣榮去世的時間!
這條線索令吳庸不由得心頭一緊。
“爲什麼說那塊墨不完美?”吳庸追問。
“制墨這件事,是很耗精力和體力的。像我現在,基本不會親自動手了,因爲體力跟不上,只會降低墨的質量。”
“況且那會兒廠裡境況不好,振邦家也不寬鬆,買到的材料品質有限,做出來的墨只能說勉強還原了狻猊墨的特性。要說質量,其實是沒有現在廠裡製出來的墨好的。”
“就因爲這個,柱子原本不想把那塊墨拿出來見人,怕振邦在下面知道了怪他現眼,想等我們做出品質上好的新墨,再拿出來公佈消息。”
“可我當時覺得這是對一個制墨人的尊重,既然這是振邦做出來的首塊復原狻猊,那就應該讓他享有這個榮譽。”
“事實證明,柱子是對的……那年我們把狻猊墨拿出來,卻因爲品質問題,被業內傳爲笑談,說我們譁衆取寵。”
肖天琛說到這裡的時候,突然頓下來,周身的空氣似乎都降低了幾度。
見吳庸仍然一副請君述來,願以聆聽的樣子,似是得到了鼓勵,才一字一頓地說。
“但是,我不後悔。”
“如果再有一次選擇的機會,我還是會堅持用振邦的那塊墨完成狻猊墨的第一次亮相。”
“就算會讓廠子晚上幾年纔有新氣象,我還是會這麼做。”
他說話的語氣並不激烈,卻帶着一股讓吳庸升起敬慕之情的力量。
吳庸此時確信,即便狻猊墨真是肖瑤的爺爺所制,它最終落到制墨廠,其中干係也牽扯不到天爺。
這個制墨廠中,沒人管廠長叫“爺”,沒人管副廠長叫“爺”,只有肖天琛能享此殊榮,甚至連和他同輩的肖德順,都叫他一聲“天爺”,除了他在廠裡不可動搖的技術指導位置,想必,和他的爲人也有緊密的關聯。
“天爺仁義!”吳庸讚了一句,天爺擺手,連道“當不得”,不過是手藝人的底線罷了。
吳庸排除了天爺的嫌疑,那麼如果肖瑤的說法沒錯,擁有最大嫌疑的,便是現任廠長,肖培柱了。
“那塊狻猊墨倒是在媒體露過不少面,不過那塊墨的模具卻沒出現過,不知道今天我是否有幸一觀?”吳庸擺出純粹的好奇姿態。
復原墨的配方,是個人都知道不能拿出來給外人看,但模具就不同了。
雖然吳庸不懂木雕,但他能拍下來,回去再請人看看,總能從模具的木質、雕刻工藝等等看出些蛛絲馬跡。
然而,這條路卻是條死路。
只見天爺搖頭道:“振邦給我們留下了狻猊墨,已經足夠了。那模具是他的一番心血,當年已經陪着他一起火化成灰。”
吳庸心中一陣抽痛,這尼瑪是毀屍滅跡啊!
但他也別無他法,只能惋惜地說了句“可惜了”。
天爺眼中也流露出幾分不忍,眸光黯淡之下,隱約有些難以鳴說之色。
二人又聊了些不痛不癢的話題,感覺在天爺這裡大概挖不出別的東西了,吳庸便最後提了一個請求。
“都知道肖家是制墨世家,卻不知道肖家往上溯源,其根本是哪裡。如果可以的話,能讓我看看肖家的族譜嗎?”
提到祖上的事情,天爺面上帶着幾分驕傲:“黃金易得,李墨難求這句話,你可曾聽過?”
“當然,南唐制墨大家奚廷珪,因爲做出來的墨深受李煜喜愛,賜國姓李,纔有了這句話。”
“我們肖家,就是當年李墨的旁支,只不過後來改了肖姓。”
天爺從書櫃裡取出一本16開的硬殼族譜。
“要是以前,族譜這種東西肯定是不能給外人看的,不過現在早就沒那麼多條條款款。”
“你也是來得巧,家裡剛修訂過族譜,而且這次還給每戶肖家人都送了一份,不然,你在我這兒也看不到這東西。”
吳庸小心翼翼地雙手捧過族譜,很厚很沉,新印的紙張還有些淡淡的油墨味沒散乾淨。
他小心的態度落入肖天琛眼中,倒是對這個“記者”生出不少好感。
“你看,這是我們這一支最早的老祖宗,有寫明他原來在李家的身份、父祖。”
天爺虔誠地一邊翻動紙頁,一邊向吳庸介紹。
雖然大多數記錄在族譜上的名字,如今已經只剩個名字,但偶爾出現一兩個曾經在歷史上留下過痕跡的先祖,便能讓天爺細說好一會兒。
吳庸耐心地一直聽他講到明朝嘉靖年間,在此之後,卻是沒有哪個值得說上兩句的人了。
“後面,到狻猊墨被複原爲止,肖墨就沒再起來過?”吳庸狀似無意地繼續往後面翻着族譜,不時向天爺看過去,掩藏自己在族譜上搜尋的真實目的。
“哪裡有那麼容易起來的?特別是到了清末,制墨廠一度面臨倒閉,好不容易撐了下來,也是艱難維生。那個時候,全國除了幾個大廠,其餘的,日子都不好過。”天爺沒有發現吳庸的意圖,還沉浸在當年的回憶中。
趁着和天爺閒聊近現代那一段制墨行當的艱辛,吳庸總算在族譜裡找到了他想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