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顧亦城在醫院裡。
等待了不知道多久,醫生終於從急救室裡出來,大概是說病人暫時脫離了危險,但是像周念這樣換過心臟的,身體素質本來就比較差,有時候一個不留神引起的小感冒發燒之類的,都對心臟會有影響。
建議留院,先觀察觀察。
這個問題不小。
在被問到病人家屬的時候,顧亦城也答不上來,周念已經沒有了任何的家屬,他現在勉強只能算得上是她的朋友吧!
無法,只能先替她辦理了入院手續。
尚未處理妥當,電話又響了起來。
陌生號碼。
他蹙了下眉,接了起來。
喧鬧聲,嘈雜聲,不絕於耳,他更感到莫名其妙,忽然聽到電話裡傳來了瞳瞳的哭喊聲,他的心一緊,表情瞬間凝重起來。
“瞳瞳,瞳瞳怎麼了?告訴爸爸……瞳瞳……”
他焦急的叫出聲。
可是,裡面傳來的卻是陌生人的聲音,告訴他一個晴天霹靂一般的消息,他一愣,連握在手裡的手機都掉落在地。
二十分鐘後,同樣是在這一家醫院裡。
瞳瞳依然是哭得撕心裂肺的,顧亦城終於得以將女兒抱在懷裡,上下檢查過了,女兒並無大礙,只是嚇到了。
可是丁凝……
他的腦袋忽然有些暈眩。
不由得將畫面跳轉到丁凝被送往醫院時的那一幕,他都不知道她傷哪兒了,醫生急急忙忙地將她推往急救室,好多血……
別說是瞳瞳嚇壞了,就連他自己也嚇出了一身冷汗。
他抱着瞳瞳安撫,然後才從眼前這位穿着環衛服的中年婦女口中得知事情的來龍去脈……
中年婦女姓王,環衛工人一名,掃馬路是她的工作。
她也受了傷,臉上,手臂上全是擦傷,不過問題不大,此時哭得聲淚俱下,斷斷續續地哭訴了事情的經過。
她說,她一直負責那個路段的打掃,好些年了,從來沒出過事。
家裡窮,丈夫走得早,本來與兒子相依爲命,可兒子去年又被檢查出來患了癌,光是做手術就需要一大筆的錢。
她一個掃大馬路的,哪裡承擔得起。
可,兒子是她的命啊!
她捨不得吃捨不得穿的,把每一分錢都攢起來給兒子治病,今天就是那麼回事,她在掃馬路時,一彎腰,放在上衣口袋裡的一個一塊錢硬幣就掉了出來,直接往大馬路外面滾出去,眼看着就要滾進下水道里了,她趕緊丟了掃把去撿。
當時沒想別的,就想着哪怕少了一塊錢,就兒子的命就少了一分希望。
她就豁出去了。
那個路段的車子不多,她沒想到忽然就開出一輛車子來,結果造成了這樣的事故,畢竟是個鄉野婦人,除了哭,別的也不會了。
顧亦城瞭解了個大概,聽得頭疼。
這麼說來,丁凝當時就是因爲這樣纔出的車禍?
其實可以理解,對於每一個開車的人來說,總希望將傷害降到最低,不可能看到有個人那麼近的湊到自己車前來了,還不管不顧地撞過去。
車禍發生之後,還是路人先過來處理。
丁凝已經暈了過去,瞳瞳嚇死了,可是在別人問她的時候,她還是說出了爸爸的電話,這還多虧了路人好心,叫了救護車。
顧亦城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事情已經發生,責備或者怎麼樣,都於事無補。
他只安撫着懷中的女兒,腦中一片空白……
直到,急救室的門打開,小護士匆匆忙忙跑出來,“請問哪位是傷者家屬?”
“我是,我是她丈夫!”
顧亦城抱着女兒走過去,臉上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他此刻的焦慮,上一次也是這樣,可那個時候,他至少還敢馬上問一句,我太太怎麼樣了?
這一次,話到嘴邊卻問不出口。
他害怕!
對她的在乎越來越多,心裡的恐懼就越來越濃。
他怕她會有任何的閃失,所以他在這個時候還害怕聽到從醫生口中說出來的任何一句話,除非有人告訴他,丁凝沒事,她好好的。
然而,事與願違。
他不問,護士還是要告訴他。
“你太太受到撞擊,現在還在昏迷中,不過流血太多,腹中的孩子已經保不住了,請家屬簽字,我們馬上爲她做清宮手術。”
“什麼?”
顧亦城這會兒完全傻了。
他的腦子裡嗡嗡直響,他甚至覺得自己產生了幻聽。
什麼孩子保不住了?
什麼……
護士在這個時候也是着急的,裡面的傷患需要緊急施救,她也沒心思羅嗦,馬上道:“孩子保不住了,請快點簽字,否則脫久了,恐怕連大人都會有危險。”
顧亦城這才醒悟過來。
他從護士手中接過筆來。
他自己的名字,他曾簽過無數次,卻從來沒有過像現在這樣,每一筆落下去,他的手都在發抖,連字都寫得歪歪扭扭。
護士接過他簽了名的手術同意書,馬上又返回了手術室。
顧亦城望着那扇門,愣在原地。
女兒的抽泣聲,醫生和護士匆忙的行走聲,如今到不了他的耳裡,他只覺得整個世界瞬間安靜下來,眼前是血紅的一片,全是丁凝的血。
怪不得……
她被送來醫院的時候,他就納悶爲什麼會流那麼多血?
原來,是孩子……
他有孩子了?
可又忽然沒有了!
剛纔,他簽了字!
仔細一想這些天的點滴,其實是有些預感的,她一直在電話裡欲言又止,一直在囑咐他要早點回來,還說有話要和他說,搞得這麼神神秘秘的。
其實,她就是想告訴他,她懷孕了是不是?
本來,他又要有一個孩子了。
可是……
這麼突然!
從他接到電話,聽說周念出事,再到丁凝被送來醫院,懷孕,流產,所有的事情都發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人措手不及。
他的腦子亂成一團,這兩件事情看似毫不相關。
可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他好亂!
想不起來。
顧鴻升和溫虹不知道從哪裡也得到了消息,立即也趕往了醫院,聽說丁凝的孩子沒有了,溫虹馬上大哭起來,大呼造孽!
最後,還是被顧鴻升好說歹說的勸住了。
夜深後。
丁凝終於被從手術室內推出來,醫生說好在她開車的速度不快,大人也沒傷着哪裡,可是肚子裡的孩子還小,哪裡經得起那麼一撞,所以很遺憾,他們盡力了,可是孩子還是沒保住,讓大人好好休息。
顧亦城讓父母先離開,並帶瞳瞳回家休息,他則是寸步不離地守在丁凝身邊。
丁凝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迷迷糊糊的,又聞到了難聞的消毒水味道。
她感覺自己渾身像是被碾過了似的,到處都是疼的,很努力地睜開了眼睛,反覆好幾次,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
“顧太太,你醒醒……”
顧亦城看到她眼皮掀動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叫她。
她總算是徹底清醒了,看到顧亦城面容憔悴的在她面前,她晃了晃腦袋,昏迷之前的事情一下子涌入腦海。
她焦急不已,握住他的手,追問:“瞳瞳……瞳瞳呢?”
“她沒事!”
顧亦城惟恐她會牽動到手背上的針頭,馬上按住她,安撫道:“瞳瞳沒事,你先別激動,她這會兒正在家裡,我馬上讓媽媽把她帶過來看你,她一點事兒也沒有……”
丁凝鬆了口氣,然後才乖乖躺好。
大眼睛望着天花板,轉動了幾圈之後,又想起另一件事情來。
“那,我肚子裡的孩子呢?”
這個時候,什麼驚喜也沒了,顧亦城既然在醫院裡,還守在她身邊,那必然是知道了她懷孕的事,可是……
顧亦城與她對視一眼,沉默了。
從他沉默的眼中,她已經明白了個大概。
其實,她自己是有感覺的……
眼淚一下子落下來,又問道:“孩子,沒有了……是不是?”
顧亦城看到她現在這副模樣,簡直比有人拿着針來扎他的心還要難受,這件事情是瞞不住的,所以他希望她能堅強的面對。
於是,點點頭。
丁凝哭得更兇了。
卻不是那種失聲痛哭,而是緊咬着脣,將所有的情緒地嚥進肚子裡,壓抑的不肯叫出聲,就只管流淚。
顧亦城看得心疼極了,一把將她從牀上攬起來,心疼地摟進自己懷裡。
“不哭,沒事的,別哭了……”
他真的還想安慰些別的,可是看到她這個樣子,他卻只能笨笨的叫她別哭,經過他這麼一安慰,丁凝反而哭得更傷心了。
她將臉埋進他的懷裡,揪着他的衣服,哭道:“對不起……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沒將我們的孩子保護好,我都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對不起,我應該聽你的話,如果我帶着瞳瞳在餐廳裡等着你來,如果我不自己開車……都是我不好,對不起……”
連續的四個對不起,顧亦城幾乎承受不住。
他的話都已經到了嘴邊,又給嚥下去。
本來還想說,坦白從寬。
經過前幾次的事情之後,他知道丁凝這個女人的脾氣,她不接受什麼善意的謊言,如果她知道他又因爲周唸的事情而騙她,她又得跟他鬧。
爲了沒有後顧之憂,他原本打算回去了就告訴她。
現在,卻說不出來了。
她說,都是她不好,如果,她在餐廳裡等着他去接,如果她沒有自己開車……
這些話,他聽在耳裡,都沒臉自責。
如果,他去赴她的約。
如果,他當時沒有守在周念身邊。
如果,她發信息過來的時候,他讓她繼續等着。
如果,他沒讓她自己開車。
如果……
可,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麼多的如果,他如何還敢說出口,他是爲了周念,所以才讓她處於危險之中,結果出了這樣的事兒。
要是她知道她和孩子出事的時候,他在周念身邊……
他不敢想!
他怕,她會永遠都沒有辦法原諒他!
他摟着她,任由心中的難過如同排山倒海一般襲來,卻不敢去直視她的眼,只是笨拙的安慰,“好了,別傷心……你養好身體,孩子……我們以後再生……”
他輕拍着她的肩。
心中唯一慶幸,她沒有事,瞳瞳也好好的。
否則他……
可怎麼辦纔好?
丁凝在他的安撫下,哭泣的聲音漸漸平息下來,也許她自己也是這麼想的,不能哭壞的身體,以後,他們還會有孩子的。
可是,顧亦城卻感覺心如刀割。
他知道,沒有了。
在她還沒醒來的時候,醫生將他叫去了辦公室,面色沉重地問他們夫妻有孩子沒有,顧亦城說已經有了個女兒,醫生這才輕鬆了一些。
然後告訴他,丁凝這次流產,子宮受損,恐怕以後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又一個晴天霹靂!
顧亦城只能穩穩的接住,因爲他知道自己不能倒。
最後,還特別叮囑了醫生,這件事情先別讓丁凝知道。
醫生表示理解,點點頭。
顧亦城從沒像現在這樣恨過自己,就在那一念之間,有些本來可以阻止的悲劇就這麼成了事實。
他抱緊她,其實更怕的是,她知道真相後也會恨他。
都是因爲他!
這個罪,他該怎麼贖?
病房裡的兩個人,緊緊相擁,各自心傷。
他們都不知道,此時,周念也穿着醫院的病服,立於病房外,顯然也是聽到了他們的對話,她整個人如遭雷劈,蒼白的臉上全是恐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