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我有記憶開始,我的世界便是一張張陌生的臉。
我是家中的長子獨子,可以說整個宮氏家族都對我寄予了厚望。爺爺時常拉着我的手說:“宸宸,現在中醫雖然沒落了,但作爲宮家的人,我們一定要把中醫醫術發揚光大。別和你爸爸學,還搞什麼生物治療……我們自己的醫術,難道要外國人繼承嗎?”
我還太小,爺爺的話我總是聽的似是而非。我不懂什麼中醫西醫哪個重要,我也不知道要怎麼將中醫發揚光大。我心裡固執的認爲,只要能治病救人,那便是好的醫術。
不過對於年幼的我來說,這實在是過於沉重的問題。畢竟我還太小,小到連人都辨識不清。
爸媽常年在外搞研究做報告,我一年很少能見他們幾次。我一直在宮家祖屋跟着爺爺學中醫,那個時候,我才只有4歲。沒有朋友玩鬧,沒有親人關心。每天都要抓摸藥材,看人體的經脈圖。
五歲那年,我有了小妹妹。爸爸抱着妹妹給我看,他說:“宮宸,這是你的妹妹,你要照顧好她。”
“要是照顧不好她呢?”我看着妹妹變化的臉,十分擔心:“爸爸,我要是把妹妹丟了,該怎麼辦?”
爸爸的語氣不變,但他的話卻說的生冷:“要是把妹妹丟了,那你也不要回來了。”
自小不在爸媽身邊,被拋棄是我最害怕的事兒。爺爺還經常拿這話嚇唬我,他說我要是學不好醫術爸媽便不會要我了……他們不知道我認不清楚人臉,他們不知道我只能靠聲音和語氣識別出我的親人。他們同樣不知道這個世界,對我來說永遠都是陌生的。
哪怕,我有很多親人在身邊。
妹妹宮月很調皮,好在她是女孩兒,所以家裡對她的管教並不太嚴格。每當我和爺爺在祖屋裡面研習中醫時,她都忙着在外面調皮搗蛋。奶奶很喜歡宮月,因爲她覺得宮月很像她。至於我,奶奶很少表現出喜歡的情感。甚至有一次,我無意中聽到奶奶和爺爺說,說她覺得我像是一個陰陽怪氣的小老頭。
我很困惑,無論做什麼,我似乎都很難和其他人融入到一起。像是那些不斷變化的臉,總是會產生新的隔閡和距離。
宮月喜歡和我玩,每當她纏着要和我出去,爺爺總是會答應。對待宮月,一向愛板臉的爺爺也變的異常好說話:“宸宸啊!你妹妹喜歡,那你就帶你妹妹出去玩吧!別太晚了,吃飯前回來!外面人多,領好你妹妹。”
“好。”我答的規矩。
“爺爺最好了!”宮月跑過去在爺爺臉上親了一口,她笑嘻嘻的說:“我和哥哥去摘柿子,到時候我給你拿回來一個大的!”
我站在一旁看着,心裡羨慕無比。我不能像宮月那麼肆無忌憚的表達對家人的親近,用我爺爺的話說,一個男孩子有這種行爲是不合適的……雖然我心裡,特別渴望與人親近。
“哥哥,走吧!”宮月扯到我胳膊上的傷處,我疼的皺眉。她奇怪的在我胳膊上摸了摸:“哥,你怎麼了?”
我胳膊上的傷,都是爲了練鍼灸時自己扎出來的……不過我自然不能跟宮月說,我偷偷告訴她:“我正在練金剛不壞之身,現在正處在轉型時期。爲了避免別人破壞,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
“哇哦,哥哥好酷。”似乎我說什麼,都能贏得宮月的崇拜,這便是兄長的樂趣所在。宮月笑着問我:“哥哥,你還會別的技能不?比如說,輕功之類的。”
被宮月崇拜的感覺並不壞,我有點飄飄然的說:“當然會了。”
“那你來抓我啊!”宮月撒開我的手,她快速的跑進了人羣裡。
“宮月!”我傻了眼,滿街都是人,但是我卻認不出宮月:“宮月!你在哪裡!你別跑了!你快回來!”
宮月愛玩愛鬧,街上的人又多,沒多大一會兒,我便找不到她人了。我急的滿頭是汗,怎麼叫她也不回答我。熙熙攘攘的人潮將聲音湮滅,我連聲音都識別不清。眼前都是陌生的臉龐,我嚇的心驚膽戰。
眼看天要黑了,我趕緊跑回家去找大人。還沒等跑到家門口,身後傳來了宮月的哭聲。我立馬回頭去找……一個陌生臉孔的小女孩穿着宮月的衣服,她站在我的身後哭的慘兮兮。
我腦袋急的嗡嗡作響,猶豫片刻,我叫她:“宮月?是你嗎?”
“哥哥!你怎麼都不認識我了!”宮月哭的歇斯底里:“我一直跟在你後面,你看了我好幾次,你都沒搭理我!”
想到宮月會丟,我是真的急了怕了。我蹲下來爲她擦擦臉,手絹一晃,面前的人又換了一張臉。我瞪着眼睛看,努力想要把宮月看清楚……宮月被我的樣子嚇到,她推開我跑回了家。
宮月沒有和爺爺奶奶說這件事兒,爺爺問她爲什麼哭她也不說。最後,爺爺只好來問我。
我不習慣撒謊,事情的經過被我一五一十的講了出來。不過害怕被嫌棄,我也沒說我認不清人的事兒。
“宮宸,我看你是討打了!”爺爺很生氣,他狠狠的用柺杖打我:“連妹妹都看不好,你是怎麼做大哥的!以後宮家要是交給你,還不讓你都管散了?今天,我就讓你長長記性!”
爺爺雖然嚴厲,但捱打我還是第一次。差點丟了妹妹,在爺爺看來是十分嚴重的過錯。
雖然,我的年紀也才10歲而已。
被打的過程中,我一直咬牙沒有哭。事實上,我並沒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作爲父母親人,他們竟然不知道我對人臉識別困難。有時候想想,這完全是他們的過失……爺爺打的越是用力,我心裡越是有氣。家人只知道丟了宮月着急,可他們從來都沒想想我爲什麼會差點丟了宮月。
宮月哭着過來爲我求情:“爺爺,不是哥哥的錯!不是哥哥的錯!是我想跟哥哥開玩笑,故意藏在哥哥身後的!爺爺!你別打哥哥!”
奶奶最是看不了宮月哭,宮月一哭,她也跟着宮月哭:“夠了!打兩下可以了!你要是再打宮宸,你連我一起打好了!”
“哎!”爺爺氣的放下手,他無奈的嘆氣:“以前我打浩天,你就不讓!你看看浩天現在……慈母多敗兒!慈母多敗孫!”
爺爺不打了,他抱我到牀上上藥。擦過藥之後,爺爺和奶奶都離開了。亮燈的屋子裡只剩下我,和哭着的宮月。
“哥哥……”宮月小心翼翼的拉拉我的手:“哥哥,你別生我的氣,我是跟你開玩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