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安山!喬安山!”在一片漆黑中,我不安的用手去摸牀頭燈的開關。沒有尋到,我只好再接再厲的叫他:“喬安山!你在哪兒呢!”
喬安山聽到我的尖叫,他快速的往屋子裡跑。木質樓梯被他蹭的吱吱作響,吵鬧的聲音讓我更加厭煩:“喬安山!我說多少次了!你把腳擡起來走路!”
對於我的煩躁,喬安山還算是比較忍耐。聽我的語氣不好,他果真擡起腳邁了進來。喬安山按亮屋子裡的大燈,問我:“你怎麼了?肚子疼麼?”
“開始極夜了嗎?”我抹抹臉上的汗水,很是辛苦的往上挪了挪大肚子:“我看現在中午十二點了天還是黑的,所以我問問你。”
“問問我?”喬安山身上圍着圍裙,他身上一股子油煙味兒。喬安山伸手試了試我的溫度,又低頭看了眼手錶:“現在才早上六點多,你的錶快了。不過,也確實是要到極夜了……呂諾,你不會是又做噩夢了吧?”
“沒有。”我撒謊。
喬安山安撫的拍拍我的手背,他說:“沒有就接着睡吧!今天要忙的事情好多,等下我叫你。”
我煩躁的點點頭,再次躺回到牀上。
喬安山出去的時候把大燈關了,但是牀頭的夜燈他卻給我留着了。昏黃的夜燈讓我更加心煩意亂,我在牀上翻騰了半天,怎麼也睡不着了。
我是做噩夢了,從來到巴羅小鎮開始,這四個月的時間裡,我就沒有不做噩夢的。
來巴羅之前,我並沒能用懷孕的事兒糊弄住喬安山不去提黃家赫的事兒。不僅沒糊弄住,喬安山更是讓我發了誓。他的意思是,既然我決定和他去巴羅,那從今以後就不準提黃家赫。如果我再提起黃家赫,那他就把我丟到巴羅的大街上去喂北極熊。
爲了不被丟到大街上喂北極熊,也爲了自己的心情不影響到孩子,到巴羅這四個月我真的沒再提起過黃家赫……不提起,但是卻不能不想起。
在我到巴羅小鎮的第二個月,黃家赫的案子結果就出來了。喬安山那張烏鴉嘴,說什麼中什麼。黃家赫果然如他說的,被判了五年的監禁。
看到黃家赫被判刑的那天,我面色十分的平靜。甚至在晚飯的時候,我還吃了兩大碗的飯。
飯吃進去,結果晚上睡着沒多久又全都吐了出來。自此激發孕吐,我一直吐了一個月,這纔將將停了下來。
白天吐,晚上就不斷的做噩夢。我夢到黃家赫在監獄裡被打,我夢到黃家赫在監獄裡被侮辱……有一次我甚至夢到黃家赫的腦袋被犯人塞到裡馬桶裡,睡着的我連哭帶叫嚇的隔壁鄰居差點報警。
這四個月中,我也無數次的夢到張璐。我夢到張璐,她站在崖邊笑的詭異。在夢裡,張璐陰森森的對我又說了一遍她在崖邊說的話。她的怨恨,時隔一段時間仍舊無比的清晰……
我躺在牀上嘆息了一聲,用力的揉了揉太陽穴。
反正也睡不着,我動作緩慢的從牀上下來。我現在懷孕快到28周了,靜養了4個月加上王中醫幫着調理,先兆流產的跡象已經不見了。
這四個月的時間,比以往的日子都要難熬。巴羅小鎮處在極圈以裡,一年的五月到八月之間這裡是沒有夜晚的。雖然沒有黑夜,卻也不覺得溫暖。北冰洋帶來的寒風,毫不留情的肆虐着阿拉斯加大陸。哪怕是一年氣溫最高的七月,巴羅溫度也還不到5度。有的時候,這裡甚至還會下雪。
剛來的日子,我們幾個人都不太適應。夏天會下雪,午夜會有日光,公路有盡頭……遼闊平坦的土地,看起來稍顯荒涼和蒼白。喬安山時不時的會在房頂上煩悶的罵幾句鮮少有人聽懂的國罵,要不然他就是開着汽車到公路的盡頭在調頭開回來消磨時間。
不過我們都知道,在這裡有情緒是沒用的。我們暫時不能出去,也不能到處亂跑。在美國,除了喬安山,我們其他人都等於是黑戶。尤其我大個肚子,很容易讓移民局誤以爲我是爲了來蹭戶籍的。
在孩子生下來簽證辦好之前,我們只能默默忍受阿拉斯加大陸的悽清蒼涼,而阿拉斯加大陸也只能無奈而又寬容的承受着我們的憤慨。
巴羅極端的晝夜真的是讓人崩潰,午夜的太陽剛過去沒多久,馬上我們又要迎來65天持續見不到太陽的日子。先不說那讓人聽着就害怕的低溫,光是一直沒有日光恐怕也會讓人崩潰。
對於極夜,喬安山比我還要緊張,他十分擔心我會在這樣的日子裡分娩。雖然我們早就請了全鎮最好的家庭醫生預約好了病牀,但喬安山還是惴惴不安。喬安山其實很迷信,他用喬家村的說法講,孩子生在夜裡是不吉利的。所以他四個月來一直嘮叨我,他要我爭點氣忍着極夜過後再生。
老中醫有點思鄉情切,每天早上起來他都在二樓樓道里太息着踱步。巴羅的日子比喬家村舒適,但他還是不喜歡。沒有人找他看診,也沒有他常用的藥爐子,他覺得很惆悵。
而所有人最開心的,就要屬喬楚和喬洛了。喬楚在這裡上了幼兒園,有專門的老師教他學外語。他顯然忘了喬家村那個他想要娶當婆娘的小女孩,轉眼又交了新的女朋友。喬楚爸媽死帶來的痛苦,也漸漸被生活中新的期望所消磨掉了。
畢竟,他只是個孩子。
而至於喬洛,他是真的交了新的女朋友。他高大的長相和略顯粗獷的外貌在當地極爲受歡迎,雖然語言不通,但是愛情來了是誰都不能阻擋的。他和當地一個愛斯基摩姑娘談起了戀愛,兩個人每天如膠似漆。不用聽懂對方說什麼,一個眼神就能體會的了……按照喬安山的話說,喬洛的簽證問題也能解決了。
我走到牀邊拉開窗簾,現在是早上六點多,可外面的天依舊黑漆漆的,連點要亮的意思都沒有。
“黃家赫。”在黑暗中,我輕輕的唸叨着他的名字,惆悵的說:“你現在過的好不好……”
除了無邊無際的黑暗,沒有人能回答我這個問題。
沒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