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宇一搖頭,他腦袋上的汗都滴到了我的眼睛裡。本來我就疼的難受,被他這麼一刺激,我眼睛辣的不斷往外流淚。
“王醫生,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李宇抱着我撞開看診排隊的人,他把我放在病牀上,又火急火燎的跑回去求老中醫:“你幫我救救她,算是我求你了。”
我眯縫着眼睛去看不遠處鎮定自若坐着的老中醫,這還是我兩天來頭一次仔細打量他。老中醫能有7、80歲了,不過他的眼神奕奕,絲毫未見老態。可能中醫都比較注重養生,所以他的頭髮白的也並不多。
老中醫一副不鹹不淡的樣子,他歉意的將來看診的病患都送走,這纔開口對李宇說:“我說了,救不了就是救不了。”
“爸!”
李宇突然喊出口的稱呼讓我着實震驚不小,他這樣的惡棍竟然有一個懸壺濟世的父親,這真是……
“喬安山!”我的想法被老中醫的呵斥打斷:“我不是你的岳父,我也沒有王淑芬這個女兒。從你們兩個離開喬家村那天開始我就說過,王淑芬死的那天我也這麼說過。我爲你婆娘保胎,也是出於醫者的良知……喬家村被你禍害成今天這樣,你怎麼還有臉來找我?”
原來這不是李宇的爸爸,是他原配的父親。
肚子疼的我身子一弓一弓的,我甚至都能感覺到孩子的生命正在逐漸從我身體脫離開。
身體上疼痛,但我的內心卻一片祥和。我突然覺得,孩子要是沒了,可能也不是什麼壞事兒。現在的日子流離失所不說,以後會面對什麼也更是未知。生下他之後萬一我發現黃家赫真的騙了我,生下他之後萬一發現我爸爸真的是黃繼龍殺的……那我還不如不生這個孩子。
出乎意料的,李宇竟然異常執着。和我自暴自棄的想法不同,他哀求着老中醫:“爸!我知道你怪我賣毒品害人,但我不也是沒辦法麼!咱們村子的情況你也知道,沒有地能種,沒有海能撈,更加沒有山能靠……要不是我想到這條生財的路,咱們村子能供這麼多的大學生上學麼?能有那麼多的老人善終麼?能……”
“你還說!”老中醫聲如洪鐘,他拿起號脈的小枕頭去丟李宇:“咱們村子是好了,但你想沒想過其他人!你賣的這些毒品,能害死多少人!你怎麼還是這副德行?除了錢什麼都不認!”
李宇也不跟他岳父正面衝突,他放低姿態,認錯着說:“爸,您先消消氣。你怪我,罵我,我都認。但是請你一定不要因爲生我的氣,而耽誤了一條人命啊!你救救她!我保證,我以後再也不幹喪良心的事兒還不行嗎?我要是再幹昧良心的事兒,我就活該被人打死!”
“滾!”老中醫不耐煩的揮揮手:“滾出去!你們愛賣什麼賣什麼!我不想管,也管不着!”
“爸!爸!”李宇不屈不撓的反覆繞身到老中醫面前,懇求着說:“你救救她,只要你救她,你讓我做什麼都行……清河死了,我不能讓她肚子裡的孩子也死了。”
老中醫站立不穩,要不是身後有桌子擋着,他險些摔倒在地。李宇伶俐的想要上前攙扶,卻被老中醫躲開。老中醫啞着嗓子,抖着脣:“清河……清河死了?”
“死了快三個月了。”李宇的眼睛通紅:“她被那個男人騙了,又被那個男人和那個男人的破鞋害死了。”
“那你他媽的是幹什麼吃的!”老中醫這次都不用軟枕了,他舉起桌子上的鎮紙就往李宇腦袋上招呼:“淑芬爲你死了,她是活該,她自己樂意,這我就不說什麼了……但是清河是你的女兒!淑芬爲你留下的唯一女兒!你爲什麼不照顧好她!”
李宇也沒躲,他的額頭被打破了他都沒躲。我躺在牀上,姿勢彆扭的看着地上兩個中老年人打架
等到李宇被打的滿臉血,老中醫這才停了手。老中醫把手裡的鎮紙往地上一丟,冷哼着說:“你帶她走吧!我是不會管她的!”
“爸,我說最後幾句話。”李宇用手抹抹臉上的血,他說話的聲音都有點發虛:“這個女人肚子裡的,不是我的孩子。”
“不是你的孩子?你騙誰呢!”老中醫微微訝異:“你回村的當天晚上,整個村的人都知道你娶了個小婆娘回來。不是你的孩子,你能這麼盡心盡力的救她?喬安山,你撒謊也撒的像點樣子,你是我養大的,我能不瞭解你嗎?”
李宇苦笑:“爸,這個孩子真的不是我的。她和清河一樣,都是被那個男人騙了……她是清河老公的前妻。”
老中醫被李宇氣的吹鬍子瞪眼,瞬間火冒三丈的去尋地上的鎮紙要繼續修理李宇:“你打死你個老不尊!你女婿的前妻……你是個長輩!你怎麼一點都沒有個長輩的樣子!我打死你我!”
李宇沒有繼續站着捱打,他用滿是鮮血的手攥住老中醫的手腕,生硬的說:“我不需要長輩的樣子,我想要做點什麼能夠讓淑芬和清河瞑目的事兒。”
“你娶一個漂亮的小老婆,你婆娘和你女兒就能瞑目了?”老中醫用力的逼着鎮紙往李宇的臉上靠近,奈何李宇的勁更大一些。老中醫只好被迫停住,罵道:“你個好色的狗東西!我當初就不應該撿你回來!你要是餓死在街上,我也不用背這麼多的孽!”
李宇突然鬆了手,老中醫的手反彈着往李宇的臉上砸。李宇仍舊沒躲開,鎮紙砸中他的鼻樑,血嘩嘩的往下淌。
老中醫手勁泄了,手裡的鎮紙也掉在地上。木質地板,生生讓鎮紙紮出個坑來。
“什麼漂亮的小老婆……我根本沒想那麼多。”李宇仰頭去制止鼻子裡流出的血漿,悶聲說:“爸,你沒了女兒外孫女,我也沒了老婆女兒。我們都沒了親人,你應該明白我的心情。”
“哼!”老中醫的語氣不變,但他臉上的神情卻已然鬆動:“我可跟你不一樣!我沒你那麼自私,我也沒你那麼喪盡天良!”
李宇低下頭,他的手依舊掐在鼻骨上:“爸,實話實說,淑芬爲了給我生兒子而難產死的時候,我真的恨死我自己了。”
老中醫臉上的神情哀慼。
李宇繼續說:“我娶這個女人,也是想讓她別再和清河一個下場……爸,你救救她吧!別讓她和淑芬一樣,因爲孩子死在家裡。”
我在牀上疼的來回翻動,脣齒間時不時的還會往外溢出痛楚的悶哼。老中醫沉默着沒答話,但他卻上前搭在我的手腕上給我號了號脈:“動了胎氣了,而且還挺嚴重……救她,也不是不能救。但是按照她這個情況,孩子生下來,情況也不能太好。”
“爸,沒關係的。”李宇流血太多,臉上都是煞白煞白的:“先保住孩子,剩下的,以後再說。”
老中醫又嘆了口氣。
“你先出去等着吧!”老中醫挽起袖子:“我給她看看。”
李宇有點不太放心,他站在原地沒有動。老中醫擡起腳踹了他屁股一下,罵罵咧咧的說:“我說給她看看,你傻杵在這兒幹嘛?你還怕我害死她啊!”
雖然沒直說,但李宇顯然是這麼想的。李宇也沒說走,只是說出去給老中醫端熱水,捏着鼻子出去了。
老中醫一邊動手解我的褲子,一邊低聲咒罵道:“小兔崽子。”
我疼的幾乎昏厥,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老中醫還是跟我上兩次來時一樣,他看診的時候不喜歡說話。在我滿是冷汗的小腹上按了按,老中醫不斷的連連搖頭。他從針盒裡抽出鍼灸針,一點點在的我身上各處下針。
從下針後不到10分鐘,我小腹處的溫度就開始漸漸的回暖。子宮收縮的頻率降低,我也不感覺那麼疼了。因爲疼痛緊繃的身子明顯得到了緩解,我像是虛脫一般,全身痠軟滿身是汗的癱倒在牀上。
“沒什麼事兒了。”又過了一會兒,老中醫撥弄了一下鍼灸針,說:“你們女孩子家家,都長了一臉的聰明樣,爲什麼會總受騙呢?哎,淑芬當年也是這樣。喬安山說帶她走,她就連夜跟他跑了。”
“大城市,怎麼能和喬家村一樣呢?”老中醫像是回憶往事,但他更像是在勸說我:“喬安山到了大城市,人野了,心也花了……雖然喬安山是我撿回來養大的,但我比誰都瞭解他。他這個人就會花言巧語,其實比誰都自私的厲害。”
“淑芬生下女兒後,喬安山也還是整夜整夜的不回家。這個傻姑娘,她以爲給李宇生個兒子,他就能回來。但誰承想,兒子沒生下來不說,她還死在手術檯上了。”
我累的一下都動不了,無力的閉上眼睛。
老中醫對我的沉默也不介意,他邊收拾自己的鍼灸工具邊說:“不管喬安山現在怎麼樣,一旦碰到威脅到他自身利益的事兒時,他會第一時間推身邊的人上前抵擋……喬安山不是什麼好人,你也離他遠着點吧!“
在老中醫像是念咒的嘮叨聲中,我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