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在暗戰中,我們平安着地,一同前往預定好的酒店。路上,左音溪沉默不語,不知道他們聊得怎麼樣,但我心裡沉甸甸,早知道秦婉儀要跟來,我纔不會拉上溪姐,真是有趣,兩輩人情敵全都到齊了。
我和鄭曉江僅能通過眼神交流緩解尷尬與無奈,這就是輕敵的下場,本以爲逃離頤園莊就萬事大吉,卻沒想到,秦婉儀棒打鴛鴦的決心居然超乎我們的預料。她倒是很聰明,如果只派王小姐一人跟來,恐怕根本沒有機會接近自己的兒子,所以她也跟來,老太太坐鎮,一片烏雲籠罩,整個氣氛都變了。
這次的度假酒店按照鄭曉江的預設,是臨海的星級酒店,來之前,他腦袋裡定是想好了如何跟我纏綿,可惜的是,天有不測風雲,跟來的人一撥接着一撥,最後我的牀伴變成了左音溪,而鄭曉江只能獨自一人,孤孤單單地住在隔壁套房。
好在秦婉儀下榻的地方不在酒店,她因爲是鍾曉珍安排住所,自然是首選華*仁在三亞買下的臨海公寓。公寓的頂層是豪華套間,一直都是鄭氏的專屬度假住所,不過鄭曉江不稀罕,所以纔會安排我們住在更加便利的酒店。
我將衣服掛在衣櫃,不經意間掃到陽臺上的溪姐,她大口喝着紅酒,似乎還沒開始,她就想把自己灌醉。
“溪姐,你沒事吧?”我搶走酒瓶,擔憂地問,“上機前的你,和下機後的你,完全不一樣。”
“我沒事,就是想老先生了。”左音溪試圖搶回自己的酒瓶,我退後半步躲開她的手,又問:“秦太不簡單,她肯定說了什麼讓你鬱悶了。”
“不,她什麼都沒說,幾乎都是我在說話。”左音溪自嘲地笑了笑,“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屁話很多,今天在飛機上算是看清楚自己的真面目。她像是一面鏡子,將我的感情照得特別蒼白。”
“她遇上老先生的時間和你遇上老先生的時間截然不同,你們的愛情並不能因爲他們的過去而被否決,這對你不公平。”
“沒有公平可言,人的情感,是這個世上最不公平的產物。”左音溪遠眺海平面,幽幽地說,“多少人付出的感情就這樣石沉大海,不會有人爲這段感情扼腕,因爲愛就是愛,不愛就是不愛,一直這麼簡單粗暴。”
我放下酒瓶,走到護欄的位置,放鬆地笑了笑:“所以我很羨慕我的父母,他們剛好愛上對的人,剛好可以相守,剛好有了一輩子的諾言。”
“剛剛好……”左音溪若有所思地問,“你和曉江也是剛好?”
她的提問讓我翻開了回憶,說是剛好,倒也不假。偶遇來得突然,身子陷入煉獄之中,剛好他就出現,每天活着就是等待與他的不期而遇,沒有奢望,只是看一眼都很滿足,那個時候的我,哪怕看不到未來,我也執着地愛着他,可是現在,我越要越多,要他的愛,要他的一輩子,要他永遠的承諾。
我的回憶也像是一面鏡子,將我的欲,望照得特別貪婪。
真不想徹底破壞這次的旅行,如果就此萎靡不振,豈不是中了秦婉儀的計?我偏不,我要整裝待發,照樣玩得隨心所欲。
換上長裙,我套了一件不透氣的外套,確定將後背完全遮蓋,我才從浴室出來。
“這麼大熱天,你穿這麼多?”左音溪保養得極好,身材高挑,前凸後翹,是個尤,物。她也掃去陰霾的心情,換上薄薄的絲裙,她將捲髮纏起來,乾淨又清爽。
“我,我怕吹海風。”我支吾地解釋,用力地抓住外套,即便是悟出痱子來,我也不敢脫掉。
“你不會是怕曬吧?”左音溪在手臂塗抹了防曬油,笑着問,“要不要來點兒?塗了防曬油,就不用穿這麼多了。”
“我不習慣,謝謝。”我退後兩步,故意岔開話題,“你說,秦太他們會不會跟來?”
效果不錯,左音溪不再糾結我的外套,而是一本正經地說道:“我看這個女人大老遠地跑來應該不是爲了度假。”
“說的也是。”
“秦太和麥太不同,她投了反對票,恐怕鄭曉江也不敢說什麼。”左音溪微微蹙眉,“你們怎麼打算?”
“叩叩。”還好有人敲門,我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我不敢深想,似乎有些得過且過,老爸不是說難得糊塗嗎?那我也乾脆糊塗到底。
“馨,你們準備好了嗎?”鄭曉江的聲音喚醒我的沉思,我覺得,是我們把事情想得太過複雜,那時的我,年輕氣盛,不懼秦太的手段,我斷定,她始終拗不過自己的兒子,只要鄭曉江不放棄,我們早晚一天會戰勝的。
“準備好了嗎?”我燦爛一笑,將不愉快拋諸腦後,我們從現在開始立下約定,誰提出不開心的事情,誰就打包走人。
海浪翻涌,吞沒了我們的憂傷,陽光明媚,照耀了我們的黑暗。我閉上眼深呼吸,嗅到生命的美,感謝我還活着,我用手擋住強烈的照射,一縷希望從我的指縫穿透到我的眼眶。至少這一刻這一秒,我是快樂的,我擁有他,他只屬於我。
“鄭曉江……”我站在海岸邊的沙灘,正在衝浪的鄭曉江格外英姿颯爽,旁邊的女孩跟着尖叫,我也發泄似的狼嚎。
他戴着黑超,像極了毀滅者,哦,不對,他就是毀滅者,只不過黑色眼罩換了另外的款式。
見我沒有跟上他的腳步,他在不遠處駐足,回頭看我一眼,而我,踩着他的腳印子,一步一步地靠近他。浪花拍上岸,淹沒了他的腳印,我有些着急地擡頭,而他,含着一抹絢麗的笑容迎接我的到來。
快要接近之際,他長臂一伸,掌心向上,等待我的歸宿。
“剛纔有兩個女孩找你拍照,你爲什麼不拒絕?”我和他,肩並肩,他牽着我,我們走在岸邊,海水很調皮,總喜歡趁我們不備之時藏匿我們的腳印。
“爲什麼要拒絕?他們以爲我是大明星。”
“可惜你不是,欺騙人家小姑娘。”我故意撇着嘴,俏皮地笑了笑,“騙人的大叔。”
“啊哈,你又不聽話,皮癢了是不是?”鄭曉江似有威脅的語氣,我白一眼他,掙脫他的手,跑着大笑道:“騙人的大叔。”
鄭曉江是偷心的大叔,當時,他並不老,氣質不凡的他註定了這輩子都是招蜂引蝶的命,我也年輕,還有信心捍衛自己的愛情,只要有一口勇氣在,我是不會輕易認輸的。
“照你這麼說,你最後的選擇是出於什麼用意?”
我沉默了,我想了很多事情,想起那次旅行,那些個充滿惡意的面具,總是讓我防不勝防。
沙灘音樂會說白了就是魚龍混雜的約炮會。晚餐時,秦婉儀帶着王筱笙殺到酒店,大概是一整天也不見我們親自請安,於是她按耐不住,打算用怒意暗殺我們白天的歡樂。
“真不知道彈些什麼。”晚餐剛剛開始,秦婉儀扔了刀叉,一副不悅的表情像是吃到屎。
“業餘的,也就將就一下吧。”左音溪喝了一口紅酒。我總算找到端倪,原來她們討論的是餐廳中央正在彈奏鋼琴的女人,我覺得彈得挺好嘛,這些名曲,我以前只能在老媽的磁帶裡面聽到。(初中的時候家裡窮,只有隨身聽)
黑着臉的秦婉儀讓我們的感覺都像是正在吃屎,與此同時,王筱笙也坐不住了,她放下刀叉,優雅地擦拭嘴脣,然後起身走向中央舞臺。她和那個業餘的演奏家交談片刻,不久,女人退位讓賢,換上王筱笙。
注意到她的不光是我,我偷瞄一眼鄭曉江,還有四周的人們,好像都想看看王筱笙打算怎麼做。
“噔噔……”手起音落,連貫的動作敲打出悅耳的曲調,也是似曾相識,卻道不出音樂的出處,想必又是哪位大師,在王筱笙手中簡直活了過來。
左音溪瞪着一雙驚疑的大眼,只有我們面面相覷,其他人的魂魄被樂聲牽引,甚至忘了他們正在做的事情。我黯然失色地垂着頭,苦笑與王筱笙的區別,她是年輕的畫家,優雅的千金,出得了廳堂,上得了檯面,而我呢?連脫掉外套的勇氣都沒有。
“啪啪啪……”響亮的掌聲將我拉回現實,很多人甚至站起來鼓掌,王筱笙欠了欠身,難得展現她的微笑。
“相信唐小姐應該也有此造詣。”秦婉儀故意看着我冷笑。
如果當初家裡不是因爲太窮,我想我應該不至於只學了兩首解解悶的小曲兒。
“你想聽兩隻老虎還是亮晶晶?”我不甘示弱地迴應。
左音溪和鄭曉江傻了眼,就連秦婉儀也一時半會兒沒反應過來,於是我又繼續說道:“花草樹木也好,鳥雀昆蟲也罷,全都歡歡喜喜,生氣蓬勃。唯獨人,唯獨成年人,卻一直在自欺欺人,折磨自己,也折磨別人。他們認爲神聖而重要的,不是使萬物趨向和平、協調、互愛的美,而是他們自己發明的統治別人的種種手段。”
“你胡說八道什麼?”秦婉儀冷厲地質問,
“對不起,秦太,我不會彈鋼琴,只會背書。”
這時,王筱笙已經從臺上下來,她一屁股坐下來的同時,我赫然站立,放下刀叉,不屑地笑道:“我終究還是吃不慣西餐,你們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