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樓六號房門口,成樂站在那裡握着門把手將近兩分鐘,纔有勇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開門,關門,映入眼簾的是一間不算大的房間。
簡單的陳設,一臺電視機、一個輸液架、一組置物櫃外加兩束插在花瓶裡的鮮花,共同構成了這間病房裡所有的內容。
一個頭發被剃光的男人半躺在搖起的病牀上閉着眼睛眉頭時不時的皺上一下,懸掛在他右手邊輸液架上的藥水瓶顯然剛掛上去沒多久輸送了十分之一都不到,明顯的藥味充斥在房間內蔓延到鼻端刺激的成樂的鼻子都有些發癢忍不住用手按了按。
他的眼神一定,站在門口看了許久才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來到牀邊停下,臉上平靜的看不出來任何表情,卻在牀上那人眉頭再一次皺起,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呻_吟時伸手撫上了他的眉頭。
閉上眼睛微不可察的嘆息了一聲,用指尖將皺在一起的眉頭輕輕揉散,反手接過了宋新虎搬來的椅子坐下,趁勢握住了對方垂在牀邊的左手。
五個月而已。
他大年初六中午把人送走時還好好的,現在卻變成了這樣。
頭上三道口子,粉嫩嫩的傷疤明顯剛剛癒合,堅毅硬朗的臉頰塌陷了下去,再也看不到以前熟悉的線條。臉色很蒼白,可以說毫無血色,嘴脣乾澀開裂能看到一些傷口,應該是他在無意識中自己咬破的。
手背……
呵,光是他手上這隻左手,都至少有十個針眼。
右手他都不想去看,害怕自己看到那個慘狀會感到心疼!他已經忍不住了,他以爲自己冷硬心腸早就忘了傷心痛哭是什麼滋味,可現在發酸的鼻腔溼意上涌的眼眶卻告訴他眼淚就要掉下來,這——難道就是在乎一個人,關心他、愛護他、不想讓他吃任何苦、受任何罪的心情?!
“……不,我,嗯……我會……嗯……不,我會,我會……”
喃喃的低語讓成樂下意識的握緊了手裡的左手,忽然他感覺手心一重被握住的手掌想要往回抽,稍稍發力再次握緊時卻注意到半躺在牀上的人身體一顫,睫毛抖了抖慢慢睜開了雙眼。
他強迫自己面帶微笑,讓自己以最輕鬆的狀態面對心裡的愛人。在這種情況下他必須堅強不能讓對方反過來擔心他,他要做這人的支柱幫助他儘快走過這段恢復期,保證他的身體跟實力不受傷勢的影響。
“成……樂……成樂?”
睜開眼睛低聲自語劉峰顯然還不太清醒,他剛從自己的夢境之中回到現實立即就看到了夢裡出現的人神情有些恍惚。
但在清晰地感受到左手被人握住的力道時,二十幾秒後他的眼神漸漸靈動最終恢復到成樂熟悉的神采上,臉上的表情也有些傻乾澀的嘴脣越咧越大,有些蠢往日絕對不會出現在他臉上的傻笑出現在成樂面前,亮晶晶的眼神滿滿的寫着高興讓人挪不開視線,握着他手掌的雙手也被他反手抓住。
“……你,你怎麼來了?別擔心,我除了流的血多點兒,沒其他毛病了。”
眼裡除了成樂再無他人,劉峰明顯沒有注意到幾步外的宋新虎。
他心中滿是驚喜握住成樂手掌的左手非常用力,與之前幾次見面時多少保持了一些距離不同,現在的他像是徹底的放下了心裡的堅持。
近距離的接觸死亡讓他的心態跟性格都發生了改變,曾經在乎的堅持的在死亡面前都變得不再重要,遺憾跟空虛纔是他現在最大的敵人。
“是嗎?就是流的血多了點兒沒其他毛病?可我怎麼聽說你胸腹跟大腿上多了十多道口子,醫生做手術取彈片都取了四個多小時?”
想起進入醫院後詢問到的消息,成樂對劉峰在這件事情上的態度感覺非常的不滿。
不想讓他擔心是好事,可他人都來了再隱瞞下去還有什麼意義?前臺的護士在給他登記時可是說了,劉峰當時的情況非常危險,除去身上中的那些彈片不說光是頭上的那幾道口子,稍微歪一點兒就見不到他這個人了。
好在他運氣夠好,身體受了那麼重的傷,只是切除了一些肝臟。休養一段時間好好補補切掉的肝臟幾乎就能長回來,比其他同期送來的傷員缺胳膊少腿甚至在手術中丟掉性命來說可是幸運的太多太多了。
“呃……好吧,除了流的血多了點兒之外,我還被十多枚彈片擊中,切除了一部分肝臟。”
貌似灑脫的擺擺左手努力笑笑,劉峰強忍住胸腹間蔓延的疼痛繼續說道。
“不過沒事兒,醫生說了肝臟只要還剩五百克就能慢慢長回來,彈片每一個都取出來了我人也沒事兒,可不就是流的血多了一點麼。”
他再次牽住成樂的胳膊往前一拉,趁着他身體靠近牀邊時手掌撫在了成樂的頭上。
“別擔心,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麼?現在是虛弱了點兒,可過幾個月就又生龍活虎了!剛醒來那會大隊長可是說了明年就給我升銜,到時候我就是少校了!”
洋洋得意,劉峰一副快來崇拜我誇我的表情。
二十五六歲的少校確實值得誇耀,多少軍人一輩子都混不上個校官,從上尉到少校看似一級,實際上的意義卻非常巨大。
在這之後中校、上校,不出意外的話劉峰在四十歲之前就能混成上校,之後再努力幾年大校、少將這些軍銜也會成爲他的囊中之物,剩下的下半輩子就算再無建樹止步於此,對劉家他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了。
不過,不能讓這傢伙太得意!
成樂心想。
他當了這麼多年兵目前還是上尉,是上尉就好說剛好能給他澆一盆冷水,文職幹部什麼的雖然沒有實際軍銜可是也是享受軍銜待遇的!
“……來,看看這個。”
嘴角帶着莫名的笑意問宋新虎要過隨身揹包取出個本子遞給劉峰,成樂手指在上面敲了敲示意他自己打開看。
劉峰有些莫名其妙,接過後看到了那個紅本子臉上的表情乾脆一愣,文職幹部軍官_證這幾個字還刺激不到他,可裡面的技術等級七級延伸出來的意思卻讓他有些憋屈。
相當於上尉!跟他目前的軍銜一樣啊!
他軍校畢業軍銜中尉,拼死拼活這麼多年才混上上尉,成樂這小子拍兩部跟軍營沾邊的電視劇身份就跟他一樣了?就算實際意義不同環境背景也不一樣,可還是不得不說成樂確實用這個東西噁心到他了。
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成樂的軍裝證件照上移開,劉峰合上本子沒好氣的擡手將東西丟給了宋新虎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他確實不知道成樂什麼時候混進了組織裡,也確實沒想到他竟然打算走這條路。原本他還想着以成樂的身手幹嘛不上軍校不走正路,現在才明白人家選了這條道路做晉身之途。
他現在確實是文職沒有軍銜,可到以後技術等級高了,以成家的能力未必沒有機會轉成軍職,就算他轉的軍職不可能領兵不可能在作戰第一線,可要是日後軍銜都一樣跟他比起來他劉峰吃的苦受的累也太多了吧?!
“行!您強!您是爺!您在我面前一點虧都不願意吃,還想要跟我過一輩子?想一直壓着我打,不讓我反抗還是讓我一直遷就您?不用您說,我自己都已經想——呃——我剛纔啥都沒說!您當成沒聽見就行!”
一陣窘迫,表情尷尬,劉峰沒想到自己一時順嘴說出了心裡話,連忙把臉轉到了右邊盯着輸液架上的玻璃瓶彷彿能看出一朵花。
成樂有些迷茫,臉上的表情因爲劉峰這番話一變再變,下意識的站起身子轉過頭看了宋新虎一眼,這個一直在裝透明人的威猛大漢撇了撇嘴哼了一聲,提着東西開門走了出去。
成樂沒功夫管宋新虎什麼心情,他現在只想知道劉峰說的那番話是不是他想的意思。
跟他過一輩子!一直壓着他不讓他反抗!一直讓他遷就着他!不管是哪一句都牽動着他的心神讓他靜不下心,迫切的想要知道劉峰現在到底怎麼想!
“劉峰。”
“嗯……咳!嗯,嗯?”
視線都不敢轉過來,劉峰一直看着自己右手邊的輸液架,聽到成樂在叫他想要回話時不巧被口水嗆到,咳嗽了一下才嗯了一句表示自己聽到了。
臉上忽然一重,反應過來時他的臉已經被成樂掰了過來,兩雙眼睛四目相對劉峰一肚子狡辯的話都堵在嗓子眼說不出來。
成樂就這麼靜靜的跟他互相看着眼眶卻慢慢紅了,唰啦一聲成樂平靜的表情下黃豆大的眼淚一顆接着一顆往下砸,看的劉峰傻呆呆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好一會兒才擡起左手胡亂的在成樂的臉上抹着。
成樂也說不上來自己爲什麼哭。
只是感覺在聽到劉峰的那些話後,淚意上涌再忍也忍不住了。
他不難受,反而很高興,因爲聽到了劉峰發自真心想要掩蓋的答案!或許在以前他絕對不會承認自己也會壓抑自己,可是現在,在經歷了那些事情以後,他的想法應該已經發生了改變。
“別哭啊!別哭啊!你要什麼給我說啊!你脾氣那麼硬怎麼能在人面前哭呢?我知道的成樂可不是這種人,他簡直比世上的所有人都要驕傲!”
劉峰有些不知所措,一邊抹着成樂臉上的眼淚一邊語無倫次的說着開解的話。
下一刻,他的手掌被人握住,成樂臉上帶淚表情在笑,看起來有些古怪跟狼狽卻沒有絲毫僞裝。
他拉着劉峰的左手,將手背貼在自己的臉上注視着面前的男人,緩緩摩擦着眼睛一眨不眨嘴脣開合微微顫抖努力了好幾次,最終才控制住了有些失控的情緒發出了自己的聲音。
“劉峰,我再問你一次,你……想好了沒有?”
“咳……什,什麼想好了沒想好的?”
劉峰再次聽到成樂問出這個問題有些尷尬,表情扭曲了一陣猶豫了一會兒纔不甘不願的嘟囔出一句。
“我不是都說了過一輩子、不反抗、跟遷就你嘛!還問!還問!怎麼着?你偏要……”
“劉峰!我再問你一次!你想好了沒有?!”
劉峰不好意思的辯解聲中,成樂再次問出了同樣的問題,聲調卻跟上一次不同越發的嚴肅認真。
劉峰沉默,斷在半空的聲音就像是被成樂的問題嚇住,擡頭一直看着在成樂臉上滑動的手背,喉嚨聳動了好幾次都說不出話來。
他知道自己確定了心意,不該再猶豫了。可還是沒有勇氣說出願意跟一個男人過一輩子的承諾。
他不會放手!會一直抓着這個人珍惜着他、愛着他、難道不行?!爲什麼一定要說出那些話,成樂根本就不需要那些話來安心!
“……是嗎?還沒想好啊?我知道了,我不逼你。”
劉峰猶豫着,耳朵突然一跳,捕捉到成樂的聲音聽到他說出了這句話。
之後,成樂放開了他的手掌直起了身子轉身要走,一顆眼淚在他轉身時滑到空中,啪的一聲砸在了劉峰的手背上。
如此心慌,他清晰地感覺到成樂的疲憊,明顯的失望,跟不想在他面前呆了的想法……這怎麼可以!他已經確定了自己的心思!確定自己喜歡這個人!想要他一直在身邊!怎麼可能讓他離開?!
安心……
原來作出承諾不是安對方的心,而是安自己的心麼。
他怕什麼?!他究竟在怕什麼?!不是早就想清楚了嗎!?願意跟這個性格相合不用想都能明白的人過一輩子嗎?!
“我願意!成樂別走!我願意!我願意!”
顧不上身體的傷勢,劉峰一把拉住成樂的衣襬將他整個人拖倒在牀上。
不顧一切的,他壓在成樂身上扳住他的頭顱對着他的嘴脣一陣猛親,就算胸腹間剛剛長好的傷口內部傳來陣陣疼痛也沒有停下。
原來做出承諾也沒他想的那麼難,他之前究竟在猶豫什麼?
些許不安跟一點面子怎麼比得上閉眼前都遺憾着再也見不到的心上人?心裡既然喜歡,更何況是兩情相悅,就算後半生中遇到麻煩跟障礙他們也可以商量,總會找到彼此都能接受的答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