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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玉樽釀今生

82.玉樽釀今生

有人說幸福是世間最難求的, 又有人說幸福是人間最簡單的。

對於我來說,所謂的幸福,不過是一家四口能平安相守, 能看見他們三人的笑容;每個清晨醒來第一眼能看見他的面容, 聽見他對自己溫柔的說話, 或者月下牽着手散步, 晚間耳鬢廝磨。

這些對於我來說, 是世間最美好貼心的。

時光似水,靜靜流過。

胤禛去海邊散步的時間卻越發多了起來。每每,他會負手虛眸望着海的那頭, 沉思許久。那已不如年輕時挺直的背脊便不可抑的透出些許孤寂落寞,似浮萍尋不到根。

見他如此, 我胸口不禁酸澀。或許對我而言, 他就是我心靈溫暖的港灣, 只要有他的地方,我便頓感安寧。

可他不一樣, 且不論他內心深處是否真的放下了這如畫江山,甘心歸於這平淡的生活,臺灣,對於他來說到底不過是蠻夷之地。“死時不做他邦鬼,生日還爲舊土人(《警世通言》)”, 對於古人而言, 落葉歸根是一種執念, 或許, 我們是時候回北京了。

夜幕沉沉, 皎月當空,繁星滿天。廊下聲聲蟲鳴, 時有清風撫過,裹來空中幾許微香。

晚飯後,我挽着胤禛的手,一起散到了院中。

駐足,依賴的投身入他懷中,擡起眸望向他那如一泓清泉的清亮眼眸。胤禛垂眸看來,線條優美的薄脣微微上彎,深潭似的黑眸就那樣生生攫住我的眼睛。都這麼多年了,可兩兩對視間,我的心還是禁不住爲他怦然一動。

臉頰蹭蹭他的胸膛,道:“胤禛,我想回京城轉轉,然後我們在江寧定居可好?”雖則胤禛必然更想在京城渡過今後的歲月,可畢竟那兒太不安全。

胤禛用手替我將被風輕揚的碎髮勾到耳後,眼眸中依舊雲淡風輕,靜靜問道:“哦?好好的怎的想回去了?”

還不是因着你想回去!

我心下腹誹,撇撇嘴,只道:“自然是想家了......再說兜兜眼瞅着都過了碧華之年,心卻還野着。她打小又是在宮裡長大,眼界高,這地兒的‘凡夫俗子’,她且看不上。我想着回到江南,沒準她會看中個青年俊才的,趁早把她送出家門。”

胤禛失笑着刮刮我的鼻子,悠悠嘆口氣,道:“日子過得快哪。想雍正四年見她時,才這麼大個小人兒,嘴裡還嚷着要兜兜裡有糖吃,如今,卻是要出閣的年歲。歲月不饒人啊......”

“嗯。只是,胤禛,說實在的我還真想讓她在我身邊多呆上幾年,我捨不得她......再者,我覺着沒人能配上我家兜兜。可又怕誤了她......”我有些失落道。

“呵呵,你啊......女大不中留,遲早是要嫁出去的。你放心,我們自是要挑最好的給她。”胤禛安慰道,語氣中還帶着淡淡的霸氣。

輕輕點頭,我笑道:“不過那丫頭,可是個有主意的人兒,我們給她選的,她不定瞧得上。那日我還逗她來着,小丫頭一急,紅着臉說要找就找能各方面與她比肩同行之人。能說出這話,可見以後誰娶了她不能得閒。”

胤禛卻是眸子一黯,默然不語。我知道胤禛是覺着對不住兜兜,畢竟兜兜原本是一朝公主,如今卻......

用手一勾他的脖子,拉回他的思緒,我微赧道:“胤禛,你可知我小的時候,曾期盼着未來的夫君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兒,站在我所無法企及的位置,讓我願意用一生去仰望,去崇拜,去付出,去默默地愛他。”

見他眸子漸漸回暖,帶着一絲玩味的笑容凝視着我,我臉頰微燙,續道:“ 可後來我才發現,我想要的,其實和兜兜一樣,不過是春賞杏花雨,秋觀遠山楓,願得一人心,執手共百年。”

凝望着他那雙如弦月般清雅的眸子,我心中微微盪漾:胤禛,其實這纔是我一生渴求的。因此,你應該能明白,我未出口的話。那些個所謂的榮華富貴,不過過眼煙雲,並不會給我們的女兒帶來真正的幸福。一位真正懂得她,疼惜她的男子,才應該是她一生所依。而我很幸運,能得你相守。

胤禛眸中一片清明,他重新擁我入懷,一雙長臂隨即將我摟得更緊,只道了一句:“我懂你......”

這三個字,仿若一滴露滴沒入我的心湖,於是,漾起一圈、一圈、一圈,同心漣漪。

因着胤禛說先去江寧安頓下來,再往京城去。因此,打理好在臺灣的一切,我們一家四口帶着幾位家僕往江寧出發 。

如同重回紅塵般,我心底多少有些惴惴,只怕被有心人發現我們的真實身份,惹來禍端。

胤禛倒是老神在在,悠哉遊哉,“考察”着這幾年來弘曆的治理成果。在飯館吃飯時,他常常會側耳傾聽百姓們對現今國策、平日生計、地方官的議論,有時眉頭微皺,薄脣緊抿,有時眼眉舒展,露出一絲微笑。

卻不料一日在杭州太平飯館中,只我和胤禛一起吃早飯聊天時,卻聽見有人在那天花亂墜故作神秘的說什麼先帝爺在世時甚寵一位妃子,叫什麼貞妃的,那可叫一個集三千寵愛於一身,六宮粉黛無顏色......

我聽了後,那個得意啊,恨不得把鼻孔都甩到天上去,便對他擠眉弄眼,使勁的拽他的袖子。

胤禛倒是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只管往我碗裡夾我愛吃的菜,一語不發。

我不樂意了,受傷了,哼一聲不理他。

他被逼無奈,終於不鹹不淡的附在我耳邊,輕輕的吐出一語:“當初我舍了江山與你‘私奔’,也沒見你這麼高興的。”

我心一動,眉開眼笑,那叫一個燦爛,連忙給他夾菜,不知死活道:"乖,別一副小媳婦受傷的模樣。"

胤禛把筷子一放,冷冷哼了一聲:"音音!"

我老老實實端起碗,委屈道:”哦,我錯了,吃飯,吃飯......“

路上,胤禛還對早晨的事兒‘耿耿於懷’,將兜兜和瞻兒叫去另一輛馬車呆着,他很自覺的上了我的馬車。然後,在不大的車廂中,我很認命的見識了他懲罰人時手段之”殘忍“,最後總結出一語,惹閻王爺也別惹四爺。於是,更是沒”好果子吃“。

但是,心裡真的很甜,很甜。我想,就是把心放在蜜罐裡,也不及於此吧。

一入江寧的城門,我就儘量控制着自己不去多想。可看着這繁華的街道,四處的景緻,都那樣的熟悉。路過阿山府的剎那間,終於,腦海瞬間被記憶佔滿,眼角不免潤溼。

幾十年前,這裡曾經有個不管不顧的我,享受着無憂無慮的生活,享受着父母的疼愛,並邂逅了一生的愛人。

眼角就不可避免的溼潤了。

胤禛攬我入懷,吻了我一下,喚了聲:“音音。”

我將脣送上,輕聲說道:"胤禛,有你真好。"

馬車緩緩向前駛往胤禛早已事先安排好的宅邸。

淡雅別緻、乾淨整潔的居所,院中還種着一株株梧桐樹。恰一陣風吹過,盛滿陽光的綠意搖搖曳曳,繾綣翻舞,讓我第一眼就愛上了這個居所。

安頓好一切,晚飯後,一路勞累的兜兜和瞻兒便早早的睡下了。

只是我們兩位大人心緒澎湃,不願早早安置。

胤禛便拉起我的手,順着走廊散步。

皎潔的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輕輕灑在走道上,在他臉上印上忽明忽暗的光斑。

轉過幾個彎,走到一條路的盡頭,卻見有紫色的的簾櫳。

我撥開垂簾,眼前的景色卻讓我久久吃驚。

一大片的紫蓮,一朵接着一朵,生機盎然的盛開在浮萍之上,在靜靜的月色下,那樣的安定祥和,佔據了我的整個視線。

湖面上凝着一層薄薄的水霧,若華池凝珠,一切美的恍若前塵今世,仙境夢中。

湖心有座小亭,石桌上已擺上了酒壺玉樽。

我回頭看胤禛,他的臉上、衣裳上,盡是銀色的月光,神色淡淡柔柔。

只那雙眸子,似乎包納了天下的一切。

是啊,有他的地方,就是天下,就是紅塵,就是天堂。

我想,這一刻,我見過了世上最美的畫卷。

月色盈盈,夜如水。

雙燕于飛,比肩隨。

十里蓮花,十年心。

玉樽瓊釀,共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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