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 上元節。
春寒陡峭,明月高懸。
回想起方纔宮中家宴上的一幕幕,皇上那高高在上, 冷漠淡定的嚴容, 不期然, 音音那如秋水橫波的瞳子又浮現眼前, 恍然間, 她似乎對我輕輕一笑,清麗如夏荷初綻。
多久沒見她了?心下生疑還怒,皇上怎能那般對她?只說是病重不適宜居於宮中, 就撂她一人煢煢住在那偏僻的別苑,如同被打入冷宮。甚至, 連個封號也不給她?或者, 她已……心口一窒, 不會,不可能……只是, 音音,你還恨我嗎?恨我當日累你失了孩子……
那日她倒在血泊中的一幕刺疼了眼,胸口頓覺悶痛,掀開車簾,呼吸那凜冽寒冷的空氣。
入目是街頭的喧鬧繁華。耍龍燈、耍獅子、踩高蹺、打太平鼓, 一派盛世風光。一路掛滿了各色彩燈, 燈上貼滿了燈謎紙條, 許多人圍在燈旁猜着字謎。突然就憶起唯一那次與音音、十七弟出宮玩耍歡鬧的情景。
倏然間, 心如刀割。風寒刺骨。
十年蹤跡十年心, 如今,京城繁華依舊, 親弟與佳人卻遙不可及。
漫天飛舞着絢爛的煙花,明亮的連天際的星子都黯淡了下去。十七弟,你現在何處?可投身了好人家?
音音,我好想再見你們一面。真的很想。
叫停了轎。融入人羣。再慢慢退出。
讓下人在遠處守着,我一人負手站在湖邊,看煙波浩淼,滾滾波瀾,浪花輕舞。銀色的煙花,銀色的星月,無數光影倒映在湖面上,斑駁,陸離。
一瓣瓣紅梅被風捲來,攤開手任它們滑落手心,定睛間,見仍有覆於其上的雪粒。輕輕用指腹撫那粒粒雪子。
絲絲涼意傳遞來,不知怎的,鼻頭就酸了。
今天是上元節,音音,能讓我再見你一次嗎?
哪怕,只是在今夜的夢中。
攤開手掌,梅瓣又風兒帶走,輕輕飄落在了冰冷的湖面上。水波一卷,再也尋不到那鮮紅的影子。
低頭,心中一片空寂。
皆是這樣,來來去去,不留痕跡。留他一人。
罷,罷,該回家了。說不定今天真的可以夢到她。
轉身,不願讓他人看出我的失落,只昂首挺胸,一如繼往。
剛走幾步。一個甜甜的聲音響起。
“胤禑……”
這聲音跌入心湖,一切恍若前世今生。
僵住,我竟不敢動彈。不敢相信。
“胤禑……你怎得不理我?忘了我了?”
輕輕攏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轉身看去。
細碎的銀光下,淡然梨花面,明眸善睞,瑰姿豔儀。
誤入廣寒,恍然一夢。
春愁未醒,伊笑晏晏。
心跳驟急。一時,疑是眼花。
她輕笑,眸光璀璨:“胤禑,你老了些。”
是啊,怎麼能不老,倒是你,一如從前。
卻仍是不敢動。
如果是幻覺,會不會一碰即碎?
她不滿的嘟起了嘴,走進幾步,我竟不由退了幾步。她輕顰黛眉,有些受傷的望着我。如同從前,點點愁,眉心;渺渺柔,眸中。
“真的是你?音音?你不是在梅月山莊,怎麼會在這?”有些呼吸□□,我不可置信的呆呆凝視着她,問道。
她不答,巧笑嫣然,走到我面前,輕輕撫上我的臉。我便是心跳如擂鼓。動也不能動。
“可不是我。胤禑,我一直在你身邊。對我笑笑,我喜歡看你笑……記得要一直笑噢。”她的聲音一如繼往的溫柔,笑容甜美淡然。柔和的讓我的心也跟着抽痛。
讓我忍不住沉溺其中,不願自拔。
也分不清身處何處。夢中,天上,人間。
上元節,煙花滿天。
天上的明月,依舊皎皎,水中的倒影,依舊顫悠悠。湖上飄來柔柔的櫓聲,一棹碧濤,臨風碎影。紛紛擾擾中,我無法將目光挪開她的容顏。
往昔,今朝,來日。心中住的,從來,都只是她。
她的身影,早已,入骨入髓。
“爺……該服藥了。”一個熟悉關切的聲音升起。
我勉強睜開眼,恍然不知身在何方。音音呢?
側眸看見了端着藥凝視着我的瓜爾佳氏。她的容顏是那樣的像音音,只是那溫順的秉性,告訴我,她不是。
音音,是獨一無二的。在我心中。
景緻的迅速變化讓我一時如在夢中,我不由深深吸口氣,原來我還在景陵,又怎麼可能在京城遇上音音了呢?她現在是皇上最寵愛的貞妃娘娘,我與她之間……
吞下那苦澀的藥,絲絲苦痛入心,卻不自覺地嘴角上鉤。
昨天是雍正九年的上元節。原來我許的願……你聽到了。音音,你來看我了,雖然是在夢中。
音音,我答應你,我會笑着。
因爲你說你喜歡看我笑,你就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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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禑雍正四年五月,封貝勒,命守景陵。八年二月,晉愉郡王。
九年辛亥二月初一日已刻卒,年三十有九,諡“恪”。
這個番外的時間就是他去世那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