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三年, 二月。
天現“日月合璧,五星聯珠”之“祥瑞”,內外臣工皆上表稱賀。年羹堯在賀表中字跡潦草, 且把“朝乾夕惕”誤寫爲“夕惕朝乾”。雍正三月發出上諭指年羹堯“不欲以‘朝乾夕惕’四字歸之於朕耳”, 即如此年在青海所立之戰功“亦在朕許與不許之間而未定也”, 且可以看出年羹堯“自恃己功, 顯露不敬之意”, 令其回奏。
就此,伐年戰幕正式拉開。雍正一貫如此,一旦拿定了主意, 便雷厲風行,絕不前瞻後顧, 遊移不定, 不論會有什麼困阻, 只會一斗到底。
之後雍正連續更換四川和陝西的官員,年羹堯的親信甘肅巡撫胡期恆革職, 署理四川提督納泰調回京,使其不能在任所作亂。
四月,解除年羹堯川陝總督職,命他交出撫遠大將軍印,調任杭州將軍。有近臣擔心年將在陝西帶兵作亂, 雍正不過等閒而笑:“洞觀遠近之情形, 深悉年羹堯之伎倆, 而知其無能爲也。”
七月, 年羹堯被革將軍之職, 以閒散章京居杭州。
紫禁城的夏天,閣樓殿宇, 琉璃覆頂,湖石巧立,堤草鋪茵,樓臺水池,亭臺曲廊,洲島橋堤,一切皆是肅穆端莊,雄偉堂皇,卻最是炎熱煩悶之地。
一個女子穿着暗紅緞織牡丹夾衣,頭上只戴着赤金鑲珠扁方,斜斜歪在軟塌上,偶爾捂嘴微喘,面容憔悴疲憊,她呆呆的望着右手邊紅釉描金瓶中那幾箭素心蘭,細長的丹鳳眼裡似空無一物。
一個旗裝丫鬟端着一碗湯藥,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方小心翼翼地雙手奉上:“貴妃娘娘,藥熬好了。”
“熬……芸惠,皇上下朝了嗎?”年貴妃輕輕接過藥碗,露出那幹細蒼白的手指,通綠的翡翠碗纔到嘴邊,復又隨手放下。
“瞧着時辰,估摸該下朝了。”芸惠猶豫道。
“嗯……”年貴妃恍然應了聲,又不說話了。
“娘娘,您……娘娘,太醫說了這藥得趁熱吃。”芸惠咬咬脣,還是把嘴邊的話嚥了下去。
年貴妃突然把那藥碗往几上一放,墨色的湯藥便晃出了一些,她有些焦急的快步走到梳妝檯前,直直望着鏡中的人兒,喚到:“來幫本宮梳頭,派人去通報一聲,本宮要見萬歲爺。”
芸惠她們還來不及走到她身邊,卻見她本來挺直的背脊微微彎了一些,她倦怠的擡擡手,不再說話了,芸惠她們不安的互視了一下,倒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年貴妃低垂下眼簾,望着袍上的如意雲紋,剛提起的勁又泄了下去,去了,他又會見她嗎?見了又能說什麼?說了又有用嗎?早已是漠然一笑忘容顏,不可置否放一旁,之前對她的晉封賞賜,給她的萬丈榮光,不過是一場迷人的夢,她能看不出來嗎?即便翻了她的牌子,又何嘗恩寵過她?偏她就是沉迷不願清醒,她以爲她真的勝利了。只是夢總要醒的,自去年冬天開始,他見過她幾次?已到了劇終曲盡,去了有何用?
到底是爲何?她究竟進過他的心嗎?還是他的心頭從來就沒有她?只有那個平白昏迷了七年,醒來幾月又無故沉睡在了莊子上的女人?她哪點不如她了?
“芸惠,本宮讓你打聽的消息,還沒有回信?”年貴妃幽幽開口。
“還沒得,那邊守得緊……娘娘莫要焦心,再等等,奴婢能想出法子的。”芸惠躑躕了會子,方道。
此時,便聽見有人通報福惠阿哥前來給貴妃請安,年貴妃死水一般的眸子突然煥發出了光彩。
九月,圓明園,萬方安和。
天氣本已轉涼,只因聖躬違和,外感風寒,積消不鬱,且形寒無汗,雍正便一直呆在了圓明園,處理政務,歇息養病。
前兒,太醫院院判給雍正換了個方子,幾劑服下去,倒是開始發汗了。今兒一早,雍正便起來半躺着閱覽批折。仔細看完了各封疆大吏對年羹堯一案的上疏,羣臣們對他的揭發討誅,雍正臉上露出了一絲旁人難以捉摸的笑意,其實大抵內容都差不多,告年羹堯“殺戮無辜,殘害良民”、道他“大逆不法,法所難寬”,總之,年羹堯是難逃此劫了,卻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等徹底料理了年羹堯,就可以放手處理老八他們了……
“萬歲爺,六阿哥來給您請安了。” 蘇培盛躬着身子進來向雍正稟報。
“哦,讓他進來吧。”雍正顯得有些高興,停下筆,說道,可轉念卻有別的思索。
一個四、五歲樣子的小孩,戴着如意小帽,天青色團福炮,繫着代表天家的明黃腰帶,結着明黃雙穗,卻比同齡孩子顯得老成規矩一些,由太監帶着進來了,他畢恭畢敬的跪下行禮:“兒臣給皇阿瑪請安,皇阿瑪萬福金安。”
“聖躬安,起來吧,賜座。”雍正笑着招呼。
蘇培盛便忙端了小杌子,福惠謝了恩,便規規矩矩坐了下來。雍正問了會子福惠的功課,高無庸便端着湯藥躬着身子進來了,準備伺候雍正吃藥。
這時,福惠就跪了下來,奶聲奶氣道:“兒臣請旨,請皇阿瑪準兒臣服侍阿瑪吃藥。”
雍正眸裡閃出欣慰的光芒,忙擡手讓福惠起身:“真難爲你這麼小便如此知事,不愧是阿瑪的好阿哥。”
“皇阿瑪身子不豫,這都是兒臣應該做的。”福惠恭謹的站起來,道。
“真是好孩子。”雍正甚是欣喜,擡眼示意高無庸。
高無庸便忙把藥碗雙手奉給了雍正,雍正接過放在案上,含笑對福惠道:“你有這份心思,朕已經很歡喜了,快過來朕身邊坐。從宮裡過來,可向皇后請了旨?”
福惠喜滋滋的打千謝恩,挨着雍正坐下,道:“回皇阿瑪話,請了的。”雍正便順口問皇后是否安好,福惠皺皺小眉頭,面露憂色,道:“皇額娘前兒染了風寒,宮裡當值太醫已請脈開了方子,眼下不礙事了,還請皇阿瑪寬心。”福惠低下頭想了想,道,“只是,入了秋,臣額孃的身子便愈發不好…….”
他還未說完,雍正突然急咳了一陣,便端起那藥一口喝下,長眉一斂,高無庸忙遞上蜜水讓他漱口,轉到他身後替他輕輕拂背,謹慎的問道:“萬歲,奴才遣人請院判過來?”
雍正覺得有些體乏無力,他疲倦的揮揮手,目光微微一掃福惠,問了會子別的,便讓他跪安了。
九月,雍正下令逮捕年羹堯進京。
十一月,鍾粹宮。
年貴妃已是面容枯槁,病入膏肓,往日的絕世嬌嬈被病魔折磨殆盡,那善睞的丹鳳眼已如一潭沉積萬年的死水,沒有任何光彩。
雍正到底還是來看她了,他總歸覺得過意不去,畢竟,這個女人曾爲他生過四個孩子,前塵往事,沒有太多計較的必要。
看見他的到來,年貴妃乾涸的表情終於有了波動,她止不住的哭了出來,拉着雍正的手不願意放下,怕一放下,就再也握不到那雙溫暖有力的大手了,哽咽道:“皇上,您還記得嗎?您娶臣妾那日也像今兒一樣,是個陰天。那是臣妾第一次見皇上,可能您看出臣妾的羞怯,您便握住臣妾的手,讓臣妾‘別怕’。您記得那個中秋節嗎?您讓臣妾陪您飲酒,您還唸了句詩,‘因驚路遠人還遠,縱得心同寢未同’,問臣妾曉得是何意否,臣妾搖頭,您便笑着道不明白也是好的。後來,臣妾懂了,但卻寧可不省的……”
看着她瘦弱不堪、病殃萎靡,雍正只覺得可憐,便打斷了她的話,安慰她好生養病。年貴妃卻萬分不捨,不想他抽身而去,她怕,她真的很怕,她想或者她當時不爭,會不會好些,但她又恨,又不甘,終於她還是忍不住,道:“皇上,臣妾想,若是臣妾去了,就能比得上了罷。”
雍正只是愣了一下,並未往心裡去,只讓她歇息將養,便起駕離去。路上,雍正坐在御輦上,寂靜的宮牆甬道,只有近侍太監們薄底靴輕快作響,他只覺得有些恍惚,回想起年氏與他相處的日子,又想起此時此刻他對年氏一門的削籍罰戮,而且,他意已決,要讓年羹堯自裁,略一遲疑,雍正對跟在一旁的高無庸說道:“傳旨,年貴妃,秉性嘉柔,持躬淑慎,晉皇貴妃之位。”
回到養心殿,雍正剛一坐在明黃軟墊上,腦海裡突然浮現出年氏的話“臣妾想,若是臣妾去了,就能比得上了罷”,心中一驚,便把高無庸叫來,讓他去查近日是否有人去過梅月莊,或者梅月莊有人和外面通過消息。
晚上,高無庸便遲疑的彙報了雍正消息,雍正瞧着明黃鹿皮靴上點綴着的細膩珍珠和綵線繪龍,嘴角輕輕勾起,久久不語。燈火再怎麼通明,也照不分明他脣邊噙着的那絲笑意。
第二日,白雪霏霏,鋪天蓋地。又喜又憂的年皇貴妃勉強着病體,前來養心殿面聖謝恩。蘇培盛進去稟報時,雍正連頭也沒擡,依舊援筆立就,揮毫千言,只說了句:“讓她不必謝恩。”頓了頓,又加了句,“以後也不必了。”
口諭不能不報,蘇培盛再是不忍,也只能如實以報。那一刻,他知道了什麼叫萬箭穿心之痛,什麼能讓人一夜白頭,他只覺得那一瞬,年貴妃整個人都垮了,她身子一歪,要不是早有人扶着,她便摔在了雪地上。她目光空洞死寂,原本白膩的芊芊玉指現在卻枯凋無力的吊着,口中喃喃:“爲何?這是爲何?”
旋於是月二十三日,年皇貴妃走完了她這繁華似錦,卻算不得完滿福緣的短暫一生。是年十二月,諡曰敦肅皇貴妃。
雍正四年,正月,臺灣。
直到正月裡臺灣才下了點雪沙子,打在瓦上地上,颯颯輕響,不一會兒地上就象鋪了層薄薄的細鹽。小兜兜貪玩,一定要看下雪,音音沒辦法,用一個香色小錦被把她包得緊緊,抱着她在屋檐下看瓊瑤玉脂,飄曳而落,想起小時候也是一看到雪就興奮不已,最喜歡就是踏雪了,現在,京城應該是一片銀裝素裹,大雪紛飛吧。
“夫人,戴先生到了。”一個小丫頭帶着年歲已長的戴鐸進來了。
“戴伯伯!”音音才一放下兜兜,小東西便奔了過去要戴鐸抱她,喚到:“戴伯伯,您來看兜兜了啊,兜兜可想您呢。兜兜祝伯伯大福安康,歲歲如意,心想事成……”小兜兜一口說了一溜,看得音音直搖頭,笑道:“這小妮子,對她娘小嘴可沒這麼甜。”
說話間,他們便進得客廳。戴鐸逗了兜兜一陣,方不捨的放下她,又叫身旁的小廝把給兜兜帶的禮物拿來,一一告訴兜兜這是九連環,那是萬花筒,小兜兜笑的咯咯不停,小臉通紅,得意地看着媽媽。
音音略作生氣狀,道:“還不快謝謝戴伯伯。”
兜兜便想把茶几上丫頭剛送上的熱茶端起獻給戴鐸,戴鐸忙止住她,小東西手倒快,已經被燙了一下,皺着小眉頭,害怕的瞧瞧音音,又委屈的望向戴鐸,小嘴嘟着,可憐的緊。
音音瞧她的小樣,哭笑不得,怕她又惹禍,又擔心她剛在外面受寒,便讓丫頭帶兜兜上樓去玩,樓上要暖和些。她想着上面有炭火,又不放心,再仔細囑咐了丫頭要小心看着兜兜,才讓她們離開。又叫其他人都退了下去,方謝謝戴鐸新年期間也記着來看她們。
戴鐸望着音音,微微嘆了口氣,道:“主子,小格格今年要三歲了,取名了嗎?”
音音只望着白瓷青花茶盞中緩緩升起下浮的茶葉,碧綠沁心的一泓水,含笑道:“取了,叫林斯詠。”
斯詠……斯詠……戴鐸沉吟了會,不忍的望向音音,咬咬牙,方道:“主子,您這是何苦呢?不說別的,往後小格格大了,問起她阿瑪是誰,您怎麼答她?”
聞言,音音擡頭望向戴鐸,嫋嫋蒸汽升騰而起,她白皙如玉的臉上慢慢的就好似着了一層雨霧,何苦,是啊,何苦呢?
音音轉眼望向屋子中央那盤正噼啪有聲的炭火,她慢慢走過去,用火鉗撥火輕輕撥動炭堆,看末子微微飄起,道:“我都尋思好了,只說她爹爹在京城辦差,沒的功夫回家。”
“主子,不是奴才多嘴,您,您這不是長久之計啊!”戴鐸有些憂心焦急。
“這我自然曉得,只是,您要我如何是好?”音音含着笑,眼前卻越發朦朧,她只是低頭不停的撥火,似是無波無浪的平靜,眸底最深處有轉瞬即逝的痛楚,“我不要她覺得她是沒爹的孩子,更不願她心中有恨。您告訴我,我怎樣說纔好?”
“主子……回去吧,皇上還一直在派人找您呢,這麼多年了,他都放不下您,更別說萬歲爺一直是對您最上心。奴才,真不省的,您和萬歲爺到底出了什麼事,值得您這般……”
“戴先生,您不會明白的。只能怪我和他,無緣無份,倒白糾葛了前半生,早早放下,於他,不,於我,是個解脫……”
戴鐸輕輕苦笑:“是吧,若是能放下…….”
音音一呆,方望向戴鐸,她心中那難以言喻的痛楚洶涌起伏,眼淚漱漱的落下來,忙轉身用手絹抹去,一眼瞧着那碧藍手絹上栩栩如生的粉色夏荷,恍然憶起,她曾靠在胤禛身上,嬌笑盈盈,說等她練好繡工,就給胤禛繡一個梅花手絹,自己一個荷花的,正好成一雙,一個冬天,一個夏天,連起來便是一年,年年歲歲相伴,串起一生。豈知一生這樣長,如今已是情成追憶,零落難尋,相隔天涯,再是良辰美景,無人共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