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許佳期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情是如何收的場。
她渾渾噩噩地跟着魏彥洲回了家,然後就直挺挺地躺在牀上,一動也不動的,好像已經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和語言能力,就像一具睜着眼睛的屍體似的。
魏彥洲被她這副樣子嚇壞了!
他趴在她的身邊,極力想要解釋王小花和他毫無關係,可一直講到他口乾舌躁,許佳期卻仍然毫無反應……
許佳期早已魂遊天外。
王小花的聲音實在令她印象深刻!
但許佳期又很確定,自己以前絕對沒有見過王小花!!!
心裡有個聲音告訴她……
——這件事情非常非常重要!
但不管她怎麼努力,她就是死活想不起來自己到底跟王小花有什麼關係,又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聽到過王小花的聲音的……
一着急,許佳期的眼前突然變得一片黑暗。
耳畔立刻響起了魏彥洲焦急的呼喊聲,但不知爲何,他的聲音似乎越飄越遠……
這種口不能言身不能動的感覺非常不好。
也不知過了多久,恍惚間,許佳期似乎……又回到了前世,那躺在牀上的最後十年。
那時候,她的世界已經變成徹底的黑暗,她的記憶力和感知能力也變得緩遲而且容易缺失。
她被整個世界所遺棄,身邊就只有一個魏彥洲。
而他的聲音和撫觸,幾乎佔滿了她所剩無幾的記憶與感知。
“佳期,今天的天氣很好,樓下花壇裡的桅子花開了,很香……對了,剛纔我下去跑步的時候,聽到小鳥叫得很歡快,我用手機錄了一段,你聽着啊,我現在播了……”
“佳期,你都已經睡了十年了,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睜開眼睛看看我呢?”
“佳期,我都已經有白頭髮了……要是你真的睜開眼睛看到我,可別不認識我啊……佳期,你還記不記得以前咱們剛結婚的時候……”
“佳期,我要去上班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好不好?就像以前一樣,給我一個早安吻?”
“佳期,等我下班回來的時候,你一定要醒過來,好不好?”
這些話,都是前世她變成植物人以後躺在牀上的時候,魏彥洲對她說的最多的話;然而在前世,她微弱的感知力是無法順利地將這些話全部聽清楚的——而她之所以會有這樣斷斷續續的記憶,那也是因爲魏彥洲已經將這幾句話在她耳邊說了成千上萬次,她才勉強能夠聽到而且記住的。
但此刻,他的聲音卻如此清晰!許佳期甚至還能感受到他語氣中的悲傷和難過,希冀和期盼……
這亦真亦幻的夢境令許佳期淚流滿面!
她甚至能夠感覺到有滾燙的液體從自己的眼窩處溢出,然後又順着眼角慢慢地滑下臉龐;可她肢體沉重,竟然連動動小指頭的力氣也沒有……
迷迷糊糊的,她似乎還聽到了魏彥洲喃喃自語的聲音,自家父母焦急的呼喊哭泣聲,衛老爺子大吵大鬧的聲音,以及魏母尖銳憤怒的指責聲音!
許佳期心裡急得要命,她想告訴大家自己沒事兒;可她試了又試,全身上下竟然完全不能動彈……
莫名的恐慌像潮水一樣向她襲來。
難道,她竟逃不過前世的命運,就算這一世沒出車禍,也會成爲植物人麼!
親人們悲痛交集的聲音似乎離她越來越遠……
許佳期再一次失去了知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有個女人總在她耳邊嘮嘮叨叨的;但許佳期根本就聽不清這女人到底在說些什麼,只是覺得女人的聲音異常耳熟。
彷彿有個錄音機一直在許佳期的耳邊播放着一段錄音似的,而且還不停倒帶,播放,再倒帶,再播放……
漸漸的,這個女人的聲音和她所說的內容漸漸變得清晰起來。
“……許佳期,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雖然你已經是個植物人,和死人一樣什麼也聽不到了。但我,我還是會讓你死得明明白白的!你可聽清楚了……可不是我想讓你死哈,是你礙着別人了……只要你死了,她才能如願……這冤有頭債有主的,要是你化成了厲鬼想要報仇,可千萬別找錯了對象啊……”
直到許佳期清楚明白地聽到了這段話以後,她那像漿糊一樣混沌的腦子突然清醒了過來。
——這個在前世殺死自己的女人,正是王小花!!!
許佳期的呼吸頓時變得急促起來!
不!
不可以,她不可以死!她不想死!!!
但口鼻處似乎被覆蓋了一層膜,這讓她無法順暢的呼吸,似乎馬上就要窒息的樣子……
求生的本能讓她使出了全身的力氣,大喊了一聲,“不!不,不要!不要……”
極度驚恐之下,許佳期突然睜開了眼睛。
“不,不要,不要……我不想死……”她繼續唸叨道。
眼前突然一片光亮……
清醒過來的許佳期發現自己用盡全身的力氣表達出來的抗拒,其實只是聲如蚊蚋,“不,不!我不想死……”
“佳期?佳期,你,你終於醒了!”她的手被人緊緊的攥住,耳邊也立刻響起了熟悉的聲音。
屋子裡的光線很剌眼。
一時之間,許佳期什麼也看不清。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眯着眼睛看清了身邊的人。
魏彥洲……
他的頭髮亂七八糟,還油乎乎的;下巴上的鬍子茬兒泛着青;面頰已經深深地陷了進去,眼窩下還掛着厚厚的黑眼圈。
許佳期吃力地擡起手,想要撫摸一下他的臉。
可她卻一點兒力氣也沒有……
魏彥洲像個孩子一樣嗚咽着,然後抓着她的手,貼在自己的面頰旁。
他……
好瘦。
半晌,她才用沙啞的聲音,慢慢地說道,“對不起……我,我讓你擔心了……”
魏彥洲突然將頭埋進了她的枕頭。
而她的手,卻仍然緊緊地貼在他的面龐處。
她可以感覺到他肌膚的微溫,更觸到了些許溼意……
眼前的他,雖然看上去憔悴又疲倦。
但許佳期心中欣喜萬分的。
謝天謝地!
她最終還是醒了過來……
她最終還活着……
許佳期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魏,魏……給我,喝點兒水……”她虛弱地說道。
她不知道自己的身體到底怎麼了,昏迷了多久,總之此時覺得渾身發軟無力,頭腦眩暈,而且還口乾舌躁的,很不舒服。
魏彥洲抹了一把眼淚,迅速站起身出去了。
很快,他就端了一杯溫開水進來,小小心地把她扶了起來,用個枕頭墊在她的腰後,然後才讓她小口小口的開始喝水。
許佳期喝完了一整杯溫開水,總算覺得嗓子好受了些。
她正準備開口說話,許家父母已經衝進了她的房間,後面還跟着氣喘吁吁的衛老爺子,老林,以及一個醫生和一個護士。
許媽媽疾步上前,親見女兒甦醒,頓時大哭了起來,“你這個……不中用的哦!你要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那一對雙胞胎怎麼辦?你讓我和你爸爸怎麼辦!”
見父母急得這樣,許佳期心中很是愧疚,用氣音弱弱地說道,“對不起,爸爸媽媽,讓你們……擔心了。”
衛老爺子柱着柺杖在後邊兒主持大局,“好了好了,佳期爸佳期媽,你倆先靠旁邊站站,讓醫生給佳期檢查一下。”
許爸爸把哭成了淚人兒的許媽媽給攙扶到了一邊,把位置讓了出來。
直到醫生和護士上前,許佳期這才注意到,房間裡原來放牀頭櫃的位置現在放着幾臺儀器,看起來像是心電監視器之類的,旁邊還有個掛吊針瓶子的支架……
看來,她的臥室被暫時佈置爲病房了。
醫生和護士上前爲許佳期測了測心跳什麼的,又量了個體溫,最終確定她並無大礙。
許媽媽的眼睛瞪得溜圓,“你們……佳期真沒事麼?她要是真的沒事……怎麼之前無緣無故地昏迷了三四天!太嚇人了!是不是你們檢查不出來啊……”
“閉嘴!”許爸爸怒道,“佳期能有什麼事兒啊!她現在不是好好的嗎?你先等她緩口氣,吃點東西,然後咱們再上大醫院去檢查……那個,我說,你煲的湯呢?還有瘦肉粥呢?快去拿來啊!”
許媽媽頓時慌不擇路地往外跑。
一個不小心,她左腳踩到右腳,“哎呀”一聲,好像腳扭了一下,然後又急急忙忙地一瘸一拐往外走。
“爸,你快去看看我媽的腳要不要緊。”許佳期用氣音說道。
“她不要緊!!!”許爸爸說道,“你顧着你自己……你看你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話是這麼說,但許爸爸還是疾步走了出去。
許佳期又轉過頭問,“寶寶貝貝呢?”
衛老爺子道,“他倆好得很,你不要擔心,現在在隔壁睡午覺……等下你先吃點兒東西,他倆睡醒了就抱過來讓你看看……”
許佳期終於放下了心。
她的目光移到了魏彥洲的身上。
方纔從媽媽的話裡,許佳期知道自己昏迷了三四天……
可他已經瘦得只剩下一副骨頭架子了。
許佳期如鯁在喉。
她愛她的丈夫,她的父母和她的孩子們……
雖然前世她沒有生下寶寶貝貝,但她仍然不敢想像,當前世的自己變成了植物人終日躺在牀上不能動彈以後,親人們都遭受着什麼樣的剜心之痛!
許爸爸端了一大碗湯過來,說道,“佳期啊,你幾天沒吃東西了,先喝點兒熱湯潤潤腸道……你媽還煲了百合瘦肉粥,等會你先喝了湯,歇一歇再吃粥……”
衛老爺子見小夫妻倆淚眼相對的模樣,嘆了一口氣,說道,“讓威廉陪着佳期吧,咱們都出去,別吵到了佳期……那個,佳期爸啊,你給威廉也添碗湯,佳期昏迷了這幾天,他也沒能好好吃頓飯睡個囫圇覺……”
許爸爸應了一聲,果然又添了一碗湯,親自送到了房間。
房間裡就只剩下了小夫妻兩個人。
魏彥洲也不吭聲,手裡捧着一碗湯,另一隻手拿着湯勺,顫顫巍巍的舀了一勺湯,想喂她喝。
許佳期搖搖頭,輕聲說道,“你先試試,看燙不燙。”
他用自己的嘴脣觸了觸湯勺,啞聲說道,“不燙。”
她道,“這勺你喝過了,我不要,你喝完重新給我舀一勺。”
他無奈地將瓷勺裡的湯喝完了,又重新舀了一勺湯想喂她喝。
她道,“你再試試這湯是鹹的還是甜的。”
他道,“鹹的。”
她道,“你胡說,這明明就是雪梨銀耳湯,是甜的!”
他只得又喝了一口,說道,“這湯真是鹹的……不過不太鹹,有點兒酸甜。”
她看着他,微微地笑,“那你多喝幾口再餵我……免得你手抖得太厲害,把湯都灑完了。”
魏彥洲無奈地看着她。
他怎會不知道這是她的小伎倆呢?
而她這麼做,目的只是想讓自己也喝點兒熱湯。
魏彥洲固執地將盛滿熱湯的瓷勺送到她的嘴邊,說道,“你先喝……那邊不是還有一碗湯。”
許佳期這才笑了起來,乖乖地在他的服侍下把那碗雪梨銀耳瘦肉湯給喝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