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陶秀才爬了上岸,全身已經是溼透,樣子也實在不堪。但仍不改以儒禮之風向那小姐致謝,一口一個之乎者也的,小丫鬟也忍不住笑他了。那小姐見他如此可憐,又是正人君子,便說。
“公子,我家就在不遠處,何不去換了些乾淨衣裳再作打算。”
陶秀才見小姐長得粉黛俊俏,又誠懇相邀,怎好拒絕,何況自己落魄如此,去了少不了吃個便飯,何不應了她的意,若要死,也需做個飽死鬼才是。
三人走到一扇大紅朱門前,門口兩邊掛着易字大燈籠,門前站着一個小廝,見了那小姐趕緊開門,弓腰請進。不用細說,那小姐姓易無疑。
“你們家的門好生氣派啊。”
陶秀才想誇獎幾句討個歡喜臉,誰知那丫鬟告訴他,這只是個後門,若是正前門,比這要大上三四倍。嚇他羞愧得說不出話來。
進入園內,庭院之寬敞,別緻更是令人驚歎。陶秀才換了一套乾淨衣服,易小姐便同他坐下,請教他一些詩詞文章,他都一一作答,隨後又是觀賞字畫。
聊得得意之時,陶秀才那肚子咕咕地叫起來,陶小姐掩嘴而笑,好生嬌媚。遂叫人提來飯,和他同吃。不覺中,日將落了,陶秀才便說要告辭。
易小姐問他宿在何處,自己好去早晚請教,陶秀才支支吾吾了一會,易小姐便叫他不如在舍下暫住,自己也好早晚請教。那陶秀才心裡早就喜開了花,但免不了要推辭一番再應允。
“小姐,你不是要招他做姑爺吧?”那丫頭暗地裡對陶小姐戲說。小姐免不了要假惱她一會。起初時,易小姐叫他可喚一些文人雅士來一同吟詩作對,交流文章通意,豈不快哉。
陶秀才聽了極爲贊同,不過每次都叫一些文識才略比他稍遜的朋友。這一來幾次之後,易小姐還是比較鐘意陶秀才,和他白天暢談書畫文章,夜晚也少不了看星星月亮。兩人眉毛對眉毛,眼珠子對美眸,便漸漸好上了。
個把月後,易大老爺做完了一筆大買賣回到的府上。
見自己的女兒和一個窮酸秀才走在一起,真是氣煞也,這也怪不得別人,他一個生意人,長年奔波在外,又無子嗣,女兒從小嬌生慣養,狠不得把天上的星星也摘下來送給她。
這些年來雖然都有人上門提親,但自己就這麼一個心肝寶貝,想多留在身邊些日子。沒想到這次出門回來卻收到了這麼大的一份禮物。
當即把這陶秀才趕出了易府,請媒婆來幫擇選幾戶門當戶對的公子,誰知那易小姐卻不肯,又哭又鬧,甚至還以死相要挾,最後甚至還說已經懷上了陶秀才的種了。
易老爺見事情已成定局,女兒又是他的心頭肉,更看不得她折騰。只得叫那秀才來,讓他入贅易家,成其好事。
那陶秀才雖然結早已結了婚,但離家幾年,對原配的音容已是模糊,料想她恐怕早已改嫁。何況一看到易小姐的芳貌,便早把家裡的糟糠之妻忘到九霄雲外了。
正喜得慌,那有不肯之禮,似天上掉下了大塊肉了。再問他家裡還有哪些人,他就說還有一個老母,尚健在。
易老爺見他家遠在萬里之外,老人家也不宜長途奔波,便讓他先成了親,再考取了功名,風風光光的回家,也算還好。
就這樣,陶秀才成了易家的女婿。吃喝玩樂自然不愁,來年考舉人,仍舊落榜,一連三次,他泰山大人早已對他失望透頂,奈何自己的女兒已經泥足深陷,不能自撥。
只好動用銀兩,在京又有些高官熟人,便幫他填補了個舉人。正巧他家鄉的知縣因老邁卸任還田,讓他接任,也好去盡一點孝道。
陶秀才哪敢說不,只得唯唯諾諾地說好,但一說到回老家,便越發擔心起來了。
不知道當年娶的糟糠之妻還在嗎,要讓她和易小姐碰面了,豈不遭殃。所以先讓易小姐在京城呆着,說鄉下的環境不比京城,先讓他回鄉安頓好一切再寫信讓易小姐過去……
“說完了?”章章一腳踢了劉管家的屁股。
兩人便消失在夜幕中。劉管家摸了摸屁股,懷疑自己是不是撞鬼了,門窗緊鎖,也不曉得兩人如何進來的,頓時更覺得心都寒了,抖了大半夜才眯得着眼。第二天起來也沒敢透露此事,免得招來橫禍。
根據劉管家說的話,易小姐應該還不知道,他相公早年已經結過親了。
“魚兒,如果咱們把這事告訴易小姐,易小姐會不會休了這個虛情假意,貪圖美色的負心漢。”章章一臉得意地看着魚兒,彷彿在說,怎麼樣,我這辦法不錯吧。
這個陶縣令,其實犯的都是常人的錯誤,一是從窮苦人家出身,但努力追求富貴,最終被他抓到了易小姐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又怎可放過。
二是貪圖美色,其實愛美之心本人人皆有,但過於癡迷甚至通過欺騙的手段得到,最總會美麗可能也會變成醜陋。還有就是過於自信,或者說對別人的不信任,以爲他的原配也會像他,等過幾年不見他會就已改嫁了。
其實人挺可憐的,不能隨心變幻模樣,使得漂亮稀罕的女人成了男人的追逐物,而相貌普通的女子卻時刻承受着被背叛的風險。
想到這裡他不禁有些同情這個陶知縣,在追求富貴的路途中不順,追求美麗的過程中卻也在背叛着另一個可憐人,或者說,他們都是可憐人吧。
“不如我們先把這個真相告訴那位易老爺吧,這樣比告訴易小姐可能會做出更理智的選擇。”魚兒沉默了一會開口。
“告訴那易老爺,會做出什麼理智的做法嗎?我看他會讓他女婿休了結髮妻子吧。”
“如果真是那樣,我們就站在他結髮妻子那邊。”
“你不會想讓他二女共事一夫,讓他享齊人之福吧。”章章重新審視着魚兒的臉。
“有這個打算啊。”魚兒笑了起來。
“那你是不是也想把他當作模板,以後可照着來了。”章章嗔怒了。
“借我幾個龍膽我也不敢啊,何況我只有一個小魚膽。”魚兒摟着章章的肩膀輕輕拍,安撫她。
“感情是多麼複雜的,如果易小姐知道了自己深情愛的相公是個這樣的人,該是如何傷心。”
“那隻能怪她當初有眼無珠,看錯人了,再說,以她的條件再找一個愛他的男人估計也容易,不過不知道是愛她還是愛她的容貌和家產而已。”
章章和魚兒打定主意,要把這個消息告訴京城的易老爺,不過京城離這裡也確實遙遠,以他們的法力也得一兩天。
章章不想離開老婦人的家裡,每天還是喜歡跟她們說說話,聊聊天,安慰少婦,也看着那新知縣,看她能玩什麼花樣。
魚兒當然也想陪章章,於是章章想了個辦法。趁夜深人靜的時候,他們飛進附近的樹林裡面藏起來。
“快看,那兒,他來了。”魚兒指着那邊樹旁一顆會動的小草。
小草閃着青光,慢慢地長成一個小娃娃的模樣頭上依然留着半截草莖和會發光的草籽。魚兒想衝出去,章章攔住了他。
只見這個小精靈蹦蹦跳跳的,這兒嗅嗅花蕾,那兒爬爬樹,最後它捉了一隻螢火蟲放在自己頭上,螢火蟲屁股冒着光地飛起來,它就緊跟着那螢火蟲飛,飛呀飛呀,最終撞到了一棵樹幹上,它爬起來摸摸自己的頭。
章章看着覺得親切又好笑,魚兒向她使了個眼神,這才跑出去一把捉住了那小精靈。那小精靈嚇得哭起來了,眼淚汪汪流,章章趕緊解釋,自己不會傷害它的。
“小傢伙,我們只是要你幫個忙,不會傷害你的。”
“我不叫小傢伙,我叫英子,你們要我幫什麼忙?先放了我好不好。”
說着又要哭起來了,章章心一軟就放了它。一鬆開手那小傢伙倏忽飛跑起來了。
章章這下慌了神,趕緊追着它,可它實在太靈活了,樹枝叉,草叢中亂躥,章章那裡能跟得上,不得已只能施出定身法將它定住。
“捉住你了吧,小傢伙!不,英子,看你還逃不。”英子露出了無辜的眼神。好像要殺要剮隨便你們,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
待章章和魚兒解釋說並不是要傷害它,只是要它去幫忙送給信時,小精靈這才放寬了心。
這個草精靈雖然法力低微,只是修行了百餘年而已,但是它能隨時變幻成草,隱蔽性強,又善於奔跑和長着一雙小翅膀,可短時間飛行。
但由於的它的柔韌性和尚未脫離草的形體,所以,吸收大地的能量很方便,長時間奔跑也不會覺得累。雖然有這個小精靈幫送信可以很放心了,但章章爲了鼓勵這個小精靈,答應它等它送信回來幫助它修煉,魚兒也在旁附和。
章章給英子準備了一封信,信尾上還署名:好心人。交託給了英子,兩人就急忙趕回老婦人家睡覺,辛虧老婦人半夜不曾理會他們,也沒發現異樣,這一晚就算平安渡過了。
第二天陶知縣親自到鄉下來請他的老母親,這也難怪,自己在縣城裡面當大老爺,享高福,而自己老母親卻在鄉下住着破房子,過着苦日子,這不是給別人當了笑料嗎?
可那老婦人態度異常堅決,要去她和兒媳婦一起去,要不他也不用再來找她了,當他沒這個娘,她也當沒有兒子。
“別生氣,娘,咱們進屋坐着慢慢聊。”
陶知縣也知道他孃的脾氣,要是來硬的肯定談不攏,只好一步一步來。他想扶將他老孃進裡屋,可是他老孃撤開了他的手。
“不用你扶,我還沒老到不能動。”
不過還是往裡屋裡走,他就在後面跟着,也厚着臉皮進了裡屋,親自倒了一杯水給他老孃。他老孃也沒有接,扭開了臉。他只好坐下。
“娘,孩兒這些年在外頭經歷不少的變故,還,還不得已娶了門親。”
他自己都羞愧得不好意思。
“那易小姐賢良淑德,品貌俱佳……”他把易小姐誇了個遍,
後來又說易小姐如何如何對他大恩大德,對他一往情深,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自己非得以身相許不可,不然就不能算是人了。
“娘,那易小姐您見了之後一定會喜歡,她肯定會好好服侍您的。”
“你說這麼多,無非是想休了芝蘭(指少婦),就算那易小姐是天仙下凡我也不管,我老婆子這輩子就只認芝蘭這個兒媳婦。”
老婦人雖然氣慢慢消了不少,但頭腦還清楚的很。
“娘,要你一時半會接受也確實難爲你了,你慢慢考慮下,有空也去勸勸蘭芝,萬事都好商量,你保重好身體,我過幾天再來看你。”
說完了見老婦人也沒有搭理他,便告了出來,回縣衙去了。老婦人在那裡坐了半響,老半去得早,自己含辛茹苦地把兒子帶大,不圖他能榮華富貴,但求能安穩過上個日子,繼承下陶家的香火,也是對得起祖先了。
可如今,母子兩卻在兒媳婦的問題上不能通融,還談什麼繼承香火。
蘭芝自嫁入陶家以來,盡心盡力,辛苦勞累不說,光是守了七八年的孤獨,青春好年華都用來陪伴她這個老太婆了,如今卻又將她休了,於情於理都不合,更是無天理了。
如何是好,老婦人愁眉不展,對着落日不禁長嘆起來。
話說易老爺手到了英子暗地裡送的信,不禁火冒三丈,但他畢竟是個生意人,頭腦還算清醒,趕緊派人去徹查此事,沒過兩天,就來人來報,這消息確實。
那姓陶的的確在鄉下娶過親,易老爺頓時就把案子拍的隆隆響,急步走向自己女兒那裡。
“爹,你來得正好,你說這個我用不用帶去,他那兒……”易小姐拿着個精緻的小香爐。易老爺一手奪過香爐。
“不用去了,把那酸秀才休了罷!爹給你找一個比他好千倍的。”
易小姐一愣,自從她嫁給了陶秀才,爹雖然有時不滿意她相公,給他臉色看,不過也是因爲疼自己的緣故,還不曾說過讓她改嫁的話來。
易小姐跑到旁邊的花叢嘔吐了起來,那丫鬟趕緊去扶着她。易老爺以爲是自己嚇壞了女兒,不敢與她多說,趕緊喚大夫來,大夫把了一會脈,便眯着小眼睛說。
“恭喜老爺,要抱孫子了。”易小姐聽說自己已有喜,臉上自然也紅潤起來,不過納悶剛纔他爹說的話。
“爹,你不高興嗎?你剛纔說的是什麼話?”待大夫出門後,易小姐對他爹笑着說。
“怎麼會呢?爹剛纔是多喝了幾杯,胡說了些什麼爹也不記得了。”
易小姐在他身上嗅了嗅,也沒發現什麼酒味,不過,他信他爹的話,因爲他早就等不及要抱孫子了。易老爺叮囑女兒好好休息,便出去了。
既然已經懷上了孩子,可不能讓孩子還沒出生就沒了爹啊,很容易成爲別人的話柄。
看來也只有這麼辦了。易老爺在書房踱了一小會步,終於打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