憑着記憶裡來時的路, 丁子珏任這個陌生男人的抱着走了一段長長的路去尋投宿的客棧。大雪紛紛,沒有一點要停的跡象,路面上的雪積了厚厚一層, 到處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丁子珏仰着臉癡癡地看着這個陌生男子, 仔細端詳他的容貌, 只見他白皙的臉微凍, 想到他將身上的大氅披在自己身上只着了單衫一定是冷的很,胖嘟嘟的小手忙解開身上的大氅小心翼翼地裹在他身上。
陌生男子先是一愣,怔怔地低頭看着懷裡這個麪糰兒一般的小人兒給自己裹大氅, 沉寂的眼裡落下淺淺的柔情,伸手將兩人都裹在大氅裡, 丁子珏則像一隻小貓一般窩在他的胸膛裡, 水汪汪的大眼睛自大氅領口裡露出來, 骨溜溜地瞧着陌生男子。
“你叫什麼?”這陌生男子一路都是沉默寡言,這時他終於開口問道。
丁子珏想起孃親說過不能輕易告訴別人自己的姓名住址, 遲疑了一下才道,“我叫小樹兒。”小樹兒是他的乳名,孃親曾經說過起這個乳名兒是因爲自己名字裡有個“葉”字,葉子離了樹就活不下去了,就會枯萎凋零, 孃親離不了子珏, 所以給子珏取了乳名叫小樹兒, 只願他們孃兒倆生生世世不分離。
陌生男子喃喃唸了兩遍丁子珏的乳名, 他低低地笑, 丁子珏又問,“那你叫什麼?”
陌生男子正要說話, 一旁撐傘的隨從道,“少爺,前面有一家客棧,怕就是小孩兒投宿的客棧了。”
丁子珏擡頭一看果真便是投宿的客棧,他在陌生男子懷裡動了動就被陌生男子放了下來,一下子從溫暖的懷裡暴露在冰天雪地裡,小鼻子溼溼地忍不住打了噴嚏,插在頭上的小糖人也隨之微晃,陌生男子見他惹人憐愛的小模樣忍俊不禁,微微彎下身子褪下身上的大氅披在他身上,“別凍着了,”在他後背上輕輕託了一把,“快回去吧。”
丁子珏撫摸着身上潔白的白狐大氅,他急急要脫下,“孃親說了不能隨意要別人的東西。”
陌生男子笑着伸出纖長的手指在他的腦門上彈了下,“並不是送給你的,下次若是能遇到時再還給我。”他說着轉身便要離開。
丁子珏傻傻地拿着兩串糖葫蘆,披着長長着地的白狐大氅站在雪地裡好像一個可愛的小雪人,他忽地追了上去,拔下插在頭上的糖人塞在陌生男子手裡,在他幼小的心靈裡,這糖人便是他最喜歡的東西,他只願將自己頂頂喜歡的東西送給這個陌生男子。
他蹬蹬地跑上樓,才走到樓道口就被一陣風似地拎了起來懸在空中,眯着眼睛一看抓他的人又是倒吸一口氣,可不得了,抓他的人正是他那親親的孃親,“大晚上的跑出哪兒玩去了?”丁大葉拎他入房間將他放在桌上,冷冷地對上他的大眼睛睨着他。
丁子珏鬼溜溜的眼珠子轉了一圈,“只在這旁邊跑了跑。”
丁大葉拔下他插在頭上的糖人仔細地看了一下,“白天我見過這賣糖人的攤子起碼在幾條街外,你還挺有膽子的?”她嘖嘖地冷哼了兩聲。
方詩詩在一旁勸慰,“丁姐,丁姐,小珏回來就好了。”
丁大葉戳了戳丁子珏的腦門,“你知不知道剛剛把方叔叔嚇壞了,他一回來不見了你自責到差點在我面前撞牆了,”瞥了眼還在驚惶中的方詩詩,“你也別替他擔當,若真是被人捉走了,被人賣了也是便宜了這小子,長了兩條腿了就敢大晚上的在外面亂跑了是吧?”
丁子珏扁着嘴,誠懇地對方詩詩道,“方叔叔,我錯了。”
方詩詩一出門就先去找了丁大葉,兩人來了客棧卻見不到了丁子珏的身影,外面雪下的大急得他六神無主。此刻見了丁子珏好好的在自己面前一顆吊起的心才放了下來,不忍心他被丁大葉責罵忙將丁子珏護在身後。
丁大葉注意到丁子珏身上的白狐大氅,蹙眉問道,“這哪來的?”
丁子珏斂目,長長的睫毛如兩把小扇子遮住了他水汪汪的大眼睛,喃喃道,“一個叔叔給的。”
方詩詩摸了摸大氅,低低對丁大葉道,“丁姐,這大氅怕是沒個千兩銀子買不到。”
丁大葉見丁子珏眼睛不停地在打架,想來天色也不早了,心不禁就軟了,“等明天再來訓你,現在先去睡覺吧。”
丁子珏歡喜地在丁大葉的臉上狠狠親了一口,“孃親真好。”他褪下身上衣裳整齊地疊好,光溜溜的身體滿屋子的跑,方詩詩叫來店小二端上一桶熱水才退了出去留下孃兒倆在屋子裡。
丁子珏浸沒在浴桶裡,蒸蒸熱氣染紅了他的小臉,閃着漣漣大眼趴在浴桶邊緣任丁大葉給他洗身子,“孃親,你喜不喜歡慕叔叔啊?”
替他擦身子的手頓了頓,丁大葉淡淡道,“你喜歡嗎?”
丁子珏托腮一本正經道,“以後要和慕叔叔過日子的是孃親,又不是我,”他咕嚕嚕地吐着泡泡,“孃親,”他本想問問自己的爹爹的事又怕孃親不開心,想來想去還是嚥進了肚子裡。
丁大葉抱起光溜溜的丁子珏入牀上,丁子珏害臊地把自己整個人都裹了起來,“人家都長大了,以後自己洗澡。”
丁大葉見他這含羞的模樣噗地笑出聲來,頭抵着丁子珏的額,“下次再不要亂跑了,知不知道?”她呢喃道。
丁子珏重重地點點頭,“我以後再也不讓孃親和方叔叔你們擔心了。”
丁大葉拍着丁子珏的背哄他睡覺,看着他可愛的睡顏忍不住地在他的臉頰上親了親。
翌日,丁大葉方詩詩丁子珏三人在客棧裡用早餐,只見幾個面黃肌瘦的乞丐偷偷跑了進來,見丁大葉一桌衣着華麗都是富貴人家忙圍了上來,叫了少爺小姐給點銀子行行好恭喜發財就眼巴巴地杵在桌邊不肯走,丁子珏翻着小襖正準備給銅錢,掌櫃的凶神惡煞地將這幾個乞丐趕了出去。
丁大葉皺了皺眉,“最近京城裡來了不少饑荒難民,哪裡有災荒嗎?”
方詩詩嘆道,“這些年風調雨順怎麼會有災荒,都是四處要打仗,這些難民沒了家園纔會跑到京城裡來討飯,都是可憐人。”他想了想,傾着身子對丁大葉道,“丁姐,我聽說……”他小聲敘說了一番,丁大葉道,“不可能,小海不會造反的。”
方詩詩急急地想捂住丁大葉的嘴,“我的姐姐,這事不能大聲說,”他左右環視見沒人注意他們才低低道,“我聽說忠義王爺這幾年結黨營私廣招幕僚,他們想迫皇帝讓位。”
丁大葉道,“讓位?給誰讓位?”她的心突突地直跳。
方詩詩無奈道,“泓禎皇子呼聲最高。”
方詩詩繼續道,“自從兩年前皇后被廢,國丈被斬,現在朝廷裡相丞和王爺各分一派,朝廷局勢緊張,這幾年怕是又要有一場腥風血雨了,只可憐了我們小老百姓,爲了這些帝王權位顛沛流離無家可歸。”
丁大葉遲遲不說話,丁子珏看看神色沉重的孃親,小手沾了茶在桌上畫了朵小花,“孃親,我給你送朵小花,你不要不開心。”
丁大葉笑着摸摸丁子珏的腦袋,這幾年她每兩個月都會寄一封信去小海封地,每每都是石沉大海,本想親自去他封地走一趟,只是她當年懷着丁子珏,後有整個家要她來擔當實在抽不出時間長途跋涉去小海封地,五年過去了,不知小海現在是否一切安好。
用完了早飯,丁子珏見客棧街對面有唱布袋戲,他小聲詢問,“孃親,我想去看布袋戲。”丁大葉拉起他的小手站起身就去街對面,布袋戲唱得是豬八戒高老莊背媳婦,丁子珏被丁大葉環在身前看得津津有味簡直是着迷了。
“李善人家正在派米,大家快去領米啊!”街口不知誰喊了一聲,本就擁擁嚷嚷的人羣亂成了一團,丁大葉死死地護着懷裡的丁子珏,那些躺在屋檐下的一衆面黃肌瘦的難民更是一擁而上,街道頓時亂成了一團。
眼看着丁子珏被人流擠離她的懷抱,遠處突然傳來銅鑼聲,一隊官兵護着一頂官轎浩浩蕩蕩而來,路邊一匹駿馬受驚衝來一路撞翻無數人,擠嚷的人羣迅速地分開一條道兒,待到人羣散開,只見被擠得暈頭轉向的丁子珏呆呆地站在路中央,眼看着馬匹就要撞到丁子珏。
官兵隊伍裡兩個護衛躍身搶了過來,一個抱起丁子珏,一人扼住馬脖子生生將它拉住。
官轎停下,簾子被緩緩掀開。
朱袍玉帶,一雙澈若清水的眼眸顧盼生輝,鼻若瑤瓊,薄脣瀲灩,眉間正氣凜然坦坦蕩蕩,淡青色長衫襯着他高挑身形,迎風欲折透着點蒼白纖弱,滿身書卷氣略帶病容,舉手投足無不優雅。
這人正是當朝宰相,喻思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