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福近來心情不大好。
大門是敞開着,佈告已經貼出去了,有優渥的報酬,有舒適的環境,就算到時候有活他也不會安排太難的,該來的人應該早該來了。他一等就是半個月,該來的還是沒有來,不該來的倒是來了一大堆。
如今何家福簡直是揚州城內街頭巷尾茶餘飯後討論的對象。滿堂春鏢局的門檻快要被兩種人踩爛,一種是託鏢人,一種就是媒婆。
滿堂春鏢局很快已經有人認出了一百六十五名外表普通的鏢師們,知道他們個個放在鏢行裡都是響鐺鐺的人物。甚至他們的管家就是七年前金盆洗手的鴛鴦刀李樓,當年可是無數武林羣豪聞風而集,紛紛見證鏢行裡的傳奇人物德高望重的李樓退隱江湖,即使後來有各大鏢局花重金或曉之以情請他老人家出山都未曾動搖絲毫。不知何家福到底何許人也,竟然能請得動李樓重出江湖甘爲下首爲他管理鏢局。
何家福現在已經是這揚州城裡所有的丈母孃心中的完美女婿了,雖然他的身份是神秘了一點,但是身後這一個滿堂春鏢局已經抵過了所有的瑕疵,更不用說他禮貌而謙和的人品,堂堂上人的相貌了。多少適婚年齡的姑娘們遮着面有心無心在鏢局門口逛來逛去,只爲見得何家福一面,已經婚嫁的無不捶胸頓足,只恨自己沒了這個機會,還不到適婚年齡的更是痛苦萬分,巴不得明個人自己就從一個小丫頭長成一個珠圓玉潤的大美人兒。
何家福再一次見到丁大葉是一個月後,她正在街上哭,而且哭得很傷心。
何家福那時正坐在馬車上,然後就看到丁大葉和小海在一個送喪隊伍裡。這隊伍很長,足足有一百多口人,全都披麻帶孝,浩浩蕩蕩的送喪隊伍猶如一條白霓,香菸繚繞幡幢招展,前面號鼓吹打嗩吶哀號,嗚哇哇呀呀地吹着大悲調。後面哭喊雜鬧成一片,噼裡啪啦的鞭炮響起,濃烈的硝煙瀰漫空中。
丁大葉和小海扶柩而行在隊伍前列,身披麻帶孝豪啕哀泣,頭扎白布條,身穿麻布衣,腰纏白布並系草繩,腳穿白布鞋,臉似抹了□□大白天陽光下顯得更是慘白慘白的,眉宇間凝固着淒涼,眼睛腫得像個核桃兒。
何家福不禁下車,他站在路邊的圍觀的人羣中緩緩地跟着那浩浩蕩蕩的隊伍前行。
丁大葉哭得特別專心和傷心,哭得撕心裂肺悽婉哀切,淚如雨下,臉上佈滿了淒涼哀怨的神色,有一種彌散真心的哀切慟哭,彷彿要把心都咳哭出來,她嗓子都喊啞了,再鐵石心腸的人看了也要不忍心地扭過頭去,外面的人看了,心中也是酸酸的,不禁要大讚她孝心可嘉,想來這女人一定和棺材裡的人感情很深。
何家福一直跟着送葬隊伍回了家,他正準備離去,就看到角落裡主人模樣的人一臉很滿意的拍拍丁大葉的肩膀,從袖子裡摸出一把碎銀子放在她手心裡。丁大葉面無表情的接過,臉上早已收起剛剛哀切的表情,她讓小海混入賓客中海吃一頓。
丁大葉躲開人羣來到冷清的後院,將臉湊到馬廄飲水槽裡,也不怕髒捧着水就把臉上的悽慘□□洗了個乾淨,粘着水珠的臉清素而乾淨,盤腿坐在馬廄的草堆上,折了一根枯草銜在嘴上,手裡拖着幾個碎銀子正專心致志地在數着。
數完了,心滿意足地將銀子藏入袖中,倒在草堆上曬着太陽準備休息一會兒,恍惚間覺得眼前站了個人,猛一睜眼,就看到了一個年輕人站在跟前,丁大葉怔怔地看着他。
“是你?”丁大葉冷冷道。
何家福沒想到她還認識他,笑道,“你認識我?”
丁大葉枕着手,緩緩地閉上眼睛,陽光照在她的臉上暖意綿綿。何家福在她的身邊坐了下來,丁大葉不理睬他,何家福也不主動和她說話,終於丁大葉沉不住氣了,半眯着眼睛道,“你放心,我不會搶你們鏢局的生意。”
何家福挑眉笑道,“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丁大葉終於睜開了眼睛,看着何家福的臉,表情輕蔑,“我知道你是滿堂春鏢局的老闆,我打了德勝鏢局的幾個鏢頭,在這行裡幹不下去,我不會去搶你鏢局的生意的。”
何家福笑着不說話,丁大葉好看的眉糾得緊緊的,突然冷不丁道,“你天天戴着□□,不累嗎?”
戴着一張這麼漂亮的□□,本人指不定樣貌如何醜陋見不得人。
何家福沒有表現出意外的表情,他只是看着她,然後低下臉,在臉上摸了一下,手上託着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緩緩地擡起臉,笑吟吟地看着她,丁大葉本是百無聊賴地扭頭看着他,這一看,竟驚怔在那裡。
丁大葉努力地鎮定下情緒,恢復面無表情的臉,輕咳一聲尷尬地扭過頭去,何家福無奈地又將□□戴上臉笑道,“現在你該知道我爲什麼要戴□□了吧?”
丁大葉嗤之以鼻,何家福笑着看着她,眼中閃過一絲狡黠。他立了起來拍拍身上的碎草屑道,“我鏢局裡正在招人,我覺得你是個人才,你要不要考慮看看。”
丁大葉閉上眼睛仿若未聞,無動於衷,何家福嘆了口氣,“既然這樣的話,就算了。”他轉身離開,快要走出後院的時候,暗地裡手指剛剛扳到第五根,身後果然傳來低啞的聲音,“什麼時候?”
何家福笑着轉過身,“只要你想來,哪怕是現在。”這個笑容只是隔着一張好看的□□,卻絲毫不消減着笑容的魅力。
何家福現在心情很好,他是個很容易心情好的人。
此時何家福正懶懶的躺在生機盎然的花藤之下的搖椅上,搖椅上鋪着嶄新透着酥人清香墨藍毯子,搖椅手邊放着一張巧奪雕工的茶几,茶几上擺着紫茶壺泡着的碧螺春,微眯着雙眸,一流墨色長髮垂在胸前,仰着臉漫不經心的看着天上的繁星。
何家福若是在自己家裡還要戴着□□那就太難爲自己了。所以他摘了□□,臉洗得乾乾淨淨的,讓夜晚的涼風吹拂着臉,舒舒服服地雙手枕着頭。
那晚,何家福把丁大葉的包裹偷走了,裡面有她保了趟子鏢得來的銀子和抓了官府通緝盜賊的銀子還有那日在德勝鏢局搶來的銀子,籠統一千兩。一千兩對於何家福來說只是九牛一毛,可是對於丁大葉來說,這就是她的全部家當了。沒了銀子,她總要再找活,他以爲她會自己找上門來,沒想到她居然去幹起了替人哭喪的活,還哭得似模似樣,連他看了都不禁要憐惜她差點被騙了。
一個家丁端着水果走了上來。何家福一向是怕麻煩的,所以這次鏢局裡的下人沒一個人是女人。何家福朝着他謝意輕笑,那笑容本就像是呼吸一般平常。那家丁臉剎那紅了。
看來,當一個男人美起來,不論男女都招架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