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大葉想,她肯定是醉了。
他們捱得很近,近得幾乎都能聽到彼此輕微的喘氣聲,他的眼睛是那麼的明亮,深邃的就如同浩淼無際的大海,看着他微微上翹的脣,有那麼一恍惚,她突然很想吻他,這個念頭與愛情無關,與浪漫無關。
丁大葉猛一擡頭,腦袋撞在何家福的鼻子上,何家福痛呼一聲捂着鼻子朝後仰,“你……”呢喃了半天,“真得好痛。”
丁大葉淡淡的哦了聲,撐着暈暈的腦袋道,“抱歉,我想我是醉了,該回房了。”說着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手撐着桌子腳下虛浮,何家福手扶着她的手肘,“我送你回去。”
丁大葉搖搖頭,“多謝了……我自己走得回去。”拉開何家福的手慢慢朝着自己房間走去。
其實丁大葉也沒喝得多醉,因爲她的頭腦還清醒着。此時褪了衣衫躺在牀上,手裡拎着何家福送的小香囊,湊到鼻子前輕輕的嗅了下,果真有股淡淡幽香沁人心脾。
伴着小香囊的清新香氣,她在這寂靜的夜晚漸漸的進入了夢鄉。
何家福命下人將方詩詩和小張各自送回了房間,等家丁把院子裡酒罈盤子一起收拾了,讓家丁丫鬟早早下去休息了他才慢條斯理的回了房間。
屋子裡早已經有人在等他了。
何家福將門仔細關好,他做事從來都是謹慎又小心翼翼。
書桌前一個麪皮白淨的年輕人正低頭看賬簿,氣質乾淨,斯文清雅,一身長袍繡領口袖處繡有同色雲紋,他聽到聲響緩緩擡頭看了眼進來的何家福,“我可等你很久了。”纖長的手指執着茶杯輕飲。
何家福朝他微微笑一下,低頭在臉上抹了一下,雙手已經託着一張□□了,他走到窗下的銅盆架上取下長巾將臉洗了下。
那人便站了起來讓出位置給何家福,“這一個多月來商行裡需要你決策的事都在這兒了。”
這人是何家福兄弟錢真多。錢真多家裡的宅子遠遠看去就像一個金光閃閃的金元寶,家裡柱子桌子椅子器皿只要你能想到的東西,統統都是金子做的。這京城一條街下來,十間鋪子裡至少有五六間鋪子是他們錢家的,遍佈全國唯一可與何家福外家的沈家錢號相匹敵的金堂錢莊也是他家開的。
錢真多的父親叫錢元寶,爲人財大氣粗又愛顯擺,家有八房妻妾,錢真多是錢家六代單傳,上有三個姐姐,下有兩個妹妹,他生來便有先天不足之症,身子比女人還要荏弱。因父親錢元寶是個暴發戶,儘管他家的銀票可以從城東鋪到城西,京城世家子弟甚少有人看得起他。
錢真多的朋友不多,何家福是其中之一。這個世界上,朋友不在多,一兩個足矣,貴在精,貴在交心,貴在彼此瞭解。
何家福翻看着賬簿,“這一月看來沒什麼大事。“
錢真多沉吟,“馮家破產,搞的家破人亡,趕盡殺絕是不是做得太絕了。”
何家福闔上賬簿懶懶地撐着臉看着錢真多,“不以規矩,不成方圓。做生意最講究的就是一個信字,他陽奉陰違,背地裡兩面三刀,我若是不辦了他,以後也就沒規矩了,下面還不亂了套。”
何家福想了想又道,“明個兒,替我派幾個人暗中跟着小皇叔。”
錢真多疑惑,“查小皇叔行蹤做什麼?”
何家福道,“我只是覺得有些奇怪。”
錢真多伸了個懶腰,“你明知我身體不好,還一天到晚亂跑,我每個月都要下揚州來同你彙報一下生意情況,這一路奔波我一把骨頭都快散了。”
何家福道,“你少在我面前裝柔弱,你這身子上山都可打老虎了。”
錢真多躺在牀上枕着頭滿足地笑了,他喜歡何家福這個朋友,不僅僅因爲他們從小一起長大,也不僅何家福是個聰明又有趣的人,更因爲他從未將他當作一個病人,他尊重他,把他當一個平常人來看待,這對他來說是那麼的難能可貴。
錢真多躺了一會,突然翻身坐了起來道,“今天在街上和你一起的那女人是誰?”
何家福輕哦了聲道,“我家鏢局的鏢頭丁大葉。”
錢真多提高着語調道,“原是你家的……鏢頭。”他道,“我瞧着你對她是有點意思。”
何家福繼續低頭看賬簿,“我確實是對她有些興趣,”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椅子上,“以後的時間還那麼多,還有那麼多的可能,往後的事情誰知道呢。”後半夜,爲免被人發現,錢真多就悄悄離開,原是在這別院附近的客棧投宿,明個兒天一亮還得趕回京城。
丁大葉這一夜睡得特別好,沒有失眠,也沒有做噩夢。她睜着眼睛看着窗外,燦爛的陽光照了進來,屋子裡亮堂堂的。單手遮着眼睛,陽光有些刺眼,已經很久沒睡得這麼舒服了,也許何家福送的小香囊真的有效果。
大清早的,何家福與方詩詩已經在院子裡下棋了。方詩詩的棋藝顯然不如何家福,被殺得狼狽不堪,他很沒風度的不停要悔棋。丁大葉站在方詩詩身後看着他與何家福下棋,在方詩詩的求救下剛想幫他,何家福含笑道,“觀棋不語真君子。”
丁大葉挑眉面無表情道,“我本來就不是什麼真君子。”教着方詩詩一路將何家福的棋子殺回去,狠狠替他出了一口氣。
何家福心裡有些吃驚,真是沒料得丁大葉的棋技如此了得,他並未故意讓她。
小張在院子裡給兩匹馬刷洗鬃毛,哼着小曲子一邊洗刷一邊看三人在樹下戲鬧。
“這些天日子過得太舒坦了,我可真不想上路了。”方詩詩撐着胸口一邊想着棋招一邊喃喃道,他自傷了肋骨,大幅度說話或大笑都會疼痛,所以總用手撐着胸口。
丁大葉算了算道,“我們在這裡也停留了快半個月了,再過幾天整理整理該把這趟子鏢走下去。”
小張忍不住埋怨,“還送什麼送,就一張白紙,我們擺明了是給人耍了一把。”他刷毛時下手重了些,駿馬受痛嘶地一聲猛甩身上的水,可憐樹下下棋的衆人離馬太近,被無辜甩水一身。
小張已經是個落湯雞了,看看丁大葉何家福他們也是一臉的污水,不禁彎腰大笑起來,丁大葉他們也哭笑不得。
何家福方詩詩小張他們早已回房間換好了衣裳,丁大葉過了老半天才溫吞地出來,四人在院子裡用了早膳。
在別院又住了幾日,方詩詩的傷好了些,雖還不能走太長的路,做太劇烈的活動,但已經能自由活動了。小張給兩匹馬餵了個飽,清早一行人準備出發。何家福與別院的主人道了別,丁大葉他們坐着馬車離開了華城。
沿着官道行路,半日來到一個叫朱明鎮的地方。馬車進了朱明鎮拱形大石門,小張就下馬來牽着馬車前行,街上正熱鬧着,吆喝聲四起。方詩詩撩着車簾饒有興趣地朝外看,“這小鎮比之華城似乎還更熱鬧一點呢。”
何家福含笑道,“這裡是四方道路的交通樞紐,很多車隊啊,路人啊都會需要一個歇腳住宿的地方,不少的人見這裡人流充足就在這裡開設各種的客棧店鋪等等,慢慢的經過幾百年這裡就發展成了一個成熟的經濟城鎮。”他又詳細地講了一番。
方詩詩聽得半懂不懂,訝然的長大了嘴半天也說不出一個字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