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太太似乎早就料到大少爺今日要來,所以早早做了準備。”春麥也很高興。兩個人麻利地生火淘米洗菜,三兩下就將熱乎乎的飯菜端到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威哥兒餓慌了,舉着筷子立馬吃了起來。
朝廷派了特使來勞軍,這件事情自然又引起了雙江鎮人們的興趣,特使一行人已經進入了軍營,好奇心濃烈的人們還是圍着里正問東問西。康慧之和秋谷假裝好奇,也湊攏到了人堆裡聽,還巧妙地引領着里正多多談論特使陳威。
陳威乃是大楚開國以來最年輕的探花郎,化峰城裡對他感興趣的人極多,里正聽到的關於他的信息也就不少。聽說這個陳威本是宗室子弟,但跟着外放的父親在京城之外長大,之前京城裡的人都不太瞭解他。這人彷彿橫空出世一般,偏偏科考就中了探花。
康慧之聽到這裡,心裡越加覺得陳威可能真的就是自己的兒子。她和秋谷聽了好一通才往鋪子裡去,卻見糧油鋪關了門,就雜貨鋪開着門,鵑姐兒帶着兩個弟弟守着。秋谷問女兒大人都去哪兒了,鵑姐兒說勞軍特使陳大人來找爹爹有事,然後幾個人就回了家。
“肯定是,是威哥兒!那孩子,他,他八成也認出了你們!”康慧之心頭狂喜,說話都結巴起來了。她一把拽住秋谷的手道:“走,咱們回去,快!”
秋谷也激動得不能自已,忙不迭地點頭道:“好,這是天大的喜事。鋪子,鋪子索性都關了。”兩個女人手忙腳亂地收拾了幾下,飛快地鎖上門,拉着三個孩子回了家。
“太太,您總算回來了。威少爺,威少爺來了,等了好一陣了,太太您快去上房廳堂吧。”春麥來開的院門,她一看到康慧之就迫不及待地說出了好消息。
“果然是我的威哥兒,我,兒子,娘在這裡!”康慧之喜得聲音發顫,一陣風似地衝向上房廳堂。
“娘!”康慧之還沒登上臺階,堂屋裡頭吃飯的威哥兒已經起身迎了出來。“威哥兒,你是威哥兒!”康慧之看着身形高大,模樣像極了胡六的兒子,淚眼一下就模糊。
“娘,我是威哥兒,兒子不孝,才找到孃親和妹妹,你們受苦了!”威哥兒衝下臺階,撲通跪在康慧之面前,嗚嗚哭了起來。
“起來孩子,娘和你妹妹這些年有秋谷春麥她們兩家子照料,沒受什麼苦。你爹和軒哥兒都好吧。”康慧之哽咽着,一把攬住兒子,一邊拉他起來,一邊詢問胡六和小兒子的情況。
威哥兒起身扶着康慧之往廳堂走,嘴裡道:“爹和弟弟都好着呢?這些年皇伯父一直將咱們安排在京郊的一個大莊子裡頭,好吃好住地養着,皇伯父還專門派了有名的大儒來教導我和弟弟唸書。兒子今年春闈中了探花,弟弟已然是秀才,下一科打算參加秋闈考舉人。”
“好好,我兒果然有出息,沒叫娘失望。”康慧之欣慰不已。她慢慢在椅子上坐下,因爲不捨,一直緊緊地拉着兒子的手,含淚道:“十年不見,我兒都長成大人了。你今年十八歲了,成親了沒有?”
威哥兒道:“還沒有成親,不過已
經定下了親事。”“定下了啊,是誰家的閨秀,品貌如何?”
威哥兒忸怩道:“是光祿寺卿何大人家的嫡次女,皇后娘娘身邊的何姑姑是何大人的妹子,這門親事最先是皇后娘娘向皇伯父提議的。皇伯父覺得何大人家風正,他家的閨女應該教養不錯,就跟爹爹說了這事,爹爹說全聽皇伯父安排。所以去年就定下了親事,迎娶則定在了今年十月。”
“皇后身邊的何姑姑,何婉,她的孃家侄女是嗎?”康慧之眉頭皺了一下又飛快地伸展開來,道,“何婉可是見過我兒?”威哥兒點頭:“這些年皇伯父待咱們不錯,逢年過節宮裡總有賞賜。太子哥哥有幾次還叫兒子和弟弟去東宮玩,皇后娘娘也宣咱們去過幾次景華宮,何婉姑姑見過兒子好幾次。”
康慧之心頭五味雜陳,當年她被齊王那個陰毒虛僞的東西迷得暈頭轉向,差點毒死了太子。沒想到如今自己的兒子居然成了太子的堂弟,還得到他的關照。
看樣子皇上皇后是真的將兒子當做侄子來關愛的,既然這門親事皇上說好,那應該是真的好吧。“哥哥,你有沒有見過嫂子,她生得好看嗎?”這時一旁的婉姐兒忍不住插了句嘴。
康慧之瞪了女兒一眼:“這丫頭,你嫂子可是高門貴女,你以爲京都像雙江鎮這種地方,未婚夫妻可以隨便見面。”婉姐兒衝她娘做了個鬼臉,道:“我知道高門大戶規矩重,可是哥哥你就不好奇嫂子的長相,偷偷地看一看她嗎?”
威哥兒臉紅了一下,低聲道:“去年中秋節放河燈的時候,我和你二哥去江邊,遠遠地跟着何家的女眷,看到了何二姑娘。雖然是晚上不是很看得清楚,不過瞧着模樣身段都不差。”
婉姐兒笑道:“大哥你好狡猾,居然知道選那樣的時機去偷窺。那我嫂子家的人發現你了嗎?”威哥兒尷尬地笑了笑:“發現了,他家的弟弟還走過來跟我們打招呼。”
婉姐兒拍手,興奮地道:“那我大嫂肯定也看到你了對不對?”威哥兒不好意思地道:“看到了,她衝我笑了笑,然後躲到她大嫂身後去了。”
“傻兒子,姑娘家家的猛然間遇上你不得害羞啊。不過她能衝你笑,證明還是對我兒比較滿意吧。”康慧之得意地拍了拍兒子的手道,“我兒那時候還沒高中探花呢,這回中了那何家不得更滿意我兒了。”
威哥兒不想再繼續說自己的未婚妻,趕緊岔開話題道:“娘你們這幾日就準備收拾東西,兒子在這裡只停留三四天就要返京,到時候你們跟着兒子一道回去。爹和弟弟看到您和妹妹不知道有多高興。”
康慧之這纔想起自己忘記問胡六這些年可是又有了新的女人了,忙問兒子這件事。威哥兒道:“爹說娘這麼聰明,肯定是藏在哪個不起眼的地方去了,停妻再娶的事情他可做不出。這些年身邊就是翠濃姨娘在伺候,爹還說有我和弟弟兩個兒子就夠了,也不讓翠濃姨娘有孩子。甘州那邊的姨娘她們,爹也不管了,這些年一直就是我們爺兒三個加上翠濃姨娘四個人一道生活,翠濃姨娘對我和弟弟倒是不錯。”
胡六這個男人果然沒叫自己失望,什麼叫有兩個兒子就夠了,他分明是擔心翠濃有了自己的孩子會對威哥兒軒哥兒不利。康慧之暗暗發誓,這次回去,一定要好生伺候這個真正將自己放在心上的男人。
“威少爺您不吃了吧,不吃奴婢就將這些飯菜撤下去了。”春麥指了指八仙桌問威哥兒。威哥兒道:“不吃了,我已經吃飽了,撤了吧。”
康慧之這半天就顧着和兒子說話,根本沒注意看周圍的情況,聽到春麥的話才發現廳堂裡八仙桌上的飯菜,問道:“怎麼,我兒方纔是在吃飯嗎?”
婉姐兒道:“是啊,哥哥起先在縣城裡吃不慣化峰的口味,就吃了一點點東西,捱到這會子早餓了。我跟春姨就給他現做了飯菜。幸好娘原先做好了一道魚湯,我們就煮了點飯炒了一道蔬菜。”
康慧之臉色大變,呼地站了起來,手指顫抖着指着桌上那鉢消去了一半的魚湯,尖聲道:“你說什麼?你,這,這魚湯是我先做好的那個嗎?”
婉姐兒嚇了一大跳,不解道:“是啊,就是娘放在碗櫃裡的那一鉢,我熱了熱就給哥哥吃了啊。”
天哪,這是造的什麼孽啊。康慧之只覺得天都要塌了,捂着頭晃了晃,一下坐倒在椅子上。見自家老孃臉色瞬間變得灰敗無比,威哥兒趕緊過來扶住,驚惶地問道:“娘您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康慧之死死地握住兒子的手,過度的悲痛使得她瞬間失語了;她的嘴巴徒勞地大張着,半天卻發不出聲音。她就是個罪人,她害死了自己的親生兒子。
她的兒子,多麼優秀,十八歲的年紀就高中了探花,背後有個疼愛他的皇伯父,此生前途無量,再過幾個月就要迎娶光祿寺卿的嫡女了。可是他馬上就要死了,死在自己這個親孃親手炮製的毒藥裡頭。
那毒藥很是烈性霸道,那些小雞小鴨不過喝了一點湯就死翹翹了,威哥兒喝了那麼多的湯還吃了魚肉,根本就活不了了。眼下他之所以還能說笑,是因爲那毒還沒發作。
康慧之擡頭看了看外面晴朗的天空,覺得這一切冥冥之中就是天意。賊老天就是不放過她,一輩子都要跟她作對。所以纔會讓她和秋谷抄了近道去找兒子,和兒子生生錯過。如果她一直在家裡不出去,兒子就不會吃到這有毒的魚湯。
幸福再一次和她擦肩而過,老天再一次耍弄了她。前一刻給了她回到京都一家人團聚的美妙夢境,下一刻就殘忍地打碎了這個夢。
賊老天,你可真狠啊!康慧之望着天空,笑得慘然。屋裡衆人都被嚇住了,“娘,您,您是不是胸口又不舒服了?”婉姐兒以爲她又犯了胸口疼的毛病,撲過來輕輕撫着她的胸口哭道。
康慧之深吸了一口氣,終於發現自己能發出聲音了,她啞聲道:“娘太過高興,胸口確實有些不適,服一粒藥丸就好了。”說完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慢慢挪向自己房間。
“娘,您坐着,我去給您拿來吧。”婉姐兒追過來道。康慧之搖頭:“不用,娘吃了就回來,你陪着大哥說說話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