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頭果真讓公差們搜查了胡宅上下,連花園他們覺得可疑的地方都挖了一通,最終無果而返。可那捕頭臨行前還是囑咐胡六爺那陣子不要亂走,說自己隨時會找他問話。結果全府上下愁雲慘霧地,因爲擺明官府懷疑是胡六爺殺了那任大富。
結果半個月後,有人在甘州城外一百多裡的戈壁灘上發現了一具被馬賊殺死的男屍。屍體的臉上身上被砍了好多刀,已經是面目全非了,但根據衣着身形判斷,死者十之八九是那失蹤的任大富。爲此,胡六爺才洗脫了嫌疑。
如今想來那件事情確實很古怪。昨日廣濟寺塔林發生了那樣的事情,然後胡六爺就夜不歸宿,而且至今沒回……康慧之頭皮發麻不敢再想下去了。她決定明日出去一趟,親自看看官府的告示。
已然是掌燈時分了,胡六爺卻還是沒回來,翠濃姨娘也聽說了官府貼告示一事,到這時候不由有些害怕,急匆匆跑到康慧之院子,哭喪着臉道:“老爺還沒回來,也沒見叫人捎信回府,姐姐你說咱們要不要去官府報案啊。”
憑着胡六爺的手腕和身手,他纔不會被人這麼輕易地殺害呢,他殺別人還差不多。康慧之不好直接這樣跟翠濃姨娘說,只好敷衍道:“老爺應該不會有事的。咱們纔來京裡,要想打開生意上的局面,哪裡那麼容易。老爺八成是跑去京郊的幾個縣跟人洽談買賣去了纔不回府,不然咱們問問寧先生?”
果然寧賬房一拍腦袋,懊惱道:“瞧我這記性,老爺臨行時候說過他若是不回來,就是帶着人去外縣跟人談買賣去了,讓家裡不用擔心。我這一忙,卻把這事給忘了。”翠濃姨娘聽到這話,放心地回了自己院子,康慧之卻越加疑心了。因爲胡六爺若是真的有這樣的吩咐,寧先生不可能會忘記告訴自己的,寧先生分明在撒謊。他肯定知道胡六爺在做什麼事情,眼下又在哪裡。無論如何,她明日都要去看看那告示。
康慧之第二天藉口端午節馬上就到,而府裡因爲一家子才搬來,沒有什麼花兒,總覺得不大喜慶,自己想買些花兒,帶着孩子們一道出了門。經過繁華的街口的時候,果然看到牆上張貼得有官府的告示,她裝作好奇的樣子湊攏去看,結果看到那被曹燕兒殺死後又被自己的同夥用化屍水化去的歹人的畫像時,心頭不由咯噔了一下。
那張臉自己似乎在哪兒見過,可一下子卻想不起來。至於官府根據曹燕兒和齊哥兒所描述的幾個戴面具歹人的身形,其中有兩個卻大致跟胡六爺和叢二差不多。康慧之心裡一下揪緊了,之後逛花木市場的時候她一直心不在焉地。好在
春麥和秋谷比較瞭解康慧之的喜好,建議購買的那些花草都深得康慧之的心意,倒是替她省了好些事。
買完花草,又帶着孩子們買了些小吃,大家坐上馬車回府。途中碰上府裡買菜的車子,大家掀起車簾打招呼,電光火石間康慧之記起了告示上那人。難怪她會覺得眼熟,在甘州有兩回胡六爺同她一道出去的時候,曾經跟那人打過招呼。雖然胡六爺沒介紹那人是何身份,但顯然兩人很熟悉,康慧之還隱約記得胡六爺叫那人“三郎”什麼的,姓什麼她卻忘記了。
印證了自己的猜測,康慧之心頭掀起了滔天的巨浪,她不愛胡六爺,可是對方是自己孩子的父親,是自己一輩子的依靠,這個男人這般膽大妄爲,總有一日要出事。京都不比甘州,能人很多,刑部的捕頭們辦案的本事也很高,可不是那麼容易糊弄的。就比如塔林這事吧,當時只有曹燕兒一個都讓他們難於應付,若是夏榮或者呂十七當時也在的話,只怕胡六爺這會子已然被關在了刑部大牢了。
可是她不能去問胡六爺,即便問了估計也不會得到一句實話。胡六爺到底在做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至於要這般殺人呢?他至今未歸,也不知道是在躲風頭還是在謀劃着更大的陰謀,康慧之心亂如麻。偏生孩子們又圍着她嘰嘰喳喳地問個不休,康慧之心煩大聲呵斥了兩句,兒子們還好,婉姐兒卻扁着嘴哭了起來。
春麥和秋谷見康慧之情緒不對,趕緊將孩子們帶了下去。翠濃姨娘眼睛閃爍着,低聲道:“老爺不歸家,姐姐衝兩位爺和姐兒發什麼火。要說着急,我這個尚未給老爺生下一男半女的人才該着急,姐姐急什麼。你可是有三爺四爺傍身的,說句不好聽的,即便老爺被京裡哪個狐狸精迷住了,擡回家做正頭娘子,姐姐也不怕。”
因爲要拉攏翠濃爲自己所用,康慧之自然是一逮着機會就收買人心,她舉着帕子做拭淚狀道:“妹妹說哪裡話,即便真有那麼一天,咱們兩個從甘州來的老人兒也是同進退的,姐姐斷不至於拋下你不管的。我擔心的不是這個,方纔在街上看到那告示,我突然像你昨日那般害怕起來,害怕老爺遇上歹人,害怕老爺叫人,叫人害了。”
翠濃姨娘不以爲然地道:“寧先生不是說了老爺臨走時候交代過嗎?老爺不會出事的,姐姐別胡思亂想。”這回反倒變成翠濃姨娘開解康慧之了。康慧之不想再提,嘆息道:“但願如此吧。”
剛送走了翠濃姨娘不久,胡六爺卻回來了。他是先去了書房然後纔來康慧之屋裡的,他伸出自己骨節分明遍佈老繭的大手撫摸着康慧之的脖子,低聲笑問:“我這兩個晚上不回府,你們孃兒幾個過得怎麼樣?”
被一雙極有可能殺過好多人的手這麼慢慢地撫摸,康慧之就寒毛直豎。尤其是想到這雙手捏着個小瓶子往一具又一具屍體上倒着那所謂的化屍水,康慧之就覺着胡六爺的手上彷彿散發出了那種中人慾嘔的惡臭氣味。“拿開你的手,
別碰我!”康慧之尖叫着打開胡六爺的手。
“別碰你,我的薔薇,你很不乖哦,別以爲爺寵你,你就可以在爺面前拿喬作張。告訴你,這世上就沒有哪個女人敢這般對待爺。”胡六爺語聲冰冷,說到後面已然是一字一頓,那隻撫摸康慧之的手也變成了微微地扼住她喉嚨的架勢。男人剛勁的褐色的手指和女人纖細的瑩白的脖子構成了極大的反差,那褐色的手指只要稍稍一收攏,就能折斷那白皙無比的脖子。
康慧之顯然也這麼想,所以她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逼着自己冷靜下來。冷靜下來的康慧之很快想到了對策,她一副委屈得紅了眼圈泫然欲泣的模樣,梗着脖子道:“誰不知道縱橫西域的胡六爺功夫了得,我水薔薇幾次三番地頂撞於你,你索性掐死我好了!”
“你,你這個……臭婆娘,瘋了!”胡六爺沒想到康慧之會這麼不管不顧,一下子到倒不知道如何應對了。他起先不過是氣頭上說出來那些威嚇的話,不可能真的扭斷康慧之的脖子,被康慧之這麼一激,他不免有些下不來臺,奮力一巴掌將康慧之推倒在榻上,氣道:“爺們在外面拼死拼活掙錢養家,你們這些賤人只管在家坐享清福,不知道心疼男人也就罷了,居然還敢衝爺們甩臉子,誰給你的膽子!”
康慧之冷笑道:“賤人,我本就是個出身低微的賤人,所以跟了爺那麼多年還不能被扶正,三個孩子至今還是庶出。所以爺出去辦事不歸家,說都不跟我說一聲。偏生我這賤人就是愛犯賤,居然還夜不成寐地替你擔驚受怕!”
胡六爺方纔在書房已然聽到了寧賬房說了,自己連着兩個晚上不回家,兩個妾室着急上火地,來的路上本來是帶有一絲內疚之情的。可康慧之這麼一嚷,他的那一絲內疚頃刻間蕩然無存,轉而變得驚訝無比,心道這婆娘怎麼到了京城性子大變樣了,之前在甘州她對自己一直是明面上愛慕骨子裡疏離,從來沒見她跟別的姬妾一樣爲自己爭風吃醋,今日居然怨恨起自己不將她扶正,不看重她了。
他心裡驚疑,嘴上卻道:“什麼嫡出庶出的,咱們商賈不像那些官宦之家,根本不看重這些。爺又不打算娶什麼正頭娘子,你的兒子就是咱們家的長子,往後爺這偌大的家業不都是他兄弟二人的,你何必在乎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康慧之道:“虛頭巴腦,爺真打量我是個不諳世事的蠢笨婦人,由着你糊弄?甘州那種地方你那種說法還行得通,可京都卻是講究嫡庶之分的。我帶着孩子們出去買東西,那些店鋪的掌櫃掌櫃娘子,最初看到咱們衣着華貴花銀子大方,本來很是尊敬客氣,直誇孩子們模樣好教養好。可人家聽到底下人喊我姨娘,那態度就變了,客氣倒還是客氣,尊敬卻減了許多。我忘記了自己的出身,沒資格做爺的正妻,這是我自己命不好。可孩子們還小,這會子看不懂別人的臉色,往後大了又長住京城,與人打交道的時候豈不是生生叫人輕視瞧不起!”
(本章完)